《我的那个朋友》公子渭阳

5、第五章

　　【六】
　　不该是这样的。
　　我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距离那次周凌同我说话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而老人的身体却在入秋之时兀地差了起来，每夜经常痛得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
　　她的身上重新又被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周凌凑近我，握住了我的手，对我轻轻地说，睡一下吧。
　　查房的护士正好替老人换好输液瓶，回过身来看了我与周凌一眼，我浑身一僵，将手抽了出来，慌乱之间找了要替老人买生活用具的借口，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身后的周凌同护士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话，我也不知道他脸上该是什么表情，只想不顾一切地逃出这间病房。
　　此时的我，对自己的厌恶之情更到了一个高的程度。
　　我心不在焉地在商场里挑好用具，在收银员那里付钱之际，耳边却兀地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登时觉得手脚冰凉，僵硬地结了账便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商场。什么，我只回头看了一眼，便逃也似的回了医院。
　　喘息着推开门，周凌正坐在床头替老人掖好被角，见我回来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了东西。
　　我绕开他，始终不敢和他对视，垂着眼坐在了椅子上。
　　周凌将东西放好以后，也一言不发地坐在了我的身边。
　　他越是这样，我就越发愧疚。
　　我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又觉得自己格外矫情，明知道周凌为了我付出了很多，却又扭扭捏捏地刻意避开了他，对他格外生疏。
　　我便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老人身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凌在我身边微微一叹，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对我道：
　　"我去楼下买饭，你看好奶奶。"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从柜子上拿起外套，动作轻柔地开了门，不带声响地走了出去。
　　老人的双眼紧阖着，鬓角的两侧已然生出了许多白发，她如今成了这样的一般模样，我就算有心想照顾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反而弄巧成拙，只能有时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捏一下胳膊，伸展几回腿。
　　周凌这回似乎去得格外久。
　　也不知道是不是关心则乱，再等了许久不见周凌回来以后，我居然替他担心起来——自从老人出事以后，我就经常这样惶惶然疑神疑鬼，生怕身边之人再出了事故。
　　门像是被人犹豫着敲了几下。
　　我没多想，便冲上去开了门，叫道：
　　"周凌……"
　　可这声音被我生生地扼在了喉咙中。
　　来得并不是周凌。
　　我一见她，下意识地就要转身逃跑，杨宸却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袖，眼眶已经微红，叫道：
　　"顾桐……"
　　杨宸这一年来变了很多。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她像是周身的气质都上升了一层，走在人群中远远地就能注意到她。
　　她原来便长得很好看，现在一打扮更是显得眉目如画，光彩摄人。
　　我却一日一日地消沉了下去，现在几乎连洗脸都是敷衍了事，整个人消瘦了很多，几乎再也找不出原来那个我的影子了。
　　杨宸却一把保住我，在我怀里呜咽出声。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萦绕在我的鼻尖，我浑身僵硬地搂住她，在她的头上摸了摸，沉默着听着她的哭声，病房之中一时压抑得可怕。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过了一刻。
　　杨宸止住了哭泣，趴在我怀里闷闷地问我，
　　"……你那时候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鼻音，我从衣服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了纸来，替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抬起头来，尚带着泪的眼看着我，我却有些狼狈地躲过了她的视线，用我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哀求的语气道：
　　"……你走吧……"
　　杨宸却兀地挣脱了我的怀抱，径直朝病房里走了进去。
　　她站在床头，看了如今形容枯槁的老人好一会儿，我却越发焦急起来，担心着周凌突然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宸把手里提的塑料袋放在了床边——那是一应水果之类的东西。
　　她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扯开了嘴角，却是对我说道："我为你这个王八蛋浪费了多少年你知道吗？……要赶我走，你至少也要给我还个两三年吧？"
　　她的手很暖，眼圈泛红，却不容置喙地抱住了我，对我说：
　　"顾桐……别再把我推开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撑着……"
　　我抱着她，却只觉得一阵苦涩——我的人生已然毁了，又怎能再拖累她？
　　我不能让杨宸与周凌见面，就又好言安慰了她一阵，将她送到了医院门口，看着那道人影渐渐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医院门口人潮汹涌，我又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怔，便又回到了病房里。
　　周凌却是早就回来了。
　　他见到我，冲我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放在床头的盒饭，说：
　　"我已经吃过了，饭在那里，你吃吧。"
　　我有一瞬间的僵硬，有些疑心他见到了杨宸，可他却又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看着我，我便只好强压下心神，心不在焉地接过盒饭吃了起来。
　　入夜。
　　查房的护士走进来，替老人调整了一下身体，又对我俩轻声嘱咐了一些事物之后，便就关上门出去了。
　　老人早就睡了过去，我怕惊扰到老人，便在护士走后关了灯，摸索着朝沙发边走了过去。
　　周凌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在他的脸上，我在夜里有些看不清，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朝周凌的方向扑了过去。
　　周凌一把接住我，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直接拖着我朝露台上走了过去。
　　我直觉地就要抗拒，可走因为顾及到老人，只得僵硬地对他说道："我自己会走。"
　　周凌却恍若未闻，仍旧狠狠地拽着我走到了露台上。
　　他将我按在门上，我的头不受控制地撞上门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音。
　　我的眼前不合时宜地一阵发黑，等回过神来周凌却已然将我死死制住，同我的唇舌缠绵在了一起。
　　我全身都颤栗起来，挣扎着要推开他，周凌却趁着喘息的空隙凑在我耳边低低道：
　　"奶奶刚睡下……你想把她弄醒？"
　　说罢，不等我作何反应，又凑了上来，恶狠狠地堵住了我的唇。
　　我被他吻得一阵眩晕，等他再松开我的时候，我却早就没了力气，身体软软地朝下滑去。
　　周凌将我捞起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兀地抱住我道：
　　"你答应过我……在这几年里，不会离开我的……"
　　窗外兀地刮起了风，群星尽都隐在云层里，徒然只余了一丝清辉普照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