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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欺天僧 [平帝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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珥山,慧剑草庐。
宋秉仁缓缓起身,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目光呆滞,等彻底缓过神来,只觉内心悲苦,又有无数凄凉,只觉自己无有归处,不知自己该身往何地。
正是万般凄楚诉无处,愁丝百结郁胸中。
浑浑噩噩间起身,一封书信从怀中掉出,宋秉仁拾起书信,细细看了后,冷笑数声,将信折好封好了封揣在怀内。又觉肚子空空,饥渴万分,四处寻了些东西,勉强充饥,想了想便琢磨着下山回宋府的事情。
宋秉仁想着自己若是要回府,自己的行囊盘缠都在寺内,必要先回寺内取出。再者也要和寺里的僧众打声招呼,同几个平日里要好的人寒暄几句再下山不迟。想毕,打定了主意,整理好形容,往安国寺内去,却未想左转右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回寺的路,倒是七拐八拐的到了山腰处,只要再一踏脚努把劲儿就出了珥山。本就有些疲累的宋秉仁看了眼曲折湿滑的山路,不由得失了神,索性坐在一边的石阶,歇歇乏。
歇了会儿宋秉仁觉得有些气力了就站了起来,打算往山上去,就看见山路上一个老者带着个少女往山下走。
老者一身补丁摞补丁的布袍,头上斜带着个木簪,和少女说笑着,看见坐在那里的宋秉仁,咦了一声,一旁的少女听见老者的声响,抿嘴笑了笑,往老者身后走了走,扯了扯老者的袖子。老者看了眼少女,嘿嘿笑了笑,说道。“古灵精怪。”
话毕,往宋秉仁跟前凑了凑问道。“这位小哥儿可是要上山拜佛呀?”
宋秉仁忙站起施礼,老者看了眼宋秉仁的举止点点头,然后道。“现在山上可没什么真佛啦,什么都没有啦。”
宋秉仁愣了,喃喃道。“没有了?”
一边的少女帮腔道。“是呀,那些和尚都被当今皇帝给杀啦。”
老者呵斥了一句,然后道。“听说一把火都给烧没了,什么都没剩下了,可怜小老儿我上山去还愿,却未想……“
话毕,叹了口气。
宋秉仁听了,脑袋嗡嗡作响,抬腿就往山上去了。
老者笑眯眯的看了眼宋秉仁,等宋秉仁的身影隐没在山路上才对少女说道。“丫头,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少女娇笑道。“爷爷你又拿我打趣,我要是能看出来什么,早就把爷爷你杀了。若是爷爷非要我说,那我说就是。”
“你说说看。”
少女便掐了个决,幻化成了一个老妇,紧接着又化成了个虚影,隐约看着像是个男童,接着又化成了个石头。
老者看毕哈哈大笑,然后点头道。“爷爷我活了这么久,倒是不开眼的找了你这么个丫头当传人。”
少女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头,道。“爷爷找了我才是开了眼呢,你要是换个人,我可得说爷爷你老糊涂了。”
老者捻了捻自己下巴颏的白须,带着少女往山下去,边走边道。
“那小子身上有些意思,像和尚的三法身。”
少女便问道。“爷爷你又要掉书袋了,什么是三法身,很厉害吗?”
老者笑道。“厉害还能厉害的过你这小丫头?这三法身乃是僧人修行某些法门无意得到的缘法,说是可顿悟成佛,不过说起来也是放屁,真能顿悟成佛,那那些和尚还不个个儿都去修这玩意儿了。啧,我刚刚在那小子身上种了个庆有余,你试试看能不能追索到。”
话毕,少女便凝眸看向宋秉仁的方向,伸手似是一抓一放,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
“爷爷,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便道。“这就是其厉害之处了。”
少女听罢,撇着嘴,忽而又笑了,道。“爷爷也是见多识广了,这东西我看典籍也没见过有提及此一二的。”
老者嘿嘿一笑,状似无意的看了看少女一眼,然后道。“我也是听魂主提起过,有僧名奘,舍过去身而无惑,舍现在身而无垢,舍未来身而无境,是以成其三法,是为三法身,又谓舍身转轮法。”
少女听完便道。“那个僧人最后怎么了”
“你说呢?若是能追索得到那个僧人,当初前朝的愍宗皇帝还能那么快就死了?”
少女惊呼。“原来是欺天僧,我曾见宗门典籍说欺天僧许了愍宗皇帝五件事,化了国库三年的金子铸就金佛,谁曾想那金子是为了给当朝太祖皇帝招兵买马。”
二人说说笑笑来到山脚,山脚下一个黑衣的断臂汉子正在马车旁打理车架,少女看了眼笑嘻嘻的道。“几封,我有事情交代你。”
断臂汉子嘴角抽了几下,看了眼老者,然后点头称是。
这边三人按下不表,且说宋秉仁往山上走,一路上越是走越是心惊,等到了地方,宋秉仁看着四周的頹圮烂瓦,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快意,仿佛心里有个声音说。
这些和尚就该死。
宋秉仁摇了摇头,想要把脑中的想法甩开,却又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嘲笑自己。宋秉仁缓缓伸手抚上自己的嘴角,哆哆嗦嗦的又放下,快步退了出来,踉踉跄跄的往山下去了。
等到了山下,宋秉仁才从刚刚的余味中脱了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随即又干呕不止伴着咳嗽,仿佛是要把心肺咳出来一般。
等彻底的缓过劲儿来,宋秉仁才继续往外走,就听见一声声的哭求,宋秉仁循声缓缓走了过去,等自己到了地方才发觉自己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跟了过来,不由有些暗恼,可人已到了地方,便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定睛看去。
原来是刚刚的那个老者和少女,被盗匪拦住了去路,刚刚的哭求正是老者跪在那里苦苦哀告,求那个黑皮汉子放了自己和年幼的孙女儿。
宋秉仁心生恻隐,只是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在这里干着急。眼看着那黑皮汉子就要得事,宋秉仁没奈何,捡了块石头,用力的撇了过去,这一下子竟正中了那个黑皮汉子的腰上,黑皮汉子忙把裤子穿好,大骂是哪个王八蛋。老者一见有了机会,竟然不顾生死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抱着那个黑皮汉子哭嚎着让少女快跑。
而那个少女也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哭着往宋秉仁藏身的地方跑过去。宋秉仁见了赶忙把少女拉住,拖着少女七扭八扭的跑了去。
二人跑了有盏茶的时间便再不能跑了,想了想宋秉仁便找了个能够藏身的树洞把少女藏了起来,自己则躲在一边,如果那汉子追了过来,自己就想法子把人引开。
一边躲着,一边想着计策,一边又想着自己着实莽撞了,暗恼自己。那边的少女则惊恐的躲在树里,心里却琢磨刚刚拉手的时候庆有余的引子自己竟然觉察到了。又是觉得有趣,又是觉得刚刚的举动漏洞百出,还是靠着爷爷的功法才引动对方的心思纷乱,无从辩解真假,自己若是能得了爷爷的真传,那自然能报了自己的血仇,这样想着竟是差点乐了出来,忙用手捂住嘴。
又到了快天黑的时候,宋秉仁才从躲着的地方出来,小声问少女是否安好。少女小心的探出头来,看了看四周,这才扑到了宋秉仁的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蹭着宋秉仁。
宋秉仁叹气,安慰着少女,手足却是无措不知该放在何地。少女手脚也不安分,把手能摸到的地方摸了个遍。宋秉仁无所觉察,只是柔声说没事了,少女乐得演戏,一边点头,一边乱摸着。
等觉得差不多了少女才红着脸把人推开,接着又红起了眼睛。“我想回去找爷爷。”
宋秉仁听罢叹了口气道,对着少女道。“你小心跟在我身后罢。”
二人便往回路去了,等到了地方,黑皮汉子早就没了影踪,地上却躺着一个蜷缩在那里的老人,脸上满是惊恐和痛苦,皱纹歪歪扭扭的挤在一处,让人见了不由得心生凉意。
少女惊呼一声,哭哭啼啼的拉着蜷缩着的尸骸的手,宋秉仁不忍见这样的惨像,背过身去。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少女来到宋秉仁眼前,跪了下来,口尊恩公。
宋秉仁忙避了这一礼,叫少女起来,“姑娘如此,叫在下心下难安,还是快快请起。”
少女听了,满面泪痕,却是推开了宋秉仁扶过来的手,执意不肯起身,宋秉仁又不好拉扯便道。“这位姑娘,你还是起来的好,在下受不得姑娘大礼。”
少女擦了擦眼泪,目光灼灼,对着宋秉仁道。“小玉路遇恶徒,幸蒙公子搭救,逃出生天,此份恩德小玉无以为报,唯有以身为报。”
宋秉仁听毕忙道使不得,眉头紧皱,些许不忍也有些许不耐。少女见此,泪又流了出来,戚戚然地朝着宋秉仁的方向叩首行礼。
“小玉也自知蒲柳之姿,难得公子青眼,且出身微贱,更是被那恶贼侮了清白,公子如此,小玉也是明白的。”
宋秉仁叹口气道。“我非是嫌你,只是我自顾不暇,如何又顾得了你,你还是自……。”话到这里又吞下了后半句,看了看小玉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恻隐之心又起。“罢了,你先起来。”
小玉知道事情已成,作势起身,自己却使了个巧,仿若久跪而乏软,就势倒在了宋秉仁怀里。宋秉仁见小玉摔了过来,忙伸手接住了,及手处温香软玉,细观之姣颜如画,神思恍惚了一下,竟让宋秉仁心跳漏了一漏。
二人相视一瞬,小玉脸上绯红,目中含泪,宋秉仁见此忙把小玉扶稳,站到一旁。小玉心内暗笑,却是满脸愁容,抿抿唇道。“蒙恩公不弃,现下小玉却有一桩要事要办,还请恩公稍待。”
宋秉仁摆手道,“莫要叫在下恩公了。”
小玉福了一福,转身过去,寻了些略粗的树枝和一些石头,宋秉仁见此便明白小玉要做什么,欲要帮忙,却还是没有上前。
不到半个时辰,小玉从自己的秀裙上撕下了一块布条,叩了三个响头,将布条绑在了树枝上插在了坟前,哀声道。
“孙儿不孝,不能在您老人家膝下尽孝了。”
话毕磕了也不知几个头,还是宋秉仁看不下去,安抚了几句,将小玉的悲声劝住,辨认了方向,这才带着小玉往城内去了。
到了城郊村外,已是戌时。料想此刻城门紧闭,再赶夜路反而不妥,加之二人此时已经筋疲力乏,宋秉仁便同小玉商量在此处借宿一晚,明日进城。
小玉自是同意,看了眼四周,动了动鼻子,笑了笑。宋秉仁便问小玉何故发笑,小玉便道。
“与恩公一起,便开心了,因而就笑了。”
宋秉仁也跟着笑了,倒是没有多说话,敲开了一间房门,过了会儿一个老人的声音道。“儿啊,可是你回来了。”
接着便是一阵悉索的声音,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颤巍巍的拿着油灯披着外衣开了个门缝看了眼门外的宋秉仁。
老妇忙要把门关上,宋秉仁便道。“老妈妈,我兄妹二人赶路至此,还请您行个方便。”
“不方便不方便,你们还是走吧,换别人家吧。”
一边的小玉则软声哀求道。“老妈妈,还请您发发慈悲吧,这荒郊之处,寻个人家也不容易。”
老妇听此似是犹豫了一下,末了还是开了门,把二人让了进来,带着二人去了左手边的下房,将二人安置妥当了,又烧了壶热水给二人送去。
“此处野郊,也没什么好能招待的,也就是一壶水罢了。”老妇苦笑道。
宋秉仁见此,忙伸手欲要接过,小玉却是手疾眼快的接了过来,笑着对老妇道了声多谢。
老妇点点头,回了上屋。小玉这边则伺候着宋秉仁喝水,宋秉仁有些无措欲要拒绝却还是扭不过小玉,喝了一点,便放下了粗碗。
小玉见此便道。“公子可还有事吩咐,或是要宽衣睡了?”
宋秉仁哭笑不得道。“你我如今皆是落魄于此处,不必如此,我也不习惯被人伺候,你自便就是,明日……”
话及此处宋秉仁放缓了语速,柔声道。“明日等我回了家,你便也算是有了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小玉听罢,立时又要跪下施礼,宋秉仁见此忙把小玉按住,佯怒道。“你若是动不动便下跪,我……。”
小玉见此,抿唇笑了笑,“公子真是个好人。”
宋秉仁尴尬的别开脸去,道了声,“明日我们还要赶路,就早些休息吧。”
小玉便也不再纠缠打趣宋秉仁,挨着墙的那一边和衣而睡。宋秉仁看了眼小玉,自己则坐在了另一边,靠着墙准备睡了。
迷迷糊糊间,便听到几声呵斥,仔细听了一会儿吓了一身冷汗,原来这老妇竟是那个恶贼的母亲,此时老妇正细细哀诉让那黑汉恶贼不要伤人。
宋秉仁立刻起身,往小玉轻轻挪了过去,唤了还在安睡的小玉,小玉睡眼朦胧的看着宋秉仁,轻声道。“公子。”
宋秉仁嘘了一声,把人拽起,指了指外面,小玉细细听了一下忙捂住嘴。
二人慢慢的开了门,往外走去,来到大门口,却发现门上已经挂了锁。
待要原路退回便听到身后一声狞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