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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魇 [平帝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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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晚课,回到僧房早早入睡的宋秉仁莫名觉得口内有些焦渴,便起了身准备喝些凉水。算算时辰想来此时应是三更,宋秉仁看着僧房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不由得笑了笑,缓步去了屋外打算从屋外的水缸里舀上一瓢水解了自己的口渴,未曾想刚一开门,便看到了宋秉义正站在僧房门口面色犹豫,又被宋秉仁猝不及防的惊到,脸上起了红霞。
月朗星稀,君子如玉,绯霞遮颜,秀色非常。
宋秉仁喉头动了动,刚要说什么,却被宋秉义用手指按住了唇,然后被宋秉义拉着进了屋内。
二人在床上落了座,宋秉义才开口道。“哥。”
宋秉仁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看着宋秉义,过了半晌方说道。“你怎么来了?”
秉义眉眼带着笑,声音似乎有些颤抖的说道。“想见哥,便来了。”
“可……”
宋秉仁正欲说些什么,却被秉义眼里的自己给惊到,自己此刻的神情竟是如此不堪,不由得闭上了眼,却发觉宋秉义双手揽上了自己的脖子,鼻息更是触着自己的脸,让自己心里的念头惊了那么一下。
鬼使神差得,宋秉仁便做出了不应有的回应,待二人分开的时候,宋秉仁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人正羞恼得看着自己,而自己却也说着一些不着调的话。
“一尘,你本就对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还做什么道士,不如就跟了大爷我罢……”
宋秉仁惊的心神失守,正要说话,却听见耳边有着佛音,飘飘荡荡的将自己从这场幻梦中带了出来,等彻底得醒过神来,睁开眼便见到坐在自己旁边的善由,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宋秉仁方想起,晚课结束后,自己便回到了僧房内。当时僧人正在抄写经文,宋秉仁看了几眼发觉正是自己昨日所看的经书,心下没来由的便有些烦躁,又想到今天的一番对话,更让自己有些不爽利,心中郁郁,自己却不知该如何,索性丢开去,倒头便睡了。
而那时候的善由正以法门抄录经文,不得妄语妄行,因而便没有同宋秉仁说话闲谈。
大约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善由才放下笔,看了眼已然入睡了的宋秉仁,不由得想到刚刚自己运行功法间竟让这孩子有了气机感应,那一番情状显然对自己生了嫌隙,不由得叹了口气。
想着宋秉仁虽有慧根却是佛缘浅薄,只待他日宋秉仁梦魇消去自己便可功成身退了。正思索间却察觉到宋秉仁此时正是受梦魇侵袭,不由得手捻珠串,口诵佛偈,这才清了梦魇,让宋秉仁从幻梦中清醒过来。
谁知宋秉仁睁开眼的时候,竟对善由怒目而视,好似见到杀亲仇人一般。善由知其神思不稳,便伸手点在了宋秉仁眉心处,使其神思归元。
等到宋秉仁彻底清醒过来后,善由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宋秉仁缓了缓,开口道。“多谢大师相救了。”
善由这才道。“施主可还记得梦中景象。”
宋秉仁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约有一阵子,善由再要开口的时候,宋秉仁才道。
“记得不真切,只依稀记得一些大概。”
善由便没有就此多说,只是又问道。“施主,你可还记得自己名姓。”
“记得。”
善由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道。“施主若记得,便记得,莫要忘记自己的名姓就是了。”
“若有一天,施主不知自己的名姓,多想想眼下。”话毕,善由口尊佛号。“这是我的手抄经文,有辟邪退魔之效,亦是我生平积累之功,赠与施主,忘施主多多参习。”
宋秉仁双手接过,谢了谢,善由想了想又道。“施主受梦魇所累,本以为几月的修行当能化解,却是贫僧想错了。”
宋秉仁便问道。“那大师知道该如何化解?”
善由看了看宋秉仁便道。“这梦魇是内情外扰所致,如欲化解,可入我门中修研佛法。”
宋秉仁轻轻地把经卷放在了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道。“我曾听闻父亲幼时曾受禅宗大庙烂柯寺正闻法师授业,善由大师可知此事。”
善由看了看被放在一边的经卷,然后点头道。“是有此事,贫僧亦是正闻法师座下弟子。”
宋秉仁便道。“想来善由师傅便是受父亲所托,来到这安国寺看顾了我这几月?”
善由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宋秉仁心内便有了些大概,笑道。“只是不知秉仁何德何能竟能入了大师青眼,两次要我拜入佛门?论资质尚不如我弟秉义,论出身则更是与秉义有着天壤之别,这香火情虽承在了我的身上,秉仁却是不敢受用的。”
善由便道。“要施主拜入佛门,是善由所想,与令尊无干。”
宋秉仁便起身上前一步,看着善由的眼睛,咄咄逼人道。“那大师这数月照拂,是为何?从秉仁踏入这佛地便是心思不宁,更是数次生了恶意,梦魇之症虽发作不多却也愈是强烈,不知大师可否为秉仁解惑?”
善由不答,宋秉仁看了看善由面容冷笑数声后又仿如自觉失礼一般退了下来,拱手道。“大师受戒而不得妄言,只是我想问问大师,秉仁这梦魇恶状可有法化解?”
善由道。“有。”
“还请赐教。”
“不过修行二字。”
“我不入佛门。”
“那善由今后便不再提此事。”
善由说完数珠捻了捻,继续回到自己的位子开始抄写经文,宋秉仁见状收敛起了脸上的怒容,沉思片刻。
一夜无话。
等到了天亮,宋秉仁洗漱一番后跟着众僧做了早课,等到课毕进餐的时候,看到善由在那里为众僧和修行客添汤盛饭,脚步顿了顿。善由倒是看到了宋秉仁却没有搭话,继续自己手中的事情。等宋秉仁餐毕准备离去的时候,见到善由站在自己跟前儿拦着了自己一下,心下有些不耐,偏自己性子不是寡恩冷硬的,便只好开口道。“大师拦着我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言说?若是让我皈依佛门,还请大师放了我罢。”
善由摇了摇头,示意宋秉仁跟上。宋秉仁吐了口浊气,跟了过去。这一路走走停停,穿廊过苑,出了一道院门,竟是出了安国寺,到了珥山的一处隐秘所在。四周灵塔环绕,似是以某种奇异的方式落成,宋秉仁不自觉的神色肃穆了起来,且又心内有些没来由的愤恨,神思撕扯间竟是出了神。
忽听得一声诵念,将宋秉仁的神思拉回。宋秉仁知道自己魇症又起,知道是善由解了魇,躬身施礼谢过。
善由受了这礼,开口道。“方才施主神思不正,元魂不稳,险些神散魂离。”顿了顿又道。“神魂不稳,则思辩不得,智识难继,或疯或癫,或痴或狂,施主可明白此事之险恶?”
宋秉仁面不改色,心如电转,敛目道。“还请大师赐教。”
善由道,“贫僧昨日同寺内主持问禅,得三法可消解魇症。今日特请施主来此,为施主解厄。”
“贫僧所得三法,其一为皈依,入我门内得授法门,修行不辍则魇症自消;其二为入魇,入幻梦,进魇境,打磨消融自身真灵,乃有大毅力大根性者方可能为;其三则是藏(葬)真,运机巧,行…”善由停了一下,继续道。“行魂所,禁游神。”
“此三法其一已不可为,而余二者则皆如行铁索于深崖之上,行功处稍有不慎,轻则前功尽弃魇症更烈,重则魂残神缺。”善由看向宋秉仁,缓缓言道。
宋秉仁听闻思索片刻后道。“若是选用藏真之法……。”
善由低垂的眼皮似乎抖了一抖,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道。“若是选用藏真之法,施主便会忘却由生时至此时之事。”
宋秉仁摇头笑了笑道,“依我,这三个法子都选不得了。”
善由听此不由得心内失落却又颇为赞同宋秉仁的话,口尊了佛号然后又道。“依贫僧,这三个法子也是选不得的。故而贫僧苦思之下,却有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愿闻其详。”
善由便道。“佛门广大。”
宋秉仁看了眼善由,善由笑着转过身去,带着宋秉仁沿着小路往一处去了,几步下来,善由停下,指着眼前的茅草屋道。“此间便是法子了。”
“施主修行,在寺内有诸多不便,想必施主这段时日里也有所觉。”善由柔声说着话,将人带进了屋子。
宋秉仁笑笑,没有接话,看了一圈才看向善由道。“大师带我来此,是何意?”
善由敛目,闭口不言,却忽地周身满是淡淡金光,宋秉仁惊奇下竟未作出任何反应,待要说什么善由却开了口似是叹息又是自语地道。
“十年前,我师正闻曾断言我若要了结此因果必要一破一立,而今果是如此,只是这破立之说是应在何处贫僧依旧参不透。”
话毕善由宣了佛号趺坐于蒲团上,手结佛门法印口念经文,其所结法印随着经文变换不定,而随着越来越快的念诵声善由身上的金光也似乎凝结成了实质。
站在一旁的宋秉仁此时已然是惊呆了,只皆因善由此时仿佛大殿上的一尊金像,忽地没来由的心内一动,脱口问道。“大师若欲渡我,殊不知我亦渡了大师。”
善由此时功成完满,也最是紧要关头时却也是笑道。“施主所言极是,渡人亦是渡己。”话毕,善由看向宋秉仁,宋秉仁只觉善由目中疾射一道金光入了自己眼中,便再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