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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山依旧 [平帝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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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秉仁行了一路,问了一路,将山穷水尽时,终是舍去了士子颜面,斯文不再。
及春花将谢,宋秉仁才到了心中所思所想之地,循着山石草径一步一步地到了村舍。摸索着一圈找了个像样的相像的房舍,收拾了一番,又见时辰不早,跪了一跪,这才住了进去。
待到半夜,冷月映室,宋秉仁坐了起来,裹了裹单衣,愣怔半晌,摇头笑道。
“蟾宫桂香,叫女娥不解。又怯怯,盈满转亏,不见西河郎。斧丢旁,夜亦长,尔今天高地也广,无人诉凄凉。”
宋秉仁诵毕,敛目仰首,叹息数声,终是忍住了心中凄楚,又环顾四周,心下想着明日还要上山,明日还要饮食,便再躺下。
一夜无眠。
日上山头,宋秉仁理了理形容,站在门口处晃了晃神待醒转了才上了山去。山路湿滑,路上阴冷,宋秉仁却是仿若不觉,其间又随意摘了些野果野菜聊以果腹,行了约有一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宋秉仁走了一圈,看了一圈,寻了一圈,满眼只剩一堆烂瓦破壁,终究还是下了山去,回到房舍内。
其时日照当中,宋秉仁又在山村中费了些许功夫找了些火石火引子,又寻得了一些还算能用得上的物件,将房舍又修整了一番,这才封了门,出了去。
待找到了活水处,宋秉仁捧着喝了口,见水中影像颇为难看,便脱了衣服,入了水中。
等一身脏污洗净,顺手捉了几条小鱼,宋秉仁才上了岸去将衣服穿上,又将长袖阔服撕成了短打模样,沿路寻了些枯枝枯木,好晚间生火造饭。
等吃完了这顿这些个时日以来最为有烟火气的餐食后,便开始发呆,等呆过了,便和衣躺下闭上眼。
一夜无梦。
如此,一日复一日,上山下山,也不言语,每日里多是卖闲发愣,偶尔会就势拿着石头看,也不知看些什么,想了些什么。
等到树果落尽,草木枯黄,宋秉仁同往日一般,神思恍惚间看一双小脚站在自己面前。
“我把你送到家了。”
“我已经没有家了。”
“是吗。”
“是啊。”
一阵沉默。
“我找不到你父母的尸骨。”
“那你继续找啊。”
“我不想找了。”
“太混蛋。”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你是谁。”
无人回应。
“我知道你是谁。”
“你还得去找。”
“嗯。”
那双小脚便从眼底走了出去,接着又是一双大脚,上面是一双官靴,花纹繁复。
“他走了。”
一阵沉默。
“他走了。“
“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见得到。”
一阵沉默。
这双官靴的主人便走了,过了会儿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悲苦?”
“初时还苦。”
“可恨?”
“初时还苦。”
“可怨?”
“不怨。”
正问答间,又是一双小脚站在眼前带着另一双粘着泥的小脚,三双脚站在眼前,声音交缠地道,似乎隐有梵唱在其间。
“你可想活?”
“想。”
宋秉仁答道,抬起眼,一切如旧,宋秉仁长舒一口气,只觉后背湿黏,隐隐有些许腥臭异味。宋秉仁只好烧水煮衣,洗净了一身的脏污,只觉五感通达,心念透彻,不由叹道。
“赤壁横江,叹北人来犯。常戚戚,波偃浪回,且问美吴郎。计安邦,定樊阳,却是琴怅曲亦惘,弦歌难成章。”
正叹间,却听得门外有人敲门。
“可有人在?”
宋秉仁皱起了眉头,听了半晌,又是一阵敲门,来人声音缓而有力却不显急躁,宋秉仁听罢便将还未干的衣服穿上这才开了门去。待门一开,宋秉仁同敲门者皆默默不语,好一会儿来人才道。
“施主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那安国寺的僧人善由和尚,宋秉仁借着火光打量了一番,只见善由此时早已不见当初出尘模样,一副俗世僧人之相,唯有一双眸子灵动非常,又听得善由温声便回道。
“尚可。”
善由听得这两字合十道,“既如此,那贫僧便不多打搅了。”
宋秉仁听罢便将善由让进了屋子,道。“昔秉仁多苦多艰,因得大师襄助,才得苟活至如今。”
言及此处,秉仁定睛看着善由双眼数息又道。“今竟能与大师相逢于此,想是天公作美,欲让秉仁报此大恩。且天时已晚,此地人烟荒凉,方圆三十里仅我这一处人家……”
善由听了几句,心内微叹,正欲推拒,又听宋秉仁开口道。
“大师若不嫌弃,可夜宿于此,虽则陋室,却也有些宽茶暖席。”
善由看了眼宋秉仁,见宋秉仁宽和如旧,躬身礼待自己,想来自己也应与个交代,便应了下来,跟着进了去,宋秉仁这才将门封了,行动间湿滑衣物自身上滑落了几寸,宋秉仁笑笑,将衣服拉起,对善由道。“秉仁失礼了。”
善由见此,忙合十道,“是贫僧打搅了施主,何来此一说。”话毕,眼睛扫了一扫,心下便明白了一些,微微叹了一叹,从身后行囊拿出一土黄僧衣递与宋秉仁。
宋秉仁接过谢了谢,善由见此便转过身。等了有盏茶功夫,宋秉仁此时已经换好了僧衣,默然片刻才唤了善由道自己换衣已毕。
善由这才转过身,只见此时宋秉仁一身僧服,长发垂肩,借着火光,心中有些许微动。宋秉仁见善由皱眉,便问可有不妥。
善由摇头。
宋秉仁笑了笑,取了粗碗倒了热水递与善由,善由接过喝了,宋秉仁便道。“自一别后,大师可过得安稳?”
善由如实答了,又回问宋秉仁过得如何。
宋秉仁亦如实答了,善由听罢默念几句经文,宋秉仁见此便道。“这经文有何用?”
“诵此经,可消解诸业,得托善道。
“何为善道?”
“天、人、阿修罗。”
宋秉仁点头,挑了挑蜡烛火光,又道。“大师有恨。”
善由敛目没有对答,宋秉仁见此嗤笑几声又道。“大师为何不答?”
善由便合十道。“非是不答,不敢答,不能答,不可答。”
宋秉仁听罢转头看向善由,善由便道。“心内生恨,嗔恨生业,声及他人更是不可,由此答之有愧,故不敢。心存疑惑,惑业生障,障乱他人亦不可,答之有亏,故不能。心有垢尘,暇玉有疵,所言皆非本愿,故不可。”
“大师机锋甚多。”
“贫僧有恨。”
宋秉仁哈哈大笑,仿佛得了趣味,转而漠然道。“圣意难测,我宋家便死了百十口人独留我一人。”
善由看向宋秉仁,将手中持串紧握,缓缓拨动。
宋秉仁回过头,又挑了挑烛芯。“和尚无道,我李家村上下尽被屠戮亦留我一人。”善由拨动珠串的手停了一停,又继续拨动。
宋秉仁借着火光缓缓转过身子,定定看向善由道。“工葛破上境,三教十二派并魔门二邪逼其兵解,一家十三口均被搜魂炼法。
善由手中珠串陡得散落一地,而善由此时也顾不得念得经文失声道。“工葛先生的遗骨肉?”
宋秉仁此时面容戾气满布,嘻嘻笑道。“我竟也不知自己是谁了。”
善由皱眉,心念电转,方道。“是……是当年那时?”
宋秉仁笑了笑,回复温和面容道。“大师可还记得,安国寺所言。”
为此世之人,便要以此世为真,其他皆是虚妄,若沉沦其中,自我真性幻障塞听,那便是入了魔道了。
善由细细思量,又缓缓道。“我……”话到嘴边,又停了停才继续道。“烂柯寺今亦如安国,除此两处修行大庙,余寺毁半,僧人归田,佛门已如此时残烛。”
“道门本就遁世,儒经大略书院门生亦被斥于庙堂之外。世事因缘,皆如梦幻。”
“如此便是魔道当兴之时?”
“贫僧不及先师,看不透大势。”
宋秉仁转头看了眼火光道。“我今日有感,点了这火烛,大师当日将一身佛门神通与我,可有想过今日。”
“贫僧知施主有大智慧。”
“可秉仁如今杀性已经起了。”
“贫僧愿为施主所杀第一人。”
善由缓缓合十,缓缓闭上眼。
“大师说什么笑话。”宋秉仁笑道。“秉仁魔性缠身,还要大师来渡我。”
善由默然。
宋秉仁再也不理善由,将最后一点残烛捏灭,扔到了一边,然后道。“秉仁自那日得受大师之恩,茶饭不思,筋骨渐强,不避寒暑冷热,本以为自己快成了个石头,后真灵圆融,方知是大师佛门神通之效用。”
善由便道。“佛门四法论要,乃觉闻,生慧,清净,极乐。施主得我金身佛通,想来此时智慧初生,通识理经,晓缘论因。然施主未得闻佛经义理,不知其法妙莲华,故而诸般烦恼难断。”
宋秉仁道。“今多饮食,亦如粪土污身,好色声,亦如走马灯化。色相如空,空如色相,目有尘垢,尘垢如空,知生而生。”
“施主……”善由有些不忍道。“是贫僧错了吗?”
宋秉仁听此便笑道。“是和尚你境界太高,秉仁无福消受罢了。”
“施主,可愿随我学经。”
宋秉仁沉默半晌,放下手中蜡扦放下,叹道。“吾不愿皈依。”
善由听罢,便道。“无妨,就当是消遣。”
“可。”
翌日,善由与宋秉仁同行上山,路上宋秉仁问及李家村诸人尸骸,善由道均化粉尘复归天地。
宋秉仁便不再问了,等到了地方,善由看了看,不由念了句佛号道。“施主,贫僧欲结庐于此,重修庙宇,施主若是想来习经,便来此处就是。”
宋秉仁点头,下了山去。
善由见宋秉仁下山,合十念佛,心中祷祝。
宋秉仁似有所感,回头看过,善由却已进了破庙去了,宋秉仁嗤笑了一下,沿着原路回了。
待日头西下,宋秉仁看向山上的方向,只见青山如旧,心境动荡,昏倒在地。
其时,岱山宣明峰,清一观祖堂下关。
“祖师,魔门来犯,封山大阵已破。”一尘子缓缓道,其须发尽白,却是童颜如旧。一旁的童子笑了笑道。“无妨,那老鬼此时借了外法强行破阵,元气已乱,断不敢来惹我。”
“那祖师就任由他们胡闹?”
童子摆摆手道。“虽可斩,却是难缠的紧,昔年他气盛之时,也不过四六之数。”
一尘子听罢拱了拱手,继续行功。
童子见了点点头,随手布下了几道禁制,随即身形不见,转而出现于祖堂上空,背手而立笑道。“老鬼,莫藏头缩尾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浊不明之气化为虚影,立在童子跟前,嗤嗤笑了几笑,刚要说话却见童子一挥手,一道雷光剑气便奔袭而来将虚影打散。
“躲得这么远就不怕我将你的这些徒子徒孙一剑杀了去?”童子冷笑道。
这时那虚影却又再聚集,却显得更实非虚,五官亦是分明起来。只见那虚影张口道“勾梁,这近百年来,本座得窥人道天机,特邀你共商道途,你非但不领情却要伤我,真是好叫人伤心。”
“老鬼,道不同不相与谋,你追你的道,我追我的道,井水不犯河水就是,如今你非请邀而入我山门,是觉我清一观好欺如那佛门?”
童子忽而皱眉,冷冷看向虚影,又道。“青羊那老东西还活着?”
那虚影呵呵笑道。“昔日你斩破他五脉,断了他道途,如今却也是出息了。”
“我道你如何能破山阵,元来是有这个老王八来搅局。既如此,你来此处也是拖我的脚?”
“正是。”
童子此时收了笑,忽而一剑斩出,剑气横亘,竟在祖堂前划过一道深有几丈的剑痕,然后才道。“敢逾此线,斩。”
那虚影此时见此,心有惊诧口道。“你竟有如此进境?”
童子冷眼看向虚影,只见四周忽而又梵音天降,虚影面貌瞬息转实,乃是一瘦高的俊秀女子,只见那女子面露狠戾,恶声道。“和尚,你给我滚出来!”
此时,一个白胖和尚从童子身影中走了出来,合十施礼道。“施主,何故如此恼怒,不若随和尚学经,免去嗔痴之恼业。”
女子冷冷看向白胖和尚衷谛与童子,口道。“今日是我大意了,未想你二人竟能联手。”
童子哂道。“非是联手,你毁烂柯安国,这和尚是来我这闲聊的,谁想你撞了上来。老鬼,是你漏算罢了。”
那边和尚却笑道。“非是漏算,是和尚遮了天机,这老鬼本就不擅卜算,今日撞在你我手上,是应该的。”
女子听闻娇声道。“大师你可是真狠得心,好脏的心。”
和尚点头称是,身后突地显出明王护法之相,瞬时现在了女子身前,童子这边却浮空坐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为其掠阵,以防这女子逃了去。
数百十回合,女子已露败相,却亦再支撑,和尚却收了手,笑道。“施主可愿不再插手小辈之事?”
女子冷笑,收了功架道。“你这和尚满面慈悲却是心狠手辣,刚刚数招欲取我性命,现却以此姿态,真是令人作呕。”
和尚道了声佛,笑道。“施主手段高妙,和尚镇压不得,便只能如此了,这道心禁誓施主若是敢立,和尚与姑文子道长自然放过你。”
女子冷冷看向姑文子,童子听了摇头道。“和尚你欲借他证道炼法,又拿我作由子,真是该杀。”
和尚但笑不语,童子沉吟半晌道。“老鬼你若立下此誓,闭关百载,今日你闯山之事便就此作罢。”
女子知事不可为,立时宣明天地立下道誓,又道若违此誓,道途难进。及此,那和尚才解了禁,放女子归去。
童子与和尚立在半空,倏尔童子笑道。“和尚,可要过招?”
和尚也笑道。“道长,可要辩经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