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抚恩流民 『平帝十六 ...
-
“陛下,均妥当。”
“拟诏。”
“是。”
边陲苦地,雍州,三原关,那罗今城。
一个正在大院里吃酒的男子听了兵丁的话,拆了书信,看后愣了下,立刻起身进了屋子换好衣服,叫了院子备马,直奔城外军营大帐。
大帐内,谋策之士各个面露难色,唯有帐内主位之人露出笑容,其间一青衣谋士站出,拜了一拜道出众人忧思。
主位之人听罢,正要回答,就听兵丁来报说世子进营,众谋策均看向主位,主位之人摆了摆手,道。
“叫那不成器的东西进来。”
青衣谋士咬咬牙道。“主上,如今万不能进京。”
主位之人不言,看了看一圈,没有搭理这个青衣谋士,直等到不成器之人进了帐内,才开口道。
“我儿,何故来此?”
这男子一身素衣,颇为雅致,与这兵伐之气甚浓之处实为不搭,只见他持礼拜了拜,又对帐内诸人拜了拜才道。“儿臣听闻有上使宣诏。”
主位之人点点头,道。“那依你之见?”
“儿臣愚见,进京不可。”
主位之人看了眼青衣谋士,然后又问道。“有何不可。”
“父王进京,今上必囚,而今冬日将近,边地不宁……”
主位之人听了半晌,待话毕才道,“可若抗诏,却是谋逆之罪。”
“儿臣愿代父进京。”
青衣谋士手中酒杯抖了抖,竟洒了大半。主位之人看也不看点点头,然后道。“既如此,你便择日与来使一同回京。
“是,儿臣告退。”素衣男子躬身退行,忽而抬头看向自己的父王,却见父王摆了摆手,这才转身离去。
一时,帐内无人再言,主位之人此时看向那位青衣谋士,道。“令公,方才这番说辞你可与文童讲过。”
青衣谋士忙跪下,道。“臣……不曾与公子说讲过。”
“那你倒是教得好啊。”
“臣惭愧。”
主位之人笑笑,道。“自先帝时,托孤二贤五臣三王,文宰老迈,太傅酸腐,安王谋反,宋氏灭族,二王逍遥,而今仅剩这四地藩臣也要被这小皇帝清算了。”
“那依主上。”
“随他。”
“若……”
“亦随他,若文童无恙,这王位自然是他的。”话毕,主位之人在沙盘上点了几个位置,道了部署,便离了大帐。
众谋策之士互相看了看,也都离了营帐,而那被叫做令公的青衣谋士看了眼沙盘后,叹了口气心道。
“此番我受王上猜忌颇深,想来日后不得重用,而今朝内局势诡乱,恐少主不妥,不若跟随少主,保他安稳。”
定下心来也离了帐去。
“主上,令公留书。”
“烧了就是。”
“令公今追随少主而去,王上可有不满。”
“令公身怀不臣之才,于我这儿是委屈了他。”
“可若是令公拜投他人……”
“令公非小人。”
“臣知了。”
“邵公,你觉得文童这孩子如何。”
“少主仁雅,书生意气。”
“是了,虽通兵道,却到底是被那些个儒生的书给教得迂了。”话到此处,又道。“此番进京,有令公看护,应是无碍。”
『平帝十七年,二月中,荆豫地动,流民无数。平帝欲下罪诏告天,大赦流民犯上,斩三十二官。』
“陛下,梁州反了。”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所阅奏折,点了朱墨批了个糊涂才道,“拟书密送梁州案令陈文彬,统防执令陈文礼早作准备,玄门中人亦可用。”
一身儒服的老者坐在一边,看了眼奏折,笑道。“文家也动了。”
“无妨,文家世代忠良。”
“文宰老而弥坚,却实狠辣。”老者点头,又道。“陛下,罪诏不可下。”
“老师,你逾越了。”皇帝看了眼金长垣,然后又道。“玄门多生事端,借地动激流民生事,十室九空,不下不稳民心,不下难宽朕情,不下难堵天下人之口舌。”
“或以告天之名。”
皇帝闭上眼,半晌才道。“文宰激我岱山祭天。”
金长垣愣了一下,沉吟半晌道。“不可,大礼伤文,或宗庙告祖。”
“亦请诸臣及世家子参礼。”
金长垣手抖了一下。“太快。”
“朕被下毒。”
金长垣忙跪下道。“陛下!”
“无妨,昔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皇帝笑了笑,目光转冷道。“这些个鬼域伎俩我还不放在眼里,只是叫我心寒,这些个儿子倒是打起了我的主意了。”
金长垣冷汗淋漓道。“还请陛下三思。”
“到底是至亲骨肉,虽则生于帝王家,朕却也未动过杀子之心,只是朝中多有玄门奸人,还要老师请动门生稳住朝纲。”
话毕,随意拈了本书卷,金长垣点点头退了去,一旁的侍官跟了过去,如往常一样搀扶着金长垣直走了会儿,眼看着快出了三门,侍官才递了个纸条过去。
金长垣收了,递还了一个布包,才出了三门,回去时才打开字条。
上写着两行字。“韩子,列子。”
金长垣皱了皱眉,细细思索,叹了口气,伏案疾书四封,交予近人,末了又要回了一封,以火烛燃了。
『平帝十七年,三月末,帝作《呈宗祖书》。』
…
善由缓缓推开门,见宋秉仁正闭目养神便站了一会儿,约有刻钟,才见宋秉仁睁开眼,此时善由才道。
“施主进境颇快。”
宋秉仁便道。“大师可要下山化缘。”
善由点头后又道。“贫僧听山下百姓言荆豫地动,两地流民甚多。”
宋秉仁此时已入修行,又经善由通讲,心内一动,便道。“秉仁欲与大师同行。”
善由笑道。“大善。”
宋秉仁听罢,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僧衣,又看了看善由一身农人打扮,哼笑不言。接着,将僧衣缓缓脱下,换上了往日衣服,这才道。
“你我这便去罢。”
善由点头,与宋秉仁到了山下打听了一番才正式启程,等到了豫州戈县,见告示列得一些章程,宋秉仁冷笑了数声,善由便问宋秉仁为何发笑。
宋秉仁便道。“仁君手段。”
善由听了便也笑了笑,走了一圈,倒是见了个荒唐事。
因县城外容留流民稍多,粥米略显不足,竟是有了哄闹之势,而又见漕官军案带着兵丁压制住了,当场杀了些流民,不免叹道。“上听难及此地,流民虽已收治,却也弹压太过。”
宋秉仁此时便道。“怎地,大师欲效割肉之经典?”
善由知他讥刺却也还是道,“活猪数百斤两,也不过活一人,贫僧一身皮肉不过百十斤两,恐难活此数千人。”
宋秉仁便拱了拱手道。“那大师欲如何。”
“行善活人,不愧于心就是。”
话毕,笑着走向一处脏污处,宋秉仁见了也跟过去,见善由问了几人后,才对秉仁道。“有高人坐镇,只是心肠……。”
善由将宋秉仁拉到一旁,避了兵丁流民这才道。“水源被守,医药不施,唯以粥米,此地原有万人,如今……”
宋秉仁听了明白了过来,笑了笑道。“那依大师所见,该当如何。”
“贫僧欲见高人。”
宋秉仁听了不置可否,只是看了眼流民帐,便道。“天热生瘟,城内性命就不是性命了?”
善由便道,“城内城外俨然势同水火,想来不日便要激起流民愤慨,久要生变,这数千流民恐一人难活,贫僧不忍。”
宋秉仁这才道。“大师你失了神通,也失了眼力,这高人非要保城内。”
善由听了这句,沉吟半晌,看了看四周,宋秉仁便道。“兵役近千,多有疲累,瘟病若起,弹压再难,流民冲城,或酿惨祸也未可知。”
“这高人恐怕是个棒槌,或是个奸邪鬼道,秉仁望气,乃是后者。”
善由听罢,便道。“施主仁心。”
宋秉仁听了冷笑了笑,道。“你且救治,我为你护法,若你不小心败露僧形,那高人想必便会来见你了。”
善由听了便道,“不妥,你如今修为尚浅,这些武夫尚能对付,若那坐镇之人术法高深,怕是不妙。”
宋秉仁道。“如此,大师可有良策?”
善由便道。“入城一观,再做打算。”
二人言及此处,又见喧哗,乃是一兵丁被一伙流民以石块锤头猝然倒下,竟被流民当场活杀了。兵丁立时革杀了领头几人,却被数十流民给围住,眼看就要被这伙流民生撕了,只见数道剑光悬在兵丁四周,流民被吓得轰然四散,兵丁再欲追剿,那数道剑光竟是对准了兵丁。早躲了的漕官与军案见状对视了一眼,便有了计较,只见军案喊了声义士,可否现身一见,待话音未落,那剑光也瞬息不见,漕官见此便立时往衙门去了。
善由却笑道。“我虽失了神通,却能再遇此故友,真是大幸。”
宋秉仁此时却一声未吭,似在思索什么,善由唤了句施主。宋秉仁点点头,便带着善由往一处追索去了。
等到了一处所在,宋秉仁似有所感,站定不前,善由便道。“狐偃子道长,可否出来相见。”
只见两个身着儒服头别木簪的人缓缓从一处走了出来,善由见了施礼道。“狐偃子道长,小僧善由见礼了。”
狐偃子见此也回了礼,而另一人则也跟着回礼,道。“贫道念云子,清一观外脉别传见过善由大师。”
宋秉仁听了也未见礼,只是看着狐偃子。
狐偃子皱了皱眉头,看向善由。善由便道,“这是小僧友人,无门无派,宋姓。”
宋秉仁听了心内冷笑,施了个儒生礼,“在下宋仁,曾于大师门下听经。”
狐偃子听罢便不疑有他,念云子却看了眼善由,便道。“大师有何事寻至此处?”
善由便将所察之事说了清楚,念云子看了眼狐偃子,便道。“道门势微。”
狐偃子听了大有不满却未说什么,善由看在眼里,便道。“若事有不谐,道长自便就是。”狐偃子却像发觉了什么,便道。“大师为何修为不再?”
善由听了这话,心下想着狐偃子这些时日亦是有了不小进境,面色却是不显分毫道。“烂柯寺毁,吾之修为亦毁。”
念云子看了眼宋秉仁,没有再答,只是退了半步,站在狐偃子身侧。
狐偃子这边又道。“大师可有良策?”
善由便回道。“今日道长已显露手段,想来此时已惊动了城中那人,若道长在面上行事,想来能引动那人前来窥探,或可得窥端倪。”
念云子听了略有迟疑,却到底未说什么,狐偃子便道。“我不通医道,如何行事。”
善由便道。“道长可作世家子弟做派,我等作为家奴行事就是。”
宋秉仁在旁道。“我亦不通医道。”
狐偃子便道,“那便与我同行。”
念云子便有些不快,心下对狐偃子这个棒槌生了嫌,只是碍于善由宋秉仁二人不好发作,也幸亏这些时日久在一起,知其性子,倒也没说什么。
善由听了狐偃子的话,心内叹了一句孽缘便也不再多说,想必此间事了之时,二人能不生龃龉就好。
定下诸般事宜,一行四人便大大方方地往流民帐去了,念云子与善由二人便找了些人将所为之事情宣说了,流民里有些个话是之人便见了念云子和善由,又见了狐偃子和宋秉仁,方信了大半,寻了个干净地方让几人住下,等到晚上才支了锅,约有十几人前来诊治,多是些三十左右的汉子,也有几个妇人带着孩童前来,念云子与善由一一看了,说了几个通治的草药,叫这些青壮的汉子寻了,又舍了些铜子儿银钱好去贿赂守官,进城采买。
未想这些铜子儿和银钱又被带了回来,念云子与善由对视一眼,念云子便道无妨,粗略收治了几人,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叫话是人叫了一个妇人过来。
念云子看向善由,善由敛目微微摇了摇头,妇人见状忙以大礼求善由救子,善由忙其身将其扶起,好歹劝住了悲声。念云子便对一边的话是人道。“那些个汉子多是外伤以致筋乏,尚不妨事,其余人等亦是好说,只是这妇人之子有些不妥。”话毕转过头对妇人道,“我有些话要问你,必要一五一十地讲清道明。”
妇人又是磕头又是大礼,那话是人看不下去呵斥了一句,这妇人才醒了过神,忍着悲痛点了点头。
念云子这才问道。“你家孩子发病前可去了什么地方?”
妇人便道自家孩儿发病前偷偷溜去了乱葬岗去寻父亲尸骨,回来便高烧不退,待醒转过来就不再说话,且面有痴相。老人说是惊了魂,便用了些土法子叫魂,谁知那孩子听了便又昏了,再醒来甚至连人话都听不见了。
念云子听了点点头,善由沉吟片刻后问了乱葬岗所在之处,话是人便答了一处地方,善由便看向念云子,念云子微微垂了眸子,善由便知此事还须再计较,便又问道。“这孩子却是有失魂之状,只是还须再细查方能施治。”
话是人听懂了善由的意思,便叫妇人带着孩子回去,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等妇人走了,那话是人便道。“几位高义,小老儿先谢过几位,只是小老儿有一事要问两位。”
“今日所见异术是否是那位大人施展。”
念云子点点头,话是人便道。“有如此异术,为何助纣为虐。”
话是人之话实是诛心,念云子听了面色不郁,善由面上也有些难色道。“老丈何出此言?”
“小老儿只是不明,便有此言。”
“我等只为救人,不欲杀人。”
话是人笑了笑,也不再多言,只是临走时看了善由一眼,目露怨怼。
念云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倒是善由却像有诸般体悟一般。念云子便道了句大师好涵养,善由只好笑笑,叹道。
“人之爱恼,善由当年游历天下虽有感悟,却不如今日所得之多,个中滋味很是有趣。”
念云子听罢亦有所得,二人说话间竟是论起道来。
再说宋秉仁与狐偃子二人在流民帐内,十几尺开外的几个汉子似有若无的视线让狐偃子好不爽快,索性闭目,宋秉仁倒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来,笑了笑,轻声道。“狐兄为何闭目。”
狐偃子听了,便道。“眼不见为净。”
宋秉仁便笑了,这笑声有些放肆,让狐偃子更为不爽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宋秉仁便道。“想起故人亦有此番情态,故而发笑,是我放肆了。”
狐偃子也委实不愿与这人一般见识,一来修为不高看似是个晚辈却与善由有些瓜葛论了平辈,二来这人更像走到佛门路数,与自己也是两不相干,若是识趣不来搅扰倒还好说,偏这人的视线刺得自己难受,初见有另外两人在还不觉,此时一边被那些个汉子盯着,一边被宋秉仁瞧着,心底便起了火,咬着牙低声道。“小辈你若再无礼……”
宋秉仁心道无礼你又能如何,话上却软了下来。“是晚辈无状。”
狐偃子听了只好把后半句吞了,道。“既如此,莫来烦我。”
宋秉仁却不打算放过,道。“狐兄师承何人?这手化剑易雷可堪称精妙。”
狐偃子听罢睁眼看向宋秉仁道。“还有些眼力,你家长辈是谁?”
宋秉仁笑了笑,“我家长辈亦无名之辈,无门无派,只是在下偶见了些家传典籍,又听善由大师说起,故而有些许疑问。”
狐偃子听了皱了皱眉,便道。“你既能在善由大师座下听经,想来是要入佛门的,为何对我道门之事多有发问?”
宋秉仁讶然,心道本以为是个意气之人,未想……
正想着,狐偃子那边却道。“算了,也无甚不能说的,我乃清一观一尘子门下四弟子。”
宋秉仁得了所想之言,又套话道。“可是那位剑出无回的一尘子道长?果然名师高徒。”
狐偃子对这般恭维不假辞色,只道。“怕是辱了师尊名声。”
正欲再言,念云子与善由走了过来,不便再多言,只是看了善由一眼。善由心下知之,也未多言,与念云子将事情讲清,又商量了一些事宜,便休息了。
是夜,一黑影站于城墙处,观瞧一番,便离去了,此时念云子与狐偃子均睁开眼而宋秉仁也在二人睁眼后清醒过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