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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魂主 [平帝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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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西南,烂柯寺,祖堂禅房。
“师父。”善由跪在正闻禅师面前,道。“徒儿归来,未能保全安国。”
正闻摇头,目光看着善由,忽而道。“你金身已破,佛通外传,我要逐你出寺,你可有怨。”
善由楞在那里,十分不解。
正闻也不管善由如何又道。“既如此,我便毁你佛牒,销你佛号,从此你与我烂柯寺再无瓜葛,一概后闻不得自称为烂柯寺弟子,你可省得。”
善由看着正闻禅师,正欲分说,却发觉自己竟口不能言,身不得动,欲要运行功法,却想起自己已然是个普通僧人不由得内心悲愤。
正闻恍若不觉,只是一句一句的责令和冷斥。
待到最后一句,“尔今不可再踏佛门,若是踏入一步,便要堕入阿鼻。”
善由这时却听懂了正闻的话外之意,从安国寺到烂柯寺这一段路途,自己一身佛门功法消散,佛门义理也不再如之前一般畅顺,内心慈悲更是被愁苦仇恨所满填……
想毕,善由心内平静,目如赤子,看着正闻。
正闻此时才笑了,看向善由的目光竟是从未有过的赞赏,善由却发现自己逐渐无知无觉,最后只听到正闻禅师的一句轻道。“香火苗存,佛门或兴。”
是夜。
“若是衷谛祖师出关或能保他一时周全。”正闻感慨道,随即道。“师弟,祖堂护阵务必要守好。”
一个苍老的声音便在正闻耳边道。“师兄你放心就是。”
正闻听罢,笑道。“正声师弟,祖堂及善由便交予你了。”
那苍老声音冷哼一声道。“正觉师兄竟被邪道所惑,若非如此,师兄你怎会怕那些个藏头露尾的东西。”
正闻叹道。“定数而已,且我时日无多,也是以此残躯守寺罢了。安国寺主持当日力竭而死我便知,佛门当有此劫。”
那苍老声音却傲然道。“师兄说笑了,佛门荣昌,又怎会因这般宵小给灭了。”
正闻愣住,便叹道。“将死之时,我竟是陷入障境,倒是不如师弟你看得透彻。”
那苍老声音回道。“师兄主持寺务且修得慧眼,自然知见而生障。”
正闻听毕哈哈大笑道。“而今竟是得到了此番造化。”
苍老声音冷笑,不再作声。
正闻止了笑声,手持珠串开始诵经。
约有一个时辰,正闻停下诵经缓道。“先生既然入了我寺门,为何要隐匿身形。”
话毕,从蒲团上站起走出禅房,看向自己头上。
只见在月华之中仿似生出一缕青丝,有像是一道从光华中诞出一缕青烟一般,缭绕间竟是逐渐幻化成了一个玉面须生的模样,其一身儒服,腰别骨雕玉扇,背手而立。
“是在下失礼了,还望大师恕罪则个。”话语温和,眼中却是杀机无限。
正闻摇头道。“即是恶客,又何来恕罪与否。”
“该当如此。”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有了动作,正闻身上金光乍射,仿佛照耀天空,口中仅是徐徐诵念出一个唵字。而玉面须生只是朝着正闻伸出右手,一丝丝金光便从正闻身上一点点汇聚到了须生手中。
正闻心内感叹,便诵念了下一句真言。
“嘛。”
那金光便如顽石一般不再有丝毫动作,玉面须生知道僵持无用,便以手为爪,将金光拢入,随即将其湮灭。
玉面须生笑道。“大师好生厉害。”
经此试探,正闻知道自己已然落了下风,甫一开始那玉面须生就快他一步,且修为高深,若欲取胜,必得先攻,以佛门深秘将其诛伏。正想处,玉面须生又有了动作,只见其身影瞬息消散,无息无声,仿如散入天地。
正闻皱眉,手结三印后开口祝颂道。“双生梭罗,天魔难入。”
忽听得空中有笑声,随即那声音飘忽至正闻耳边道。“昔闻佛陀于树下入道,有天魔化入欲引其道销而亡,不知今日我能否有这样的本事。”
那声音飘忽不定,不知方位,其内话语或涉及烂柯寺门内秘辛,或涉及正闻自身隐事,似要勾动正闻心绪。
正闻充耳不闻,又以功法映照己身,双目莹莹,又缓缓闭目,守持己身。
那笑声便停了,温声念诵道。“霎那弹指,大师你着相了。”
“天魔入魂,演化万恶,道销而生机灭。”玉面须生身形显现,站在院中,而正闻此时已然陷入魔障,只见护体金光竟然逐渐化为黑红,隐然有秽气死气的腥臭味道。而玉面须生此时也眯着眼掏出骨雕玉扇,缓缓走到正闻跟前。
电光火石间正闻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莹莹有神,哪有陷入魔障的样子,一身死秽也尽数收纳。
“如是我闻,明王有咒,可息灾,可弱情,诵此咒,诸般消解。”正闻轻声道,随即又伸出手指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玉面须生。“如是我闻,此咒诵持,诸业均斥,万般有为,莲花诸宝,立此地为净境。”
玉面须生见此,本欲趁着正闻失去护持,取其性命,谁知正闻是哄自己近他的身,好一击毙命,心内暗道,竟是小看了这和尚,瞬息散去身形。
而此时,正闻咒法已成,禅院方寸之地竟是万法不得借,玉面须生身形立现。
“大师好手段,我竟不知正闻大师原来得授了欺天僧的孔雀大明王咒法。”此时玉面须生也失去了一开始的从容,肃容看向正闻。
正闻此时才道。“施主手段高妙,且行踪飘渺,诡异难缠,且对我佛门秘是熟知,实为我佛门大敌,今日若不将施主就此镇压,恐我佛门弟子日后被施主屠戮殆尽。”
玉面须生道。“那就要看大师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话毕,伸出手将腰中的骨雕玉扇掏出,急攻过去,正闻道声佛号,将袈裟解下,似是别有法门,玉面须生笑道。“这佛宝于此便毁了。”骨扇几下便将这佛宝袈裟划成了几条烂布条。
而正闻此时也随即攻了过来,二人招法质朴,拳脚相向,你来我往间,竟是越打越快,若有外人来看,这二人的拳脚已然看不到轨迹,仅听得骨肉相击之声。
而后,一声脆响一声闷哼接着又是一声低喝,二人身影才停了下来。只见正闻禅师右手已深入对方咽喉,左手已经随意的耷拉在身侧。而玉面须生的骨扇业已破烂只留个外骨插入了正闻禅师的左胸处,左手紧握着正闻禅师的右手不让再向前寸进。
而四周的禁法也逐渐消退,玉面须生笑道。“大师你输了,即使你使出金刚不动的法门将自己金身耗散以禁制于我,却不知我只须待大师你身死法散便可脱身,将你烂柯寺一门诛灭。”
正闻眼中已是失去了清明,手上动作却是没有丝毫松动,也未理会玉面须生的话,口中只道。“施主是魂藏道大能,一身魂藏极术诡异莫测,此番脱逃必然难寻踪迹,贫僧细思唯有此法才能将施主彻底诛杀。”
玉面须生冷笑刚要回敬一句却陡然变了话音,其惊道。“你竟引动劫火焚魂,原来你抱着这样的心思,好生歹毒。”
正闻此时却笑了,诵念经咒。“持诵此咒,无有恐怖,无有诸般业障,是咒,莲焰焚灭,佛境得入,极乐有声,极乐有闻,声闻极乐,诸般法果,得证我道。”
玉面须生怒极反笑,“若是焚魂能入极乐,证菩提,那你一早就该这么做了。”话毕,眼中精光乍现。
“三尸诈!”
正闻诵念却是未停,玉面须生细看,方知正闻此时心思纯粹一直在催运功法,其金刚不动法身是正闻和尚经年佛门精要神通所成的金身所化,以自己目前之能实难摧坏,只好下定决心。
“惊神裂魂法!”心内做出决断,使出最后的底牌术法。只见玉面须生面容逐渐模糊,且化为不同面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玉面须生的气息也逐渐衰弱下来,待那面貌逐渐趋同于玉面须生后,一道身影从被正闻镇压住的玉面须生身体中脱出,细看那身影竟是同玉面须生一模一样。
此时,玉面须生目中暴怒,心内暗恨,挥手便使了术法要毁了烂柯寺,而祖堂禅院内正声便道。“施主,我烂柯寺如今已然败落,何必赶尽杀绝,毁我佛刹。”
玉面须生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正声和尚?我以为你同正觉同归极乐了。”
“师兄殉道,我当守寺。”
玉面须生眯起眼道。“那便请大师你出来一叙了。”
正声冷笑道。“你知我金身正法均被正觉破了,故而邀战于我,却又怕惊动我寺祖堂内衷谛祖师,不敢进祖堂一步。”
“宵小之徒,只敢藏头露尾,阴谋诡策。”
玉面须生倒是摇头笑道。“你那祖师闭了死关近两百年,怕是……”
正说处,一个温和的声音开口道。“小辈,你说我怕是怎么了?”
玉面须生只感觉一身法力难以凝转,就连想逃的念头都难以逃脱,立道。“魂藏道道主泠非子见过衷谛法师。”
那温和的声音听了笑道。“我烂柯寺如今认败就是,你魂藏道若是继续相逼,屠戮我烂柯寺门人,那看来你今日也要留在这破寺里陪我念经了。想来你那师祖要知道你跟着一个和尚,恐怕要被气醒拿你祭他的神魂了。”
泠非子立时点头称是,随即只感觉被散掉气息术法也逐渐攀升,知道此事已然不谐,打定主意便迅速遁走。
那温和的声音才道。“我佛慈悲。”
整个烂柯寺内,除祖堂外,尽化作齑粉。正声便道。“师祖?”
“那老鬼醒了,帮他门下弟子出气而已。”
祖堂内,正声此时正主持着法阵,而旁边的蒲团上坐着善由,无知无觉,恍如木偶。
正声叹气,收了法阵神通,才对着一边礼佛的白胖僧人道。“祖师,师兄他真灵焚尽,可还有再入轮回之法。”
被称作祖师的人缓缓道。“世间一切,自空而生有,而又尽归于空,生息不止,你说他真灵焚尽,何尝不是妄测。”
正声瞠目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接着祖师又道。“正声,烂柯寺败了,安国寺没了,佛门修行的两大依仗依尽被诛灭,今后该如何自处。”
正声想了想,欲言又止,后又叹道。“愿随祖师左右。”
祖师笑了道。“你随我左右做什么,如今我受激而出关,不多时便要悟道闭关,下次再出关恐你已经化成白骨。”
正声便道。“祖师是觉我愚钝,不能破镜?”
祖师不答,只是问正声。“何为烂柯?”
正声便答。“时光弹指,转瞬难留。”
祖师笑了笑,然后道。“这小施主与我烂柯寺缘分已尽,你将他送下山去,便由他去。之后,若你想随我左右,看顾你二十年的时光倒是有的,且我静极思动,便跟我去到处走走吧。”
“是。”
“将那舍利也一并送与他。”
祖师吩咐完,笑道。“道棋中世界,法事相诸论。得烂柯一谱,忘红尘风云。”
京畿,白门书院。
辨席处,三男一女一老三少共四人错落而坐,上席是一老者,下席一执笔书生,一抚琴女郎,而末席正坐一俊俏小生。此四人正是白门书院四大儒侠,上席书院院长金长垣,下座两位士子男的叫秦通,女的叫白晓蕴,正坐的小生叫常否。
许久,秦通将书纸字帖写完递与院长,而女郎也停下抚琴。看向院长,小生此时却站起,离开了。女郎回头欲叫住却还是息了念头,叹气道。
“常否是个真性情,我却……”
院长看了眼秦通的字帖,随手用手捻成了碎屑然后道。“安国寺没了,烂柯寺也没了。”
秦通笑道。“圣人言,明君出,则贤举入世。而今,我等怕是要避上一避。”
白晓蕴摇头道。“朝纲不稳,社稷将倾,恐有妖乱,今已然是显了乱象,你我又怎能避世求安。”
院长见二人意见不合,笑了出来,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纪伦常尚未显乱象,此时谈及后动尚是过早。”话毕,院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道。“妖氛生乱,则国运不见。国运不见,则民不安。民不安,则生息难定。生息难定,则臣生二心。臣生二心,则君将不君。明日,我要进宫面圣,尔等前往上省策正厅持我文书交予闻监令沈敬,至于常否,晓蕴,你要劝他莫要生事。”
“是。”白晓蕴应了,退了席。院长此时才看向秦通道,“你方才的字帖我已看了,今上想学高宗制衡我等三门,又欲借我等之手灭除魔门,实为不智。”
“想古贤敬侯献驱虎吞狼之策,是为定天下之谋略,今上谋之,无外只有一途,与虎谋皮,命丧虎口。”
院长笑着摇头道。“非也非也,非顺我且问你,你观今上是何等人?”
“无谋好功,喜色恋声。且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非顺你未曾侍于今上左右,故仅以今上所事而评,然其非是无谋,实乃胸怀锦绣之辈。”
“请老师赐教。”
“你以其为守成之君放肆声色,却不知其心怀广阔,纳权于己又放权与外,故上事而下达,且有法家谋策,严律治下,昔年我任太子太傅,今上还是五皇子之时五问于我。”
院长叹道。“儒家可兴否?别家可兴否?何为民?何为君臣?若我为上,尔当如何?”
秦通细细思索,看向院长道。“我昔闻今上年少聪慧,后却哑了六年,躲了……,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院长便摇摇头又笑道。“是啊。”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
“不可,而别家亦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