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开封城西的引凤楼,是开封城有名的茶楼。
早晨推开房门,敬职敬业的马车夫就已经候在门口,他说昙月一大早就去引凤楼听戏去了,让我随唐之涣四处逛逛。
一顿早茶吃得索然无味,直到唐之涣来时,我还是顶着个包公脸,他问三句我答一句,最后连马车夫都忍不住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尴尬地摇头,唐之涣在旁边不说话装深沉。
一路上我们东扯西扯了很久,相国寺却还是未到。
我忍不住问,“相国寺怎么这么远?”
唐之涣说,“我们不去相国寺。”
“为什么?”我停下脚步。
“佛门讲究心静如水,你现在心如此浮躁,去了也是枉然。”唐之涣答的直接。我一时语塞。
“抱歉,我只是昨晚没有睡好,所以……”
他微微一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好好一趟出游,给我三言两语就打水漂了。
唐之涣是君子,脾气好得不行,我说不想去相国寺他便陪我在市集上来回晃荡。
我们两个的门面装潢的还可以,尤其是唐之涣一副小白脸的模样,立刻吸引了市集上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他显然习惯了旁人过于热情的注视,照样和我有说有笑的。笑容跟不要钱似的一路泛滥过去,看得旁边的姑娘们眼睛都冒出了心心。
妖孽,男人公敌。我在心里对唐之涣作出总结。
眼瞧着前面全是脂粉摊,我正想往回走,一个熟悉的吆喝声传来。
“卖胭脂咯~便宜又好看的胭脂咯~那边的小美人快过来看看~美容养颜,滋阴补阳,通血畅体……唉唉,你别走啊,喂!”
一个穿着麻布开襟衫的老头子在一对脂粉摊前,手舞足蹈、神采飞扬地不停招呼过往的人,声音高低跌宕,极富有感情。两撇眉毛一跳一跳,就像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着欢快的踢踏舞。
只可惜老头一脸色眯眯外加跟壮阳药差不多的广告,让方圆三里之内的姑娘都对他敬而远之。
老头子高举着那盒可以滋阴补阳的胭脂,冲着颜面逃走的小丫头嚷嚷,“小美人别走哟~小美人~”
他不是那天我在开封城外帮他推车的老人么!
怎么变成这个……这个色狼样。
一两银子摆到老头面前。
老头的表情瞬间从色魔状态变成两眼放光的贪财鬼状态,搓着手谄媚地转向我,“哟哟哟~~这位小公子真是好眼光……”
话还没说完,他看清了我的脸。
“大爷,我们又见面啦~”我学着他说话的调调,尾音跟唱美声似的拔高八度,再转个弯。
“是你——!”这次开口的不是那个老大爷,而是他身后一脸震惊加愤怒外加惊恐的锦衣少年。
“太有缘了,真是太有缘了。”我看着面前两个熟人感叹道。
“谁跟你有缘,是跟你有仇!我就说今早算卦出门万事不利,原来是会碰到你。”锦衣少年咆哮。
老头一记锅贴打到他头上,“年轻人说话别那么激动,当心咬到舌头。”
“死老头做什么打我——”锦衣少年捂着脑袋憋屈道。老头哼一声无视他,转头对我谄媚一笑,我全身的鸡皮疙瘩转眼起立敬礼。
“小恩公,这几天过得如何啊?”
我努力让眼睛不抽搐道,“吃得好睡得香,不起夜不盗汗。”
锦衣少年露出你真低俗的表情。
老头一脸深思,一边摸了摸下巴上仅剩的几根灰毛,一边说道,“啧啧啧,我原以为小恩公你会夜遇惊梦,床榻睡不踏实啊。”
我心下惊异,警惕地看了老头一眼,问道,“大爷是什么意思?”
“你真笨,死老头就是说你有没有晚上遇上什么危险,有没什么心事让你睡不踏……”锦衣少年还没说完,老头第二记锅盖跟上,少年应声倒地。
我合起掉在地上的下巴。
“你认识他?”我问老头。
老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小畜生一个,当初真该让狼吞了他。”
啥……
老头解释道,“我徒弟。”
“他——是你徒弟?”我眼珠子瞪得有两大。不是吧,就他俩的打扮……
唐之涣的脸上闪过一丝明了,浅笑道,“早闻天山北海翁易容术天下第一,晚辈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老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唐之涣,表情终于严肃了些,“唐门里就剩下你最顶事,这么快就把我老底挖出来。”
唐之涣笑得有些勉强,“前辈谬赞。”
老头不甩他,倒是兴致勃勃地凑我跟前道,“小恩公,你嘴张得可以塞下我两拳头咯。”
天山北海翁。
一个活了一百二十岁的人。
据说他常年和他的徒弟锦衣鹤童居住在天山之巅。
世上仅次一人能种植圣药香凝子,易容术天下第一,武功高深莫测,性情疯癫。
他是武林中三大情痴之一。二十年前妻子去世后,他将妻子尸体存入冰棺中,并秘制一种药物每天浸泡尸身,使其不老不腐。
除此之外,北海翁还是卜卦之圣,据说他可以不靠器物仅用心算,便可推算人的未来,对武林动态更是了如指掌。
有人说他是神,也有人说他是个疯子。
关于他的谣言太多,实在难辨真假。
我难以置信地问,“你真是天山北海翁?那个传说中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疯子?”
唐之涣尴尬道,“花公子……”
老头丝毫不在意我那个老疯子称号,反而笑得畅快道,“好小子,我最乐意听人这么喊我,只可惜没一个人敢当面这么说,你是第一个。”
这人果然是疯子。
北海翁踹一脚躺在地上装挺尸的鹤童,嚷道,“小兔崽子起开,别挡我做生意。”
锦衣鹤童捂着被踢到的腰站起来,嘲讽地说,“死老头,就你这德行还卖得出胭脂,全开封的姑娘眼睛都让狗给吃了。”
眼看第三记锅贴就要挨上,我赶紧挡住老头的铁臂,“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鹤童白我一眼,哼道,“要你猫哭耗子做什么。”
我委屈,“我以前是不是抢了你女人,为啥你见我总是一副欲除之而后快的表情?”
老头贼笑道,“女人倒没抢,就是抢他了师傅,小兔崽子眼红了。”
我了然,放开老头的手冲鹤童也贼笑起来,“怪不得要来偷我的钱袋,啧啧,原来还恋父,这孩子别扭啊。”
“你才恋父!”别扭的孩子红脸吼道。
“去,蹲那边反省去。”老头招呼掉别扭的小朋友,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也许是光线的原因,我总觉得他笑眯眯跟色迷迷差不多。
“小恩公,我看你心眼不错,挺讨我喜的,做我儿子怎么样?”老头开口道。
啪,别扭的小朋友拍死一只蚂蚁。
我嘴角抽搐道,“那我岂不是跟司徒南山前辈同字辈?”脑中浮想起司徒山庄庄主鹤发童颜的老寿星样子,全身无力。
老头嫌恶道,“呸,司徒老贼给我提鞋我都嫌他脏,小伙子快做决定,过了这山就没这店咯。”
我说,“我做你儿子可有什么好处,毕竟我也是有爹有娘的。”
老头笑地开怀,“好处多多,好处多多,你看你当我儿子,我的东西自然就是你的了,除了我老婆,天山上其它东西你都可以拿走。”
你老婆的尸体送我我都不要,不过其它的东西么……
“这么说,香凝子我也可以随便要咯。”
老头摸了摸胡须,笑得高深莫测道,“除了它,我这还有什么玩意是你看得上眼的。”
心下冷笑,我掀起下摆单膝跪地,大声道,“干爹在上,请受儿子一拜。”
老头哈哈大笑将我扶起,回头冲鹤童招手道,“小兔崽子快来,你师傅我有儿子咯~”
鹤童的回答是拿屁股对着我。
小兔崽子。我在心里骂了声。
“死老头,东西也那到手了,儿子也认了,你怎么还不走,当心师娘的身子给泡烂了!”少年冷声道。
“糟糕!”老头猛得一拍脑袋,慌忙开始收拾东西,“光顾着儿子忘了老婆,小兔崽子快来帮我。”
我替他把一大箩筐的胭脂给放上推车,唐之涣已经扎好麻袋。
老头忽然拖我道一旁,低声说,“乖儿子,干爹我今儿个送你件见面礼,你可给我听仔细咯。”
我问,“什么东西?”
老头说,“乖儿子,你喜不喜欢男人?”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慌道,“我,我喜欢的是有胸的女人。”
老头瞥我一眼,坏笑说,“就料到臭小子会这么说,诓你干爹哪!明天这会儿准保你后悔。”
我眼珠子一转,凑近些道,“干爹是不是算出你儿子我的将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跟儿子瞒什么。”
老头敲我头道,“这时候知道我是你干爹了,臭小子年纪小小心眼挺多。”
我陪笑,“还不是跟干爹你学的。”
老头收起笑脸,正色道,“臭小子江湖险恶,以后说话做事留点余地,别净干傻事。”
我正要问他啥意思,老头又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对你媳妇儿好些。”
我斜睨他一眼,“你儿子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还谈啥媳妇儿。”
老头没理我,皱着眉地叹气,“你干爹我一开始不知道,眼里就只有你娘最要紧。现在想想,要是早些给他算一卦,我也就对得起儿子你咯。”
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老头瞒着我,于是问道,“干爹你什么意思?”
老头摆摆手,只是握着我的手一再地说,“记得要对你媳妇儿好些。”
送走老头,转眼对上唐之涣略带探究的眼神。
被干爹这么一闹,愣谁都不会再相信我只是个到处游历的富家子弟了吧。
正想着要怎么圆谎,唐之涣却先开口。
“抱歉。”
“啊?”我一时没搞明白。
他说,“因为一些原因,我向你隐瞒了我的来历。”
他是指他没有一开始就告诉我他是唐门中人么。
我摸摸鼻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行走江湖难免有难处,我可以理解的。”
唐之涣略显诧异道,“你不讨厌我么,我知道唐门在江湖上名声一直不是很好……”
说到后面,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悲哀。
唉,唐门的名声何止是不是很好,是压根就没好过。唐门人善用毒,而且一些毒往往还歹毒得很,把人搞的生不如死,祸害江湖,所以武林人对唐门都深恶痛绝,把他们划到了十恶不赦的邪教中去。
所以我第一次看见唐之涣,愣是没看出他出生唐门。他和我想象中唐门人的模样,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么一个俊秀儒雅的人,怎么会和那些毒虫花蛇扯到一家去。
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就你个文弱书生还会用毒,我看老母猪都会上树了。我都说不介意了,你也别这么娘啦。”
唐之涣被我拍地有些没站稳,不过眼里的笑意盛得满满,温柔得一塌糊涂。
我心想,这小子也太容易被感动了吧。
回到紫瑞客栈的时候才正午刚过,去了昙月的房间,发现他还没有回来。马车夫好像也不在,我无趣地在客栈里来回踱了几圈,店小二一见我就点头哈腰得忒殷勤,我受不了便逃到了后院。
后院歇了好几辆马车,有人看管着。
见我来了,看马车的人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我给他几个碎银子,便跃上了千行宫的那辆马车上。
还别说,昙月看上的东西真的有档次,外表不惹眼,内部装潢的那叫堪称一绝,地方虽然不是太大,但却非常舒适,总之是出门旅游的上上选择。
我靠着牡丹软枕,玩弄着窗纱上垂下的流苏彩边。
手搁上一旁的柜子,我不禁好奇,像昙月这种人,这个柜子里会放些啥玩意呢。
搞不好会有什么春宫图也说不定啊。
实在难以幻想昙月看春宫图的样子。
看春宫图还不如看他自己。
我搓搓手,紧张得连带开柜子的手都打颤,握住柜把手往外一拉,没拉动。
TNND,居然是锁的。
我不死心,凑上去研究那个小锁。
这锁居然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四周刻了一圈莲花纹路,锁身也挺结实。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锁孔,倒在正面发现了一个小罗盘,罗盘正当中刻了一行袖珍诗句,而罗盘外沿一圈刻着至少八十句不同的袖珍诗句。
我心里念叨,原来这是江湖上最莫名其妙的一种锁——罗盘锁。
罗盘锁跟咱现代旅行箱上的锁差不多原理,罗盘内刻着一行诗句,是上句,而罗盘外沿刻着通常至少八十句以上的、和罗盘内诗句相对的下句诗句。要想解开锁,就要转动罗盘,在八十多句中选出一句正确的下句诗,来对罗盘内的上句诗。也就是变相的对诗,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对错了,那这个锁也就废了,成了死锁,谁都别想打开。最莫名其妙的是,这罗盘里外两个诗句之间除了字数一致,没任何规律可循,全凭主人自己的喜好,所以根本没法猜得准。
当初红玉跟我介绍这种锁的时候,我简直佩服死了创造这种锁的人,这人太有人品,太无聊了。这锁堪称史上最雷之锁。
我还记得我开玩笑似的对红玉说,要是我锁的主人,绝对没人解得开这把锁。
红玉问,“为什么。”
我嘿嘿一笑,“我问你,英雄宝刀未老,后面你对什么?”
红玉看我一眼,笑着摇头。
我笑得更张狂,“英雄宝刀未老,老娘风韵尤存,哈哈哈哈。”
“还有啊,后宫佳丽三千人,铁棒也能磨成针。身有彩凤双飞翼,拔毛凤凰不如鸡。天生我才必有用,老鼠儿子会打洞。哈哈哈哈——”
红玉抿唇憋了半响,终于扑哧一声笑了。
她的眼睛弯起来,灼灼夭夭。
我晃晃脑袋,把那些记忆从我脑海中甩出去。
罗盘上的字太小了,我眯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只见罗盘内用狂草刻着——英雄宝刀未老。
我赶紧在罗盘外一圈找了半天,居然在八十多句诗句里让我找着了那句。
英雄宝刀未老,老娘风韵尤存。
我喷血。
昙月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我哆嗦地看着手中不到巴掌大的罗盘锁,内心挣扎了半天。
最后心一横,我用食指小心转动起罗盘,罗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听得我额头直冒虚汗,最后罗盘停到了“老娘风韵尤存”这句上。
观世音如来玉皇大帝上帝耶稣保佑。
我按下机关,闭眼准备听罗盘锁自毁的声音传出来。
等了半天没反应。
我睁眼,发现罗盘锁居然真打开了。
我彻底晕菜。
没心思想这锁上诗句的奥秘,我伸手打开柜子,里面是三层抽屉。
拉出第一层,整整一抽屉的祁红。我立刻默默关上抽屉。
拉出第二层,一叠厚厚的银票,几条金光灿灿的金条,还有零散的银元宝。我瞪眼看了老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关上抽屉。
昙月,你TMD真有钱。
在开第三层抽屉的时候,我紧张的小心肝都抽啊,就怕一拉出来全是满抽屉的翡翠珠宝,哎呀呀真是考验我的定力。
接过抽屉一打开,连个珠宝影子都没有。
整个抽屉里就放了一个小瓶子,还有一张人皮面具。
我拿出那个小瓶子闻了闻,一股药味,里面的液体还很辛辣。
我赶紧盖上盖子,呛得我喉咙痛。
注意力被那个人皮面具给吸引过去,我食指中指捏起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惊奇地翻来覆去打量。
这玩意我可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啊,啧啧啧,易容术,光听名字就牛掰的很。
我把人皮面具正对着我摊在手心里,上下看了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这人皮面具上的脸怪熟悉的。
这眉毛柳叶似的,还有这眼睛,细长柔顺,直挺的鼻梁,还有这丰润的唇。
我将面具再凑近些。
怎么看怎么像……
红玉。
我全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