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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浓黑的雾气弥漫在苍穹上空,夕阳已落,月色当空。
      我从马车里下来,一路慢慢走回客栈。
      大厅里坐了好几十人,吵闹声不绝入耳,我随便点几道小菜胡乱吃了几口。
      把小二喊来,“天字三号房里的客人回来没?”
      小二点头点得飞快,“回来啦,刚还要小的送饭进去呢。”
      我随手把银子往桌上一放,冲上楼去。
      走到昙月门前,伸出的手僵了僵,隔了好半天才敲门。
      “谁?”里面的人问。
      我咽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平稳地答道,“是我。”
      安静了片刻,房门从里被人打开。
      昙月依旧带着那张面具,脸色苍白立在我面前。
      他说,“有什么事。”
      我调开视线,又很快转了回来,“我……就来问问明天什么时候启程。”
      昙月忽然问,“今天玩得累么。”
      在城里转了几圈,又在马车上睡了一下午,怎么可能累啊。
      以为我是默认,昙月又说,“要是累的话,明早晚些出发也可以。”
      我愣住。
      他是怕我累着,想让我多休息一会儿。
      要是以前,我决计不会这么想,但现在不同了。

      走廊上的走马灯随风旋转,屋檐铃铛的低吟声玎玲清脆。
      客栈的老板在雕花木窗上刻上一对纷飞的凤凰。
      掩埋在一切繁华秋景之下,窗栏上的凤凰展翅欲飞,羽翼金黄七彩。
      世上只有红玉,会这么宠着一个人。
      而现在的我,只觉得幸运异常。
      那些掩埋在事实下一触即发的真相,就让它随风而散吧。

      我摇头道,“不用,我一点都不累。”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我皱眉看他异常苍白的脸色。
      昙月别过脸道,“早些睡吧。”
      我拦住他要关门的手,他微微吃惊地看向我。
      我微笑道,“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沉黑的眼眸里水光淡然般汇聚,又悄悄地散开。
      如此相似的眼神,我怎么从来就没有发现过。
      将东西放在他手中,我对他眨眨眼,笑得很坏心眼。
      “你怎么这么笨呢,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让别人知道大名鼎鼎的昙大宫主写这种诗句,武林中不知道多少人会笑掉大牙。”
      一个精致的罗盘锁安静地躺在昙月手心中。
      他垂目的时候,浓密的眼睫遮挡了沉黑的星光,只见到尖尖的下巴。
      锁是开着的。
      微青的莲花图腾,海蓝色勾勒着朱红字迹,精致的巧夺天工。
      昙月一直没有抬头。
      我紧张的都快难以呼吸,如果他现在否认的话,我怕我会疯掉。
      花香潺潺轻散,盏灯转转迷离,弦乐偶来又去,人间芳华漫天。

      “楼儿。”

      淡淡的,稠稠的,醉人的。
      花香四溢。

      薄薄的一张人皮面具。
      我的手指在他的发鬓处摸索,轻轻撕下它。
      面具后,绝世的容颜静静地凝视我。
      美丽如同昙花。

      他拉我进房间,转身关上房门。
      我抱着胳膊斜睨昙月,“你骗了我三年。”
      昙月眨了眨眼,微笑。
      我重复,“你骗了我三年。”
      昙月笑得更浓,月弯似的眼眸盈盈而动。
      我表情有点动摇,清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你骗了我三年。”
      不过这次明显底气不足。
      他似乎是觉察了,身子软软地靠上来,桃花香味若有似无地挑拨着我的神经,颈脖下露出一大片芙蓉雪肌。
      沉黑的眼眸里雾气蒙蒙,眼波撩人。
      脸红了个透,我挣扎着推开他,气息不稳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
      这个妖孽!他是故意的!

      昙月握住我的手,“楼儿不生我气了?”
      我哼了一声。
      他莞尔一笑,垂头吻上我的额头。
      柔软的如同羽翼般的触感,让我全身都颤了颤。
      “不生我气了?”他浅浅的,像是吟唱的声音飘荡在我耳畔,我陶醉其中,不由自主地点下头。
      昙月轻笑出声来。
      我如梦初醒,大怒,“你色诱!”
      昙月无辜地看着我,“我没有。”
      沉黑的眼眸里水光翩跹,长长的眼睫眨巴眨巴的。
      好可爱……
      他就这样看着我,静静地看着我,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终于受不了良心地摧残,哀叹道,“你没有色诱我……是我禽兽不如。”

      “那我现在是唤你红玉,还是宫主?”我坐在桌边,支着脑袋看昙月。
      昙月摇头道,“两个都不行。”
      我说,“那我叫你什么?”
      他挑了挑灯芯,屋里瞬间亮了起来。
      昙月转头面对我,双眸中倒映出灯火柔软的色泽。
      “前天才和你说过,楼儿莫不是忘了。”
      楼儿。听到这个名字,我没来由的心情大好,突然起了玩念。
      我假装迷糊道,“我叫你什么?让我想想……小月月?月美人?……大圆月?月饼?”
      昙月淡淡一笑,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我胡闹。
      我见惹不急他,于是色胆包天,食指一弯轻刮过他小巧的下巴,像个小痞子似的哼唧几声。
      “喂,你要再不说话,我就叫你大月饼咯。”我威胁道。
      橙火的颜色染上他清瘦的面颊,雪白肌肤衬着跳动的火焰,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沉黑的眼眸半眯半睁,像是蒙上层不化的朝霞。
      我乐呵呵地叫昙月“大月饼”,一会儿又改叫他“月美人”、“小月月”,我越叫越起劲,傻笑的模样全都倒映在他墨黑晶亮的眼里。
      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发现,他的嘴角一直上提着,弯成一道绝美的弧线。

      我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大叹没劲。
      想了想,我凑到他跟前问道,“我觉得很奇怪,我记得你和红玉有同时在我面前出现过啊,那是怎么回事?”
      昙月不甩我,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然后递给我。
      刚才叫的正好有点口渴,我接过茶杯一口喝光,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将我手中的空杯子拿走放桌上扣好,才开口道,“你看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红玉。”
      “啥?真的有红玉这个人?”我惊诧道。
      昙月点头,“她是千行宫三大护法之一,从我父亲在世时就是了。”
      我迟疑地看他一眼说,“那我三年中见到的红玉,几时是真的,几时又是你假扮的?”
      他摸摸我的脑袋,就像安慰一只竖起毛的小狗般开口道,“三年里你只见过她三次,两次是在你刚进宫重伤昏迷之时,而第三次是在不久前,你‘我’第一次见面时。”
      我想到我和他那个惊心动魄的初遇就心里来气,甩开他手冷哼一声,“我还没问你,你好狠的心啊,居然要把我腰斩扔到乱坟岗去!”
      昙月苦笑,“那是宫规,我也不得不依。”
      我瞪大眼看他,没想到他真的舍得腰斩我。
      昙月又补充了句,“我只是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后来自会暗中将你放了。”
      我说,“真的?”
      昙月一本正经道,“我以我的性命对天发誓。”
      满意地点点头,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情,在我心里窝了那么多年,我一直想知道答案。
      昙月似乎也猜到我要问些什么,淡笑地望着我。
      我问他,“三年来,你为什么要扮成红玉的样子照顾我,还……”还对我那么好。
      手紧张地握成拳头,指甲扣进手心都未曾觉察。
      冥冥之中告诉我,这个答案是揭开现今为止一切疑问的关键,我死死地盯着昙月,就想等待末日的判决。
      我怕我苦苦挣扎了三年的真心,到头来只是场幻觉。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痛苦,昙月的眉蹙得紧紧的。他拉过我攒的死紧的手,一根接着一根,小心地扮开我扣紧的十指,当他看到我手心浅浅的血印时,昙月的眼神微不可闻地颤了下。
      他将我的手掌摊平,然后他的手贴上我的,手心相亲,十指相扣。
      纤长白皙的手指贴上我骨节分明的手,一道道清晰的手纹彼此就像汇成一起般,从他的手中出发,总能在肌肤相亲的一处接连上我的手纹,然后缠绕上我的手指,最终相融成永远。
      这世上人的手纹千变万化,人海茫茫,星移北斗,却有一条手纹是属于我的,一条手纹是属于他的。
      千万条不尽相同的纹路中,总会有两条彼此都相连的出现,从我的左心房流出,走到指尖,再融入他的血液。
      于是那一刻,沧海都化成了桑田。

      “这个故事很长,而且会让人不舒服。”昙月似叹息般说道。
      我说,“那好,故事我不听,但有一个我现在一定要知道……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等昙月开口,我又抢先道,“这事你不能诓我,我要你现在发誓,你绝对不会骗我。”
      我宁愿输得头破血流,也不能再傻下去。

      昙月看我的目光淡淡的,就像一个哭过千百遍的人。
      他的眼眸里有水光。
      握着我的手指慢慢地松开,相连的手纹便在霎那间断裂。
      我的心,一寸一寸,随着手心消失的另一半的体温,渐渐冰凉。
      昙月极轻极轻地开口,眼中是弥漫至视野尽头的雾气。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骗你……”
      “否则,我就会失去你。”

      这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昙月五岁大的时候,他的父亲,当时的千行宫主昙遥观爱上了别的女人,将他和他的母亲抛弃在了偌大的宫中。
      昙月还小,还是个贪玩的年纪,却因为这件事,他的童年彻底毁灭。
      他的母亲唐彩衣对父亲昙遥观的背叛恨之如骨,性格变得暴虐异常,对自己年幼的孩子冷漠刻薄,甚至虐待凌辱。
      才只有五岁的昙月,生活一瞬间被毁坏殆尽。
      但他还年幼,不懂恨,于是千方百计地讨好自己母亲,换来的是唐彩衣变本加厉的冷漠。
      于是昙月变得沉默寡言,原本的心性也一去不复返,他开始醉心于武学,疏离自己的母亲。
      唐彩衣没过几年便去世了。
      葬礼的时候,昙遥观终于回到千行宫,并且还带回了一个孩子。
      那是昙月第一次见到楼花阴。
      昙月十岁,楼花阴五岁。
      他在楼花阴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模样,天真,贪玩,甚至无理取闹。
      但至少那时他是幸福的,有爹爹,有娘亲,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知道自己要恨他们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恨不起来。
      葬礼结束,昙遥观又带着那个男孩走了。
      临走的时候,昙遥观给昙月留下了能成为武林霸主的秘籍。
      他说,我已欠你太多,能补偿的只有这些。
      他说,不要恨楼儿,他是你弟弟。

      于是一晃又是五年,昙月一个人在千行宫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每天除了练武还是练武。
      生活失去了任何的意义,除了刀剑能给他慰藉,其他的一切都不能让他动容。
      他经常会梦到那个孩子。
      短短的头发,挺翘的鼻子,喜欢走过来拽他的衣摆,用稚嫩的声音喊他,哥哥,月哥哥。
      回到现实中,他依旧是那个绝望的少年。
      后来昙月十五岁,昙遥观抱着自己挚爱的女人跳崖自杀,那个孩子失踪。
      昙月成为千行宫第十代宫主,昙遥观和那个女人的灵位被摆放入祭拜先烈的祠堂。
      昙遥观的灵位旁边,只放了那个女人的牌位。
      而他的母亲到死,都不愿意入昙家的祖坟。
      同年,为了完成父亲壮大千行宫的遗愿,昙月参加了当年的武林大会,结果很多人都知道。
      他十五岁夺冠,一战成名,笑傲天下。
      和他的武功一起闻名的,还有他的绝世风华。
      昙遥观的遗愿还有一个。
      找到楼花阴,好好照顾他。
      昙月可以不理会的,毕竟他的父亲欠他太多,他忍受了太多。
      但他最后还是去找了,派了宫里一半的人手,天南地北的寻找。
      一年又一年,从不间断。
      最后三护法之一的红玉,在洛阳城的一间勾栏院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楼花阴。
      那时楼花阴已经神志不清,气息全无。
      红玉将他带回宫里,昙月从寝宫里冲了出来。
      那个时候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不能再让这个孩子离开自己了,这个世上,他只剩下他唯一一个牵挂。
      若这份牵挂都丢了,他将成为一副行尸走肉,再也没有重拾人间冷暖的机会。
      所以他救了那个孩子,用了一种很危险的办法。
      他付出很多,不管如何,最后那个孩子还是活了过来。
      不过由于去阎王门前兜了一圈,魂魄不全,只能借了后一世的魂魄去补这世残缺的灵魂。
      他不想那个孩子知道一切,因为这会给那个纯净的生命带来不必要的负担,于是他将红玉调出宫去,自己装扮成她的模样,在这个孩子身边守候了三年。
      整整三年。
      他用了巨大的代价换来香凝子,自己受重伤的时候都不曾用过,却舍得每月给那个孩子下药。
      月圆的时候在月桂树底下见面,他看着那个瘦弱的孩子一点一点康健,一点一点长大,忽然就像看见自己一样。
      如果没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也该是这般成长的吧。
      连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对这个孩子究竟是亲情,还是心中那份难舍的情愫。
      直到他在冷院的柴房里看见遍身是血的他,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世界都崩塌了。
      好不容易将他救活,昙月发誓,再也不会让这个孩子受到任何人的伤害,即使是他自己都不可以。
      但他心里却在迷茫,他究竟要用这个面具守候这个孩子到何时?楼儿已经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他是否还应该这么禁锢他,或者说,他是否还要带着这个虚构的面具和他相处到几时?
      昙月忽然很想让楼儿看看真实的自己,听听自己真正的声音。
      明明知道炎欢的小把戏,他却纵容她玩下去,早早的从宴席回到淇奥园,是否是想在不经意间碰到那个小傻瓜呢。
      于是一场原本准备守候一辈子的诺言,就这么改变了。
      一切以爱的名义。

      昙月在说的时候,不过是用了三言两语的时间,我却像过了千万年。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是看破了一切喜怒哀乐,只剩下一地破碎的哀伤。
      我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拖着一把和他差不多高的利剑,在院子里不停地挥舞着。
      没有关怀,没有亲情,没有一切。
      所以现在,我只能走过去抱住他,将他紧紧搂在我的怀中。
      他的眼中已经流不出眼泪,那我代替他,将他十多年的悲伤一次流尽。
      沉黑的眼眸静静地闭上,他像个孩子般安然地依偎着我。
      我的肩膀并不宽阔,可是此刻,昙月却像找到了全世界最坚强的依靠。
      “虽然那个男人从来没有解释过,虽然我们不同姓,但你还是有可能会是我的弟弟。”他闭着眼,轻轻开口。
      我微微一笑道,“你希望我是你弟弟么?”
      感觉到昙月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好半天他的声音才传来,“……我不知道。”
      我叹口气,将下巴抵着他额头道,“无论是不是兄弟,你这辈子都别指望我喊你哥哥。”
      他的身体僵硬地更厉害,声音都微微打颤,“为什么?你……恨我?”
      心都揉成一团,我抱紧他大声道,“你是我的月美人,我的心上人,将来是要做我媳妇儿的!怎么能让你当我大哥!”

      从来都未发觉,自己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背影时,心中产生的是怎样的悸动。
      美如昙花,清冷如月华。
      那抹绝世的身影早在我的生命中刻下了永恒的印记,惊鸿一瞥处,依旧惊鸿。

      好半响,怀中的昙月才笑出声来。
      他将头枕在我的肩窝上,轻声唤着,“楼儿。”
      “嗯。”
      “楼儿。”
      “嗯。”
      “楼儿。”
      “楼儿……”

      我的楼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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