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三合楼 ...
-
江述怀迅速收敛起自己的敌意。
说来也怪，他遇到的恶人如过江之鲫，心狠手黑的也不在少数，但让他一见之下，就顿生想除之而后快这种程度的反感，还是头一遭。
明明看对方的样子，手上无辜的人命不会比石观音圆真等人更多。
倘若再早几年遇到，江述怀会毫不犹豫立刻寻找机会暗中把人绑走，搞清楚这人到底是做过什么样的恶事，才会让他在对方没有来招惹他的情况下，仅凭直觉就如此排斥。
近几年他脾气好了许多，除了自己凑上来找打的，江述怀已甚少会无缘无故，仅凭第一印象的喜恶去主动招惹别人。
他到底不是嫉恶如仇的侠士，不然也不会跟宫九这类人打交道。
但这锦衣青年实在让他很介意，脾气好了很多的江大夫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他决定待今晚的事忙完之后，就请这位运气似乎不太行的兄台喝杯茶交流交流。
不过在此之前，他倒是可以先接触一下也有些意思的另一位书生。
思索间江述怀放慢了步伐，此时青衣书生已卷好最后一副字，他俯身抱起桌上的几个卷轴，动作间不慎带落了一本书，江述怀恰好路过，顺手将书捡了起来。
书封上写着“七略”二字，笔锋锋锐凌厉，非书局印刷能成，想来是书生自己所写。
样貌俊雅的青衣书生温和浅笑：“多谢。”
江述怀将书还给书生后，并未着急离开，他笑了笑问道：“不知可能请阁下为我写一副字？”
青衣书生一愣，显然没想到江述怀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
毕竟他明显已收完了摊子，与其让他重新准备笔墨，旁边还未收拾完毕的白兄的字也并不比他差。
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青衣书生收敛了笑意，将手中的字画放回了桌上。
脑中思索着江述怀可能的身份背景，青衣书生面不改色地摊开纸张，旁边的锦衣青年适时递来了他自己的笔墨，书生微微颔首：“多谢白兄。”
道过谢，他转而看向江述怀：“阁下想写什么？”
“嗯……就写‘莫愁前路无知己’吧。”
提笔挥墨，青衣书生字迹潇洒，却隐隐透出几分鸾飘凤泊之意，让江述怀想起方才惊鸿一瞥，看到对方卷起的最后一副字——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显然这武功高强的书生，志向不是名扬江湖，而是意在朝堂。
江述怀双手接过，赞了句好字，而后顺势发出了邀请：“不知在下可有荣幸邀兄台小酌一杯？”
已经有所猜测的青衣书生，闻言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看上去依然从容，即便江述怀此举有可能是想招揽他，即便他此刻的处境可以称得上潦倒，青衣书生也并没有表现出丁点低人一等的姿态。
“固所愿也。”
青衣书生将笔墨交还给了锦衣青年，江述怀看两人交谈间客气有礼，并不像是相交莫逆的朋友，这不免让他更满意了几分。
青衣书生重新抱起自己的字画，跟着江述怀离开。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青衣书生开口：“在下顾惜朝，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江述怀也没搞拐弯抹角那一套，直言道：“在下江述怀，目前忝居金风细雨楼中神煞一职。”
“原来是江中神，久仰。”顾惜朝不免惊讶。
前几日江述怀和石观音三人交手，最终四人三伤一死，这事身在汴京的武林中人早已人尽皆知。
可如今看来，江述怀完全不像传言中受了重伤的模样，那岂不是说明，这看上去跟他一般年岁的青年，在三个老一辈顶尖高手的围攻下，不仅反手重创了三人，而且还得以全身而退！
只是金风细雨楼既然对外宣称江述怀重伤，必然有一定的考虑，顾惜朝疑惑江述怀为何会对他直言身份，难道不怕他传扬出去，打乱金风细雨楼的计划？
但不管江述怀作何考虑，这份信任难免让顾惜朝生出了些许好感。
江述怀带顾惜朝不急不慢地往三合楼的方向而去，路上闲谈一般边走边聊：“在下观顾兄文采武艺皆为不俗，可有想过日后何去何从？”
他看出顾惜朝意在朝堂，但三年一度的科举半年前便已结束，而顾惜朝如今卖字画为生，显然并未高中，所以他选择了迂回一点的方式。
顾惜朝沉默了片刻，一来是他志在朝堂，本无意加入任何江湖帮派，二来则是他刚刚才同江述怀结识，转头就要坦言相告自己的身世，不免有些交浅言深。
但或许是出于江述怀毫不犹豫地告知了他真实身份的坦诚，也或许是考虑到他功名被革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当初还沦落成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惜朝只略一思索后便回答道：“实不相瞒，在下本欲通过科举考取功名，怎奈出身贱籍，虽曾高中探花，却因这卑贱的出身而被革去了头衔，以致如今一事无成。”
“英雄不问出处，出身并不能代表什么。”江述怀摆了摆手，“就如六分半堂的二把手狄飞惊，他亦出身贫寒，可他在京城中依然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便位高权重如方小侯爷，也不敢轻视怠慢于他。”
说着江述怀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况且皇帝的脑袋不太行，顾兄先前没能入朝廷说不定还是件幸事。”
“先前？”顾惜朝十分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如今可有何不同？”
“现在么……”
忽地江述怀脚步一顿，因为他看到一身着枣红色劲装，笑容明媚的女子，正跟一个笑容有些腼腆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往这边走来。
江述怀忍不住按了按额角。
……也是，以温柔的性格，三方大战这种热闹事怎么会少得了她。
至于她身边的青年，江述怀记得前几日途径回春堂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没想到他竟与温柔相识。
眼看两人往三合楼相反的方向而去，江述怀也没打算去询问或提醒，全然当做没看见，径直与两人擦肩而过。
很快到了三合楼，江述怀选了二楼开窗就能看到街景的房间，继续同顾惜朝说起先前的话题。
“如今皇帝病重，想来很快就要面临皇位更迭，新皇在朝中根基尚且薄弱，岂不正是大好时机。”
顾惜朝闻言恍然，但随即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可惜我出身贱籍，又被革过功名，即便时机再好也无法再参加科举……”
“户籍良贱，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江述怀打断了他的话，“何况除了科举，尚还有从军一路可以选择。”
顾惜朝眸光微闪，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名为《七略》的书，推到江述怀面前的动作带了几分郑重，“实不相瞒，在下确有从军的想法。”
江述怀接过翻开，发现这竟是一本兵书战法心得。
即便他对兵法谋略一道并不熟悉，但能写出这种书，已经说明了顾惜朝对行兵布阵定然有足够的见解。
江述怀看向对面的青衣书生：“这书可能送我？”
他虽然看不懂，但苏梦枕和杨无邪总是能看懂的。
顾惜朝能猜到此书的去路，自是欣然答应。
他有一种奇妙的预感，这或许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片刻后，顾惜朝还是忍不住问道：“听闻金风细雨楼和神侯府多有交好，苏公子也一向支持诸葛神侯对外主战的理念，江中神为何还会想到往朝中安插人手？”
“神侯府虽然和风雨楼同是主战派，但一个是朝廷势力，一个是江湖□□帮派，立场不同，看待事情的理念和角度也不同，决策就难免产生分歧。即便双方目的都是希望大宁河清海晏，可以说是殊途同归，但……”江述怀说着叹了口气。
就算他杞人忧天好了，在从宫九那里听说了楚相玉的事，以及以诸葛神侯为首的一干正派朝臣，均未能拦住皇帝，无奈看着其下旨剿灭连云寨，捉拿戚少商后，江述怀下意识就想到——
若是有一天金风细雨楼和苏梦枕遭了难，会不会也同样落得孤立无援的境地？
多年来被追杀的经历，让江述怀并不喜欢把希望全然寄托到别人身上，所以他立刻就想到往朝廷里安插风雨楼自己的人手。
巧的是，江述怀前脚冒出这种想法，甚至尚未开始想人选和安插方式之类的后续，后脚他就在街边碰到了一个写得一手好字，志在朝堂，且武功一流，看面相身世坎坷，只是缺了些运道的书生。
如果说这些只是让江述怀觉得，顾惜朝或许可以一试，那么在他看过七略之后，脑中顿时就有了“就是他了”这种想法。
听了江述怀的话，顾惜朝眉梢微扬，有些惊讶道：“江中神对神侯府可有不满之意？”
江述怀先是一怔，而后摇头笑道：“我跟无情和追命交情不错，何况神侯府向来查案追凶，做的都是为国为民之事，无论如何我都谈不上不满。”
说完他再次长叹口气，无奈道：“我只是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到他人身上罢了。”
大概是因为他没跟诸葛神侯打过交道，所以即便对方算是正道领袖般的人物，他也无法对其产生全然的信任。
换做是无情坐上那个位置，或许他就不一定会是现在的想法了。
谈完了正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过距离子时尚且还有一段时间。
江述怀提醒顾惜朝道：“今晚这里会有大事发生，顾兄若是还需考虑些时日，或者对在下的提议无意，最好尽快离开。”
“当然我还是更希望顾兄能留下来，”说着他想到了搞出这一出的方应看，冷哼一声，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阴阳怪气道，“毕竟这可是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首次合作，这种热闹，以后想必不会再有机会看到了。”
优柔寡断乃兵家大忌，顾惜朝并未考虑太久，他扬起的笑容中带上了几分先前所没有的锋锐之意。
“既然机会难求，那这热闹我可不能错过。”
*
闲来无事，江述怀干脆让人送了副棋盘过来打发时间。
今晚的三合楼格外热闹，这里本是迷天盟的地盘，有迷天盟的人在不足为奇。只是令江述怀意外的是，雷纯竟然也在，不多时，方才往相反方向而去的温柔到底还是来了，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竟然是那个给江述怀感觉非常不好的锦衣青年。
江述怀摩挲着手中的棋子问道：“顾兄，卖字画时跟你相邻的那人，你可熟悉？”
顾惜朝摇头，言明两人不过是因为今日恰好选在同一处摆摊才相识，他只知道对方名叫白愁飞，是跟朋友一起来京城碰运气。
说来他们两人性格上倒有几分相似之处，但不知为何并未有多投缘。
顾惜朝以为江述怀是也打算招揽白愁飞，却没想到江述怀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他的猜测。
“我并没有要招揽他的意思，相反，比起金风细雨楼，我想六扇门的大牢或许更适合他。”
江述怀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认识温柔。”
当然，江述怀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请白愁飞聊聊，就不会因为温柔而改变这个决定，他只是预想到了温柔跑来找他撒泼的场景。
顾惜朝看出江述怀没有要细说白愁飞犯了何事的意思，遂没有再问。
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子时，陆续有许多的武林人士向着皇宫的方向而去，但很快这些声音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寂静。
这显然是风雨楼和六分半堂，以及有桥集团对这片区域进行了清场。
不过说寂静似乎不太合适，三合楼内有温柔在，那无论如何都是静不下来的。
江述怀感知了一番周围三方势力的暗中布局，徐徐落下一子：“好戏要开场了。”
顾惜朝略带调侃道：“那江兄可有要上场的打算？”
“我没有被人围观的兴趣，况且我还答应了咱们苏公子不会轻易出手，”江述怀笑着回答，语气中夹杂着微不可查的跃跃欲试之意，“可听闻关七是武林公认的‘战神’，这又难免让我十分好奇他的实力。”
来到这里之后，江述怀碰到的武功最高的人还是米有桥和元十三限，但若不是内力损耗在先，几人尚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所以他还想挺想看看，站在这个世界武道巅峰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水准。
话音刚落，江述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窗外。
今夜无月，天空十分的阴暗昏沉，明明先前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这一会儿的功夫，浓重的阴云中不时闪过几道雷光，下一瞬天上便下起了雨，雨势迅疾，且还有要愈下愈大的趋势。
江述怀下意识想去摸伞，而后骤然反应过来他是易容出的门，自然不会随身携带这么有标志性的武器。
三合楼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迷天七圣盟的几个圣主陆续赶来，温柔一行人与他们起了冲突，很快打成了一团。
江述怀分心听了一耳朵他们的战斗，就没有再多做关注，毕竟外面那些人中，属温柔那两个朋友的武功最高。
而且很快，他也没精力去关注他们了。
江述怀起身走到窗前，只见楼下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铁箱般的黑色囚车。
一个双眼茫然且空洞的人坐在其中，这人的面色苍白得可怕，似乎已许久不见阳光，他的双手双脚均被长度有限的锁链扣着，制约着他的行动。
这人就像是个被押解的犯人，被两个黑衣人推着到了三合楼下。
虽然对方的出场方式，实在不像是曾以一己之力称霸京师的一代英豪，但只一眼，江述怀就判定，这满目空洞，令他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人，定然就是战神关七。
此时三合楼内的打斗也有了结果，江述怀听到迷天盟的人说七圣以至，有人接了一句早想拜会之类的话。
随后正在楼外囚车中的关七忽地开口，嗓音堪称稚嫩道：“想见我，就滚下来吧！”
那人在大堂里应声：“我想见你，你滚上来吧！”
关七话音落下的一瞬，他身旁那两个黑衣人突然闪身冲进了大堂。
江述怀顿时眉头一跳，当即回身将桌上的字画和七略一揽，然后拉着顾惜朝破窗而出，径直跃上了三合楼顶。
楼外大雨倾盆而下，江述怀即便只恢复到八成内力，但已足够他运功隔开兜头袭来的雨水，与身边顷刻间就被打成落汤鸡的顾惜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两人落地的瞬间，三合楼内二楼的地板猛地下坠塌陷。
这种程度的袭击意在立威而不是要造成多大伤害，江述怀选择出来，也只是因为不想跟楼内那些鱼龙混杂的人同处一室。
但他破窗而出的行为却吸引到了关七的注意，使得对方一下子放弃了三合楼那一群人，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楼顶。
对视的瞬间，江述怀蓦地升起一股被窥探的不适感。
“你……”关七的眼神依旧迷茫空洞，忽然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竟带上了好奇之意，“为什么，有好多人在追杀你？”
江述怀以为关七指的是从太原回汴京这一路遇到的追杀，不怎么在意地回答道：“因为我在阻止他们抓人。”
关七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对，他们追的是你。”
他顿了一下，强调：“只有你。”
江述怀察觉到了不对之处，眉头微蹙。
来到这里之后，他还尚未遇到能让他疲于奔命的对手或者势力。
可江述怀还没来得及仔细询问，关七却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又问道：“跟你一起的那个人，他在空中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钻进去，不见了。他是谁，他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