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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里写入胸怀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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黻黼阴阳图。
百年前,南隆真人的画室中丢了一幅画,以十二魔兽作为纹饰的黻黼阴阳图,一夜间下落不明。
南隆真人百般寻找未果,最后将此事搁浅。
天书上有记载:“阴阳相噬,落笔成文……黻黼绣线,猛兽异增。死生消长,不可再晨。”
原来清绍的画就是这幅丢失的图,但是她却不知道,这画原本是南隆真人用来封印十二魔兽的工具,为了不让这些妖物危害三界,这画本身就没有回生的通道。清绍的衣服图案,画上的绣纹,均是从黻黼阴阳图中拆下的,绣线越多,越容易封印住画中魂。
画不可救人。
玉十三合上书卷,心中像是解开了一个结,卸下千层重担。
三十年前他与清绍约定,不插手她复活顾宥年的事情,待她死后,她会自愿将魂魄交给玉十三。如今顾宥年不可再生,他们之间的约定不复存在,或许,谢承烟……
只希望此时她还没有被鬼差和清绍找到。
玉十三急忙回到客栈,却发现谢承烟早就不在此处。
他上街去找她,一个一个去看那些相像的背影。日头照的他发昏,他有许多年不曾这么狼狈过。清绍说他和三十年前不一样了,客栈老板却说他与三十年前一摸一样。
他还是穿着月白色袍子,喜欢喝茶胜过饮酒,喜怒不形于色。
但是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变。自那个人死后,他收集了好几百年的魂魄想要让她复活。她的魂魄挑剔得很,它只要自愿的,甘愿死去的。于是他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地死去,疯狂又可怜。
好不容易遇上个谢承烟,她没有所爱,只想为自己活着,却发现最基本的生死也不由她做主。
“我想做神仙。”
“等我有一天得道成仙了,我就要吃遍世间美味,玩遍世间好玩,我还要游遍大江南北,行侠仗义,杀尽人间狗贼!”
他变弱了,他开始受这些魂魄的影响。
真是可怕,他居然会受它们影响。
玉十三没有找到她,一时间整座长安仿佛失去了她的气息,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清绍。
“十三少。”巷子里鬼君的气息强烈,笼罩着整个通道。来人一步步走近,在能看清脸的地方停了下来。
“是你?”玉十三惊讶不已。
“怎么?没料到?”黑色长袍的男人戴着半块鎏金面具,露出来的脸冷冽而清俊,见玉十□□应强烈,挑眉道。
“你是这次的鬼差?”
“嗯。”
玉十三突然想到什么,几乎在鬼君动身同时飞快转身,想逃离巷子,却被身后的鬼君抓住肩,玉十三翻身一跃,弓脚踢在鬼君背上,一个洁白的脚印印在黑袍上,分外醒目。
这一脚没有借力,力度虽不大,却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命归天。而鬼君即刻转过身子,只是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丝毫没有受伤的样子:“这可是我最后一件喜欢的袍子,你和阎罗两个人,还真是一样让人头疼。”
正说着,一晃眼间鬼君突然到了玉十三面前,解了袍子将他两只手捆作一团。玉十三情知敌不过,倒也任由他绑了去。
“十三少,对不住了。上次被你的玉石打的伤口还没痊愈,这次可不敢让你再有什么反击。”
“阎罗让你来抓我?”玉十三回头去看他。
“不,他只是让我来抓三十年前那场案子的巫灵。”
鬼君将结系死,远距离看了看,觉得不够完美,又回来重解了继续系上。玉十三也不逃,任凭他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绕着。
“但是呢,那个巫灵已经是瓮中之鳖了,时间还多的很,顺便再捉一个。”
“那个巫灵现在在哪里?”
“还在她的铺子里,连挣扎都免去了真是无趣。”
“还有呢,那个你当年修补的魂魄?她也在?”
鬼君瞥到他空空如也的腰间,瞬间停下手,神色也冷漠起来,“不在。”
玉十三心稍稍安定。
“不过很快就要团聚了。”
玉十三隐隐觉得不妙,忙说,“你让我这一回。我有要紧事。”
鬼君冷笑一声,“次次也都是让了,哪回不是有要紧事?”
玉十三拗不过,心内烦乱只得奋力挣开了袍绳,鬼君本来已经放松警惕,没想到玉十三来这么一招,还没来得及反应,玉十三已经将飞石击中鬼君右眼,慌忙逃离出去。
他要赶在清绍和谢承烟碰面之前告诉清绍,
“死生消长,不可再晨”。
小剧场
鬼面郎将从玉十三那得来的玉佩勾晃着回了地府,恰好在轮回谷见着孟九,原本躲在树后想吓她一吓,寻她个开心。没料到这女人警惕性十足直接一把摄魂刀飞过来,还好刀法不准只落到树干上,却把鬼面郎吓了个半死。
“是我是我,阿九你这听声就飞个摄魂刀的习惯能不能改改啊,我真怕有一天死在你的石榴裙下。”鬼面郎把刀从树上小心拔下,收到背后,“这刀我帮你收着,女孩子家家的熬个粥汤的多好,非爱舞刀弄剑。”
孟九不理他,径直走过来,伸出手掌,“给我。”
一句废话不多说。
鬼面郎很受打击,突然想到什么,神采飞扬地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放在孟九掌心。
孟九瞧也不瞧,一翻掌把玉佩扔在地上,继续问他要刀。
“哎哟我的姑奶奶哟,这可是宝贝啊。”鬼面郎蹲下去捡起玉佩,往自己身上揩蹭着。孟九趁机将刀拿了回来。
“这可是我从玉十三那拿到的,千年通灵玉啊,你这么一扔砸坏了怎么办?还怎么帮你找家人啊?”
孟九看着他小心地吹着玉上的灰尘,嘴角隐隐勾起一丝弧度。
“傻子,那通灵玉我可不敢用,鬼君送人的物件我劝你还是趁早丢了,不要引火烧身的好。”
“阿清,去后台将架子拿过来!”
“阿清,这绳子是松的!”
“阿清……”
当朝的王爷喜爱街头的杂技,阿清十岁时便跟随师父开始在王爷府做表演,外带烧水打杂,洗衣做饭。见惯人情冷暖。
她和王府丫鬟们住在一起,对居的下等厢房,时时能碰见对面住着的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他是王府里马夫的儿子,大家都说他是个傻子胆小鬼,叫阿清离他远点。
他真的是个傻子吗?阿清好奇极了,她从来没同他说过话,只远远打量过他。
他又在井边打水了,他打水的样子真怪,哪有人打水把桶直直扔下去的?
他又被他爹骂了,原因居然是给马喂多了草料。
他出来了。
阿清跟着他一路走,走到马厩边,他停住了,伸手去摸那匹黑色的马。
“黑将军,以后你得吃少一点了,不然我会挨爹的骂。”
“畜牲怎么听得懂人讲话”,阿清忍俊不禁。
听到笑声,他回头看到了阿清。他不做辩解,扭头问黑将军:“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对吧?”出人意料地,那匹叫黑将军的马冲他点了点头。
这下轮到阿清吃惊了。
她再也不认为顾宥年是傻子,相反,能和马对话的顾宥年在她眼里简直聪明到了极点,阿清闲暇时常跑去和他玩。
王府内的下人喜欢骂顾宥年胆小鬼,厨娘家的两个小姐妹经常跑到这个院子来,就为了戏弄一番顾宥年。
她们将厨房杀鸡剩下的血偷出一点点,抹在顾宥年脸上,顾宥年害怕极了,当下昏了过去。
两姐妹每回都这么做,有时还带人来看顾宥年出丑,乐此不疲。
这件事情在阿清和他做朋友之后才完全结束。因为阿清和她们说,如果谁再这么干,她会叫师父把她们变成难看的癞蛤蟆,叫她们永远嫁不出去。
两年后,王府挑选护卫队,晕血的顾宥年自然不够资格,尽管他那么喜欢骑马,他也喜欢看王爷打胜仗回来后样子。
盖世豪情,英雄气魄。
阿清来找他,神神秘秘地给他一颗药丸,告诉他吃下去就不会再怕血。顾宥年吃完以后,阿清递给他养了许久的一只兔子,见顾宥年舍不得,用刀在自己手上划了道口子,见到血流出来时,顾宥年还是吓得脸色苍白,全身颤抖。但是他没有晕倒,他们相视一笑。
顾宥年加入了护卫队,他有极强的驯马天赋,加入不久就成为马队的一把好手,王爷也很看重他,让他帮忙管理马队。
他有时会带阿清出去,坐在同一匹马的背上,绕着马场奔跑。阿清学会后,他们就在马场外赛跑。顾宥年总是让着阿清。
“阿清你知道吗,我有三个愿望。”
阿清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笑意挂在嘴边,“是什么?”
“第一个是希望我爹能早点享福,不用那么操劳。第二个,是能成为王爷那样的盖世英雄。”
阿清等着,可是他总也不说第三个,急死人了。阿清催道,“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顾宥年局促起来,“第三个是娶阿清做顾夫人。”
阿清羞红了脸,推了顾宥年一把,把头偏过去,“谁要做你的顾夫人。”
“那你想做谁的夫人?”顾宥年神色紧张,“谁都不成,你就得做我的顾夫人。”
5.2
这一年长安的雨水特别足,六月像是被浸润了水汽的一只大狗,湿漉漉的粘腻不已。
顾宥年的爹外出给马厩里的马买黑豆,听闻山里面有上好的马料,他多走了十几里地去了那地方。回来时遇上山崩,被埋在了土里。
顾宥年在训练场,听到这个消息如同幼时见血一般,脸色苍白,颤抖不已。他看着被抬回来的阿爹,再也忍不住,伏在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阿清想去安慰他,但是师父阻止了她。
“不许去。”
“可是宥年他很伤心。”
“人死很常见的,大家都会死,他挺不过来是他懦弱。”
王府里因为这事忙碌开来,王爷宅心仁厚不顾忌讳,在王府里设了灵堂,超度顾叔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大家格外奇怪,师父奇怪,早上抬回顾叔叔的几个人也奇怪,厨娘家两姐妹更是奇怪,大家好像在畏惧什么,没有一个人安慰顾宥年。
半夜趁着大家都睡了,阿清悄悄跑到灵堂,看见顾宥年一个人跪在堂前。
“宥年?”阿清走到他背后,小心碰了碰他的肩膀。她没有父亲,不知道丧父之痛。宥年他说过要让阿爹享福,顾叔叔却死了,那他一定特别难过。许久,顾宥年终于有了回应,他缓缓握住阿清的手,
“阿清,我想听你唱歌。”
阿清只会唱一首歌,是她小时候在街头卖艺时学的旁人的,后来只唱过给顾宥年听。
阿清不明白现下他为什么会想听歌,但是还是轻声哼唱着,“朝已罢,恨暮亦难追啊……”
顾宥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他才十四岁,却有了普通人二十年才有的心性,在他眼里,好像以前害怕的东西都变得不再害怕。
王爷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建功立业,愿不愿意扬名立万。
顾宥年点点头,他当然愿意。
5.3
这一年阿清十六,顾宥年十七。
顾宥年去了王爷军中,二人已经见面次数极少,但每次见面顾宥年都会给阿清带一些小玩意儿,阿清总是特别开心。
她也开始发现,顾宥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怕血胆小的小男孩了,他变得更加成熟硬朗,脸颊线条分明,勇敢又有气魄。每次看到他,阿清心内都很欢快,她暗暗想,这是她的顾宥年呐。
她也长大了,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突然变得亭亭玉立起来。师父问她,愿不愿意寻个好夫婿。她羞红了脸,心里却想着顾宥年。
“我的愿望,是做阿清的顾夫人。”
山重水复,每一个人都是走了好久才到彼此身边的礼物,每一个承诺都有各自的出处。
一如当初,杨柳岸边,晓风残月。
后来啊,记忆里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阿清穿上了喜服,烛光明明灭灭。她听见来人走进房内,坐在桌旁开始喝酒。
一杯,两杯,三杯。
杏花酿的春酒喝不醉人,却将香气氤氲开,惹得人醉。
盖头外的人终于不喝酒了,拿着喜秤轻轻挑开这大红绸缎。烛光衬得阿清的脸比平时更加明艳动人。连那满脸的泪光,也随她的一抬眼,让人心旌摇曳。
一双大手抚上她的脸,柔柔地擦掉她的眼泪。
“今日大婚,怎么哭了。阿清是在怪宥年,没有先喝合卺酒吗?”身穿华服的顾宥年,弯腰倒上两杯酒,一杯递给她。
“喝了这杯酒,今天就是顾夫人了。”
阿清没有去接。顾宥年等了半刻,一口掉了自己的那杯,又抬手慢慢将她的那杯喝了,弯下身子,突然吻上她。
杏花,杏花。
满院的杏花,香气探上舌尖侵入齿缝,勾连起一丝丝蜜意,最后化作柔软绵长的,一个温存的吻。
梦醒了。
阿清疯了般推开他,抽出袖中的匕首,正对着他。脸上是恨,举世难消的恨。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你会把师父带回来!你却把他杀了!你这个骗子!疯子!”
顾宥年仿佛依然沉浸在那个吻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片刻勾起嘴,笑了。
“阿清。”他温柔地想要抱住她,不管前面是刀还是剑,不管阿清怎么挣扎,他拼命去拥住他那仅剩的愿望,任由匕首穿透了胸膛。
“真好,今日咱们……大婚。”
阿清睁大双眼,她的手上粘腻腻的,顾宥年的血顺着刀柄,流了下来。她不敢动了,任由他抱着,眼泪止不住落下。
她一开始就错了,顾宥年从头到尾都是个傻子,根本无药可救。
顾宥年叹了口气,松开她,自己摸索到床头。
“阿清,走罢,别等到天亮。”他看着她发愣的神情,虚弱地笑了笑。“我现在是王爷最器重的人,放心,没有人能让我死。”
对,他现在是王爷府的走狗,没有人能让他死,她根本用不着担心他。
顾宥年看着她从窗户口逃走,伤口处突然开始清醒,绞痛感几乎让他昏死过去。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