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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河落天走东海 一切究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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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妖婆,你给我出来,画是我拿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放了玉十三。”
楼下谢承烟的声音,聒噪而又无理取闹。
谢承烟刚与玉十三吵过一架,饶是脸皮再厚也不好立即跟过来,只得想了这么个借口,装作救他于水火的样子。
老太婆听了片刻,又回头看了玉十三一眼,轻声笑起来,“来了。十三公子,记得您说过的话,别再插手这件事。”
玉十三敛眉,不再说话。
“小姑娘,这里可不是大吵大闹的地方。”老太婆依旧穿着她那件怪异图纹的衣服,一面走到她的跟前,仔仔细细看她的眉眼,那眼神似乎是……对一个老情人一般,褪去了平日的冷漠,反而有些深情地,慢慢打量她。
谢承烟被看的直发毛,把剑挡在身前,
“少废话,玉十三呢?”
“十三公子是我的客人,此刻在楼上喝茶,正在兴头上。不如姑娘随我上来,也喝杯清茶解解乏。”
谢承烟往楼那边望了一眼,心里暗暗咒骂:“喝茶喝茶喝茶又是喝茶,喝死你算了。”
“那你给本姑娘带路,别想算计我,我爹给我算过命,说我能活到一百岁,你别打我主意!”
“姑娘说笑了,随我来。”
老太婆将她带到楼上进了另一间屋子,谢承烟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顿时紧张起来,大声问老太婆,“他人呢?”
“别着急,我先是觉得与你有缘,想送你幅画,但玉公子从不接受别人礼物。只怕你又挨骂,这才带你到此处。”说着,将先前从墙上取下的画递给谢承烟,谢承烟刚想接过,突然又记起那梦,不敢拿了。
“一幅普通的画而已,我与姑娘十分投缘,所以才赠予你,旁人想求老太婆我还不给呢。”
谢承烟听了,只道先前都是误会,这老太婆也不是什么坏人,也就放松下来接过画:“你放心,他是他我是我,你送给我他也没有资格说我。”方要打开,右手边一阵痛感,一块玉石飞击而过,打的她钻心疼,画轴被摔在了地上。不消说,这肯定又是玉十三。谢承烟愤怒地抬眼去看。
玉十三站在门口,脸色淡然。
老太婆沉郁着脸,直瞧着玉十三,冷笑道:“十三公子看来真的想破规矩了。”
玉十三不理她,只轻描淡写说了句:“清绍,鬼差来了。”
谢承烟听得一头雾水,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暗号。清绍,这是老太婆的名字?鬼差又是什么?
不料老太婆听到这名字,骤然失色,语气不可置信,“鬼差?是你引来的?”
“我早就不再做衔魂续命的买卖,何来引鬼差一说?倒是清绍你,这房子里此时不知有多少个冤魂。”
谢承烟听到这话吓得不轻,这房子有鬼?这么说,玉十三和这个老太婆,都是买卖魂灵的巫灵?
“已经不过两条街了。”
玉十三依旧懒懒散散的语气,似乎在说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那个叫清绍的老太婆脸色苍白,慌乱不已,她也闻到了那股气息,几十年来日夜惧怕的气味,因为今天顾宥年灵魂的完整,他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她匆忙脱下那件怪纹的衣服,几乎是同时,她那满头的白发竟然瞬间化作青丝,皱纹延展消散,皮肤渐渐回到了少女的模样,她的样子清秀而淡然,与谢承烟年纪相仿。此刻皱眉拾起那幅摔落地上的画,仓皇跑向窗户处,迟疑片刻,回头看向玉十三,“十三公子,她是顾宥年,只要她是顾宥年,你就保不了她。”
清绍消失在窗口,谢承烟呆在原地,回过神来脑子却突然变得十分混乱,不由得望向玉十三。
玉十三抱臂而站,长长的袖子垂在两侧,眼神并没有停留在谢承烟身上一刻,也无心同她解释,只径直下楼去。
“玉十三?!”
“你想知道什么就跟过来,鬼差那家伙很难缠,我不想和他碰上。”
玉十三和谢承烟快速离开了清彩铺子。谢承烟倒是很想见见那鬼差,不过如果是玉十三也对付不了的人,还是少见为妙。
“为什么……”路上谢承烟终究还是忍不住。
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路,玉十三轻嗅了气味,鬼差似乎没有追上来。他斜眼看了看谢承烟,她依旧一脸不聪明的样子,玉十三也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或许告诉她,她能够逃开这宿命?
“我插手了一桩交易。”玉十三眼神冷冽下来,“很多年前,我关了在云城的一家玉铺来到了长安。我做的衔魂续命的生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巫灵。”
“来长安的第一天,我遇上了一场动乱。平阳王蓄谋造反被人告发,皇上命人包围了整座王府,平阳王命自己的军队前来救主,不料途中通信命令被泄露,谋反罪名成立,在大军赶回来之前,王府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八十四口人,八十四条灵魂。一时长安空气里充斥着灰烬与游荡的魂灵,而我发现,有人赶在鬼君来之前,暗中收下了这些魂魄。
“是一个女子,她穿着古怪纹理的衣服,手中拿着一幅画,面无表情地走在长安街头。那些魂灵像是被什么召唤一样,聚集进入那副画中,不见了。”
谢承烟听得入神,“那女子是……清绍?”
玉十三神色缓和,点了点头。“她拿着这幅画,收了这八十四口魂魄,断绝了他们轮回转世的可能。”
“可这些和顾宥年又有什么关系?”
“告密者是顾宥年。”玉十三看着她,“而在起火之前,长安南边一家酒馆内,顾宥年死在一支箭下。如果她控制住这些亡灵不去地府,阎王就无从查这桩案子,她就能将顾宥年留在身边,直到有一天让他复活。”说着,玉十三停住了脚步。谢承烟跟着他停下,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客栈门口。
客栈老板看见他们,急忙迎了出来,“公子,刚才有人来过,给您留了一封信。”老板你给他,玉十三打开信,信上草草写着:日暮之时,长安渡口。
老板看着他,欲言又止。玉十三察觉到他的异样,便说:“老伯,有什么话请但说无妨。”
“公子。”老板有些踌躇,“我觉得,你长的十分像多年前我在长安城内遇见的一个客人。我原本以为是老眼昏花,但细看,还是觉得你几乎和他是一模一样,虽然过了三十多年,我也确信没有错。所以我想请问公子,是否是那人的晚辈。”
“父亲曾到长安游历过。”玉十三平静地回答,恭敬而又谦逊。
老板听后豁然开朗,笑道:“果真是啊!三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一个小酒馆,你父亲只来过一次,容貌举止和谈吐,没有一样是不令人称赞的。他似乎名叫十三,你与你父亲真是相像啊,啧啧……”
谢承烟听完瞪大了双眼,十三?岂不就是他自己!他只说许多年前他来过长安,居然有三十年?三十年容颜未改……他与那清绍同为巫灵,难道都是不老不死?
谢承烟脊背发凉,突然觉得害怕起来,这么些人,仿佛只有她,做了一个闯入旧岁里的唐突者,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却莫名其妙卷入其中。
“玉……十三……”谢承烟脸色苍白,似乎害怕极了,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惶恐着退了几步。
老板只当她复述这个名字,一面高兴回道:“是啊,玉十三,名字确实有些奇特。”
玉十三知道谢承烟此时在想什么,向身后握住她那拽住衣襟的手,让她坐在屋内椅子上。
“还有什么,你都说了吧。”谢承烟抬眼,眼睛里却是未曾平复的惊恐。
玉十三没有拒绝,缓缓开口:“顾宥年死后,清绍为了让他能够重生,将他的灵魂收到一幅画里,但是最后一丝游魂还是被赶来的鬼差发觉夺走了,地府把那缕魂魄修补了一番,混入了其他的灵气,投入了轮回道。”
“所以那个轮回的人,是我?”谢承烟的眼中星光点点,忍住泪水不让它掉落。
“嗯。”
“画里那些东西,是平阳府那八十四口亡灵?它们想要我的命,是因为我是当年告发平阳王的顾宥年?”
“嗯。”
玉十三平静地看着她。
“你骗我!你根本就不是商人,压根没有什么父亲来过长安,你骗我,我是谢承烟,我才不是什么顾宥年!你们这些人造的孽为什么不自己去承担,非要编出这么多故事来骗我!”几乎是歇斯底里,谢承烟朝玉十三吼出这段话,说完却红了眼睛,眼泪止不住流下来。用尽力气后,泪眼朦胧去看那个模糊的白色影子,轻声骂道:
“你这个大骗子。”
玉十三没有安慰她,他向来很少安慰别人,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谢承烟。
“谢承烟。”他叫她名字,从南山到长安,他唯独一次叫她名字是从画中把她唤醒的时候。 “你走吧,趁着清绍还没有找到你,去过属于谢承烟的生活。
“如若被她找到,画中顾宥年和你的魂魄遇上,你会被融入他的魂魄,作为顾宥年的部分复活,或者在复活前,作为顾宥年被鬼差带回到地府去承担他的罪孽。”
到那个时候,世上就再没有谢承烟了。
谢承烟泪眼婆娑,仿佛失去知觉般,愣在原地。玉十三没有再说话,起身离开了客栈。
他知道,凡人的事情,世俗的乱象,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痴怨所结,他不应该掺和进去。但是,当这个女子真的要开始消失的时候,他突然开始想那个人。他为了那个人逆天改命,死在他手中的谢承烟们又怎么会少?
日落时分,阴阳交接。玉十三按信上说的来到了渡口,彼时天色已经全黑,渡口边的渔人也都驻船结缆归了家。
玉十三站了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只见一女子撑着青花色油纸伞慢慢走了过来,还未到他跟前,女子便停住了脚步。月色并不很明,玉十三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见到一个袅袅婷婷的影子,夜色下格外神秘。
“十三公子,别来无恙。”那女子首先开口,音色柔媚,风情万种,听的玉十三皱了皱眉。
“鬼面郎?今日怎么这般好兴致?”
鬼面郎生前本是个商客,死后降到阴间,因为轮回簿上没有他的名字,故而只能做只散鬼。几百年惯于呆在奈何桥旁,学了千百种样子,粗俗的屠夫,娇媚的青楼女子,幻化起来乐此不疲。
“兴致都是看人的,要我对阎罗那斯,再多也只能化个赤脚农人,但对十三公子这样俊逸的男子,就是变得再美也不过分。”鬼面郎吃吃笑着,如若不是见过他本尊,玉十三真要相信地府司客是一个这般娇滴滴的小姑娘。
“这时候找我,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对我鬼面郎来说哪有什么要事,只不过对你们要紧而已。”鬼面郎继续卖关子。
玉十三知道他要什么,解下腰间的玉递给他。鬼面郎瞥了一眼,:“我们间的交易,玉我可已经拿到厌烦了。”
“这块是千年的通灵宝玉。”
“通灵宝玉?”鬼面郎嗤笑一声,“通灵而已,对我这只老鬼有什么用途?”
“阴阳通变,百世轮回,倘若你要找什么人,有这块玉的话事半功倍。”玉十三不慌不忙抬眼瞧了他一眼,突然无所谓似的把玉拿了回去,“不过,像鬼面郎这样的人,应该是没什么人记挂的。”
鬼面郎被他说的气恼,急忙将玉夺过,“谁说的,这玉我正有用处!”
“那,玉也拿了,事情也该说了吧。”
鬼面郎收了玉,背手正色道,“那姑娘的事,阎罗知道了。”
“哦?”玉十三似乎并不在意。买卖灵魂向来是阴阳二界心照不宣的事情,巫灵们以此谋生,再给地府一定好处,加上阎罗又懒政,知道这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不得什么新闻。看来今儿这玉是给亏了。
“今时可不同往日。前些日子南隆真人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事,在玉帝面前参了阎罗一本,玉帝听后大怒,严令阎罗彻查此事,否则革职查办处理。”说到这,鬼面郎默然一笑,拍拍玉十三的肩膀,“这可有关乌纱帽,阎罗再想胡闹可就难了。这案子查下来,以这么多年做的买卖桩数来论,公子你怕是首当其冲。”
玉十三听完眉头紧锁,神色郁谲古怪。鬼面郎见此只当他怕了,大笑着拍了拍手,“难得难得!原来‘人死不过一局棋’的玉十三也有为性命担忧的时候,真是难得一见!”
“阎罗近来除了政事在忙碌些什么?”玉十三打断他,依旧平静问道。
鬼面郎停住笑,“阎王哪会忙政事,政事早就让判官代理了,平日里饮酒游玩的事情倒是忙得很,连地府也少见他出去。”
玉十三觉得奇怪的是南隆真人,他素来不喜欢惹麻烦事,居暇时逗鸟赏花吟诗作画,清闲自在。阎罗既是未得罪他,那南隆真人又为何要来趟地府这趟浑水?
玉十三未得答案,留下一句“我先走了”转身掩入暮色里。
鬼面郎见他走远了,面上浮出一摸诡异的笑意。朝不远处树丛喊道,“人都走了,你还躲在这里做什么?”
谢承烟见被人发觉,慢慢从树影中走出来,神色惊恐地望着他。
“姐姐……我只是路过……没有躲……”
鬼面郎走过来在她跟前站定,抬手抚过她的眼睛,“眼睛倒是生的好看,只可惜,是个小骗子。”鬼面郎用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不如剜了这双眼睛,给姐姐我做个汤。”
谢承烟身上一阵战栗,极力想掰开他的手,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瞧瞧,真是让人心疼。只可惜十三公子他也救不了你。”
听到这个名字,谢承烟慢慢垂下眼眸,放弃了抵抗,“没有人救得了我。”仿佛一瞬间,谢承烟身上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
鬼面郎见她的反应,觉得十分有意思。人的情绪瞬息万变,似乎比他们这些鬼怪神仙们,要好玩得多。上古仙人创世时说,人为三界之首。生时他没觉得,死后倒是想看看,人能有多厉害。
他摇摇头,轻俯身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错了,我就能救你。”
玉十三想知道的事情,有关南隆真人。
与鬼面郎分别后,他去了趟仙界,借天书查到了所要的答案――为什么南隆真人此次做出这般越矩之事。却也无意中知道了有关这场恩怨的所有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