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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夜 ...
小弄尽头,月黑风高,电灯失修已久,只有三楼窗口处,蒙着昏幽的光。一衫半旧的紫罗兰,倚在楼窗侧面,手里的扇子是与这旧宅不般配的舶来品,逗号形的螺钿贴片随风闪烁,莹莹地听少女诉说往事。
她记得陆先生才搬来时的模样儿,胡子拉渣,布长衫,瘦得只剩骨头,像个鸦片鬼,每日在屋子里就做两件事,抽烟和睡觉,到了月底交租的时候,就往当铺跑,帽子压得老低,怕遇见熟人似的。有时候都不高兴出门,叫她代跑一趟,把当得的钱给她个零头。她害怕那双颓废的眼,可是想要零花钱,就背着姆妈答应。
他的箱子里,东西越来越少,渐渐地,金银没了,洋玩意儿也没了,只剩些七零八落的小东西。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她曾要求看一看,但陆先生只是温柔地朝她笑。
一个夏季的早晨,一个该有小扇子的夏日,在三楼楼梯口的窗户前,她看见陆先生难得地穿起了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修过了,长得过分的指甲也已剪短。他正对着空气发呆。
“陆先生。”她叫了一声。
“密司阮。”那好像是他的习惯,再小的小姑娘,也要当成大人来称呼。
“你要出门去么?”她问。
陆先生不知为什么,愣了好一会子,才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不,我才回来。”
“才回来?啊,你一大早就出门啦?”
他还是摇头,但不肯再说,只问她:“上来帮你姆妈拿东西?”
“嗯,拿蒲扇,天气热来!陆先生帮我一道寻寻看,姆妈说摆在最上头的箱子里,我够不着。”
他没有异议地随她进了杂物间,在她的指挥下,搬箱子,从里边找出四五把蒲扇,再把箱子搬回去。
“给你,先生。”她顺便拿了枚蚊香,“怎么你头颈里厢也被蚊子咬了两口?”
“……啊。”他接着蚊香,反应慢半拍,“这个不是……”
“勿要客气,少个蚊香姆妈再不会晓得咧,谢谢侬帮我哦。”她把蒲扇拿在手里挥了挥,“一股霉灰气。”
“等一等。”陆先生叫住他,回转到房间里,随手放下蚊香,开了自己的箱子。
她趴在箱子边上,尽力地朝里面张望。
有几张新的支票,数目真了不起,是他的吗?
“拿着玩。”
一把漂亮的小扇子,精雕细刻的木头柄上,嵌着一种五光十色的东西,陆先生说那叫“螺钿”。扇面上画着两位西洋仕女,一个倚靠在钢琴边上,一个坐在地毯上,逗弄三只可爱的小猫。
她不敢收下,心里又觉得喜欢,巴巴地望着,左右为难。
“学过班婕妤的团扇诗吗?你总归不忍心它被锁在箱子里,嗯?”陆先生笑了,他笑起来时面颊上有个酒涡,不深,但招眼得很。
那以后,他几乎再不邋里邋遢的了,每天每天都收拾得比谁都干净,也越来越“忙”,有时好几天不见踪影。她的姆妈不欢喜她把那扇子带进带出,渐渐地,亦防着陆先生同她讲话。不过一个屋檐下,怎能不见面?似懂非懂之间,她的心,毕竟被扇儿挥动起来。
一阵凉风扑入窗格,使她合起扇叶,把那镶着螺钿的紫檀骨贴上面颊,直到冷意沁入肌肤。
漂亮的福特汽车,陆先生,上回来过的那个小姐。
小巧的扇子,在她的手里展开又收拢。她从窗前离开,下了楼梯,把细细的一声叹,留在凭风涌入的蝉噪中。
“对不起,说了半天那个姓汪的,倒忘了过问你了。”徐棋刚刚把积了一下午的气倒空,正十二分神清气爽,稳稳地踩着高跟鞋,和陆湄并肩走入弄堂,“你那房东太太要涨房租?我帮你付就是。”
“不是。”他还没说完,迎面就是房东太太的两枚白眼。
“好一对标准卫生球。”徐棋不由低声道,“早该换了,凭什么白受她的气呢!”
“房东太太不都这样么,倘若她热烈欢迎我,那么我才真要害怕了。”他很阿Q地自嘲着,一边做了个手势,请她上楼入内,“起先我还瞒着,后来女伴换得多了,又都是阔绰模样,总能看出来的。她看在钱的份上,并不赶我走,但她的一对女孩,渐渐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她也就一天比一天想送神了。”
“也不见得会欢喜你吧?现在的女学生,都迷恋着周敏戎那样的人物。”
“不是欢不欢喜,”顿了顿,他继续道,“是怕我影响她们名声,说不定还会影响作风。也确实不能毁了人家像煞出水芙蓉的姑娘。”
“哦?‘人家’?”徐棋戏谑地反问。
“你怎么能和她一样,”他拿钥匙打开门,把徐棋让进去,开灯,“你是游戏人间的安琪儿。”
徐棋好笑地注视着这闪了好几闪才终于亮起来的电灯,又观光似地看来看去,好像前几次来还没看够,过了一会儿,才气定神闲地拍板:“收拾东西,今晚就搬。”
“啊?”
她自顾自坐下,不等陆湄的火柴伺候,打火机就“啪”地窜出一朵火焰。
“徐小姐?”
“快收拾。”徐棋的话简短了,这表明她不是在说笑。
陆湄遵命行事,磨磨唧唧地整理起衣物。他不知道徐棋打的什么主意,今晚就搬,搬哪儿?他不是“娇”,当然也不会有一座金屋虚席以待。
“快些,我去打电话叫搬场汽车。”徐棋催促道。
“不用了,就这一箱东西,你的福特应该摆得落。”陆湄把一沓衣裳轻轻放进去,遮住相册露出的一个角,又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堆到上面。
“那就罢了。”她半倚半坐在那张跷脚的木桌上,隔着忽隐忽现的白烟,瞧他收拾东西,一会儿便忘却了手指间的醇味,只顾看他忙前忙后。
陆湄偶一抬头,见她兴味如此之高,也把笑意约入唇角,附和着她的心情。
“真有意思。”她离了桌缘,让那片粗糙的蓝色被掀起叠齐,“你的生活,装进一个木头箱子里,就能轻轻松松搬走。也太单薄了。”
“男人的东西比较少。”陆湄没有说俏皮话,只是单纯地做了个解释。
“不是。”徐棋断然否定,“不是少,是单薄。你的东西里只有风花雪月,翻行头的西装,化妆品,装饰品,和色.欲有关的一切——别的呢?”
生锈的钥匙在锁孔里,转过一个艰涩的弧度,把他薄如白纸的廿七年人生,隔离在热浪以外。锁孔里有的是风花雪月,而那风花雪月之下,有的是他秘密的历史。然而他扪心自问,把历史的铜门推开,里边仍旧是一层接一层的风花雪月。他无以回答徐棋的“What Else”,因为也许是答案的那些名词,比如演技,恰恰是早被人、被影迷忘得一干二净的,他怀疑它们是否真的曾属于自己。
于是,低垂的眼睫上溜过自嘲:“徐小姐难道指望从我这里找到诗和哲学吗?”
“唔,这不是吗?”徐棋在他的枕边,找到一本戴望舒的诗集。
“可惜,不是。一个朋友落下的。”
“那么这本?《杏花春雨江南》?”
那是萤焰,或者说焚艾写的新书,是所谓的“热情小说”,尽管套了一个文艺腔的标题。
徐棋随手翻了两页,一枚圆圆的“哦”,滚出她缺乏血色的素唇。
“显然也不是。”他说。
“这本书的广告打着‘诗体小说’的名号;不过,显然你没有翻开过。”徐棋合上书,朝他一歪头,“既然你不看,借我一段时间?”
“好。”他没有异议,这书是用不着的样本,萤焰已经送给他了,而在钢笔字变成铅字以前,他早就被逼着当了回义务编辑,读了不下两遍。
徐棋把这小开本的书,勉勉强强塞进手包里:“好了,和这里告别吧——还是说,这里一样没有留下过你的痕迹?”
“我要缴械投降了,密司徐,我只会讲讲俏皮话,接不上你的诗。”他难得地主动提出结束话题,云里雾里的哑谜一向不是他的强项。
不过一箱子的东西,轻松到仿佛从一楼走到二楼,根本称不上“搬家”。
在陆湄的心里,“家”一向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下南洋后不知所踪的父母,印象全无的家乡,挖了块土凑数的衣冠冢——全都轻飘飘的没有份量。
他的舅舅、他的外祖母,从小就对他千好万好,可是那“好”,是想借着他的面孔谈成生意,是对海上遇险的女儿的愧疚,又或者是看在他父亲留下的家产的份上,真个扯破了脸皮,他就是“白养了廿年”的……
“喂,陆先生?”
他把发呆的视线,从车窗转向徐棋。
“不好奇去哪里吗?”
他揶揄道:“看样子,你的好奇心比我大得多,你一定在等着我问,想看我知道答案后会是什么反应。”
徐棋抬高了下巴,眼珠子往他的方向偏了一偏,又立刻朝上去了,贝齿在唇上歇了一歇,忍回一个不必要的笑:“你应该已经读到过林晚曾经的住处。”
“嗯,一品香旅馆六十六号。你想让我搬到那里?”陆湄的脸忽然变得惨白,于是也愈发地与那位大明星相像。林晚留下的照片里,多半是脸上涂得惨白惨白的剧照。
徐棋故作随意:“长开一间房,省事啊。”
“他、他住过,可也——几乎——死在那里。”这个六六大顺的房间号,因为林晚可怖的死,一度无人问津;而当林晚被人忘却的时候,又变得炙手可热。
“怕鬼?”一个冷淡又滑稽的弧度在话尾卷起。
陆湄好像被她逗乐了,恢复了常色,甚至还说了句笑话:“我怕有人把我当鬼——当作林晚。”
她百无聊赖地接口:“帐房和茶房,都换了一批又一批,谁能记得林晚长什么样子。”
事实如此,不光帐房和茶房换了个遍,就是一品香本身,也和陆湄记忆里的模样重叠不起来。
足下的绒毯已然失去应有的色泽,他明明记得,那上边织着的兰草花纹是浓丽的绯色,现在却只剩下铁锈似的不知什么颜色。
墨水在帐房的木桌上叠垒,也许是擦不掉,也许太多了,于是干脆留着不擦了,就那么盖上一块桌布,而顷刻间,桌布上也有了墨斑。
茶役的制服还是五六年前的模样,只是布匹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他想起自己爱使唤的四十九号,大概号码还是那个号码,衣服还是那套衣服吧?人变了而已。
红色水磨石的楼梯,一级接一级,一级接一级,像飞流而下的血瀑;看不到尽头的走廊,紧闭的房门,一扇接一扇,一扇接一扇,随着脚步后退,后退,后退,直到拐角奇突地出现,仿佛墓道终于在青灯前终结。
“看看,六十六号房间!”徐棋看着茶役把写有“陆”字的牌签镶到门玻璃上,抬头对陆湄说。
老样子。
一间格外阔大的客厅,客厅外侧有间带窗的小室,小室左面连向隐蔽的卧房,右面则连向盥洗室。
他忽然觉得恐惧不起来,尽管一切都要比过去陈旧,可这一切又都是他最喜欢的,清爽的铜床,软薄的羊绒毯,午夜蓝的绸质窗帘,藕粉色的轻纱,中间嵌着两扇玻璃门的大衣橱,有电风扇,有冷暖气,有自来水,连菜单上的菜式,也依旧那么诱人。
他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盯着这可爱的房间,直到眼睛变得有些酸涩,才梦醒似地脱下帽子和外套,分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其实他一点都不热,但这是个必不可少的仪式,人们去西式的娱乐场所时这样做,回家时也这样做。
“如何?”徐棋走到他身旁。
“很……漂亮。”他不敢伸手拭泪,刻意地笑着。
“怎么了?”徐棋毕竟发现了他异样的神情,莫名道,“我是最最哄不来人的,没能遗传到Daddy摆平姨太太的真功夫,可别盼我甜心长甜心短。”
陆湄别过身去,拿手帕稍稍擦了擦:“徐小姐的‘幽默’,倒是得了林语堂先生的真传。我只是觉得无以回报罢了,要是哪夜小姐觉得寂寞,我一定尽心奉陪。”
徐棋信了他的谎言,瞥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不能是你,哪怕是你的记者朋友,也不能是你。”
“萤焰?我可以牵线——”
“玩笑话,当什么真!”她回眸一笑,“你不懂的。”
“不懂什么?”
“没什么。”又是一个含糊其辞的哑谜,“记得常去百乐门坐坐,还有严先生那儿。我走了,Good Night!”
“Good Night。”
陆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子,直到徐棋的背影消失,才关上门。
他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茄立克牌纸烟,花了七分钟的工夫,思考人生。
徐棋要把他变成林晚,连住的地方,都要求一模一样。可是这有什么意义?更何况,她似乎并不是林晚的影迷,一星半点的欢喜都谈不上。
还有,那个“不懂”,是什么意思?他当然知道以徐棋的身份地位,是不会寂寞的,而她又说出绝对不能是他的话,这是觉得他太下流吗?可又不像,若她真是这类人,早和他划清界限了,不可能这样大大方方地往来。
别想了吧,没有答案的。
他倦怠地睁开眼——熟悉的一品香六十六号。
曾经,这里是天枢电影公司包下的会议室,因为客厅尤其大,正适合吃完饭继续谈事;当时他正谋划着搬出舅父家独自居住,天枢公司便以这间套房卧室的居住权,招徕他加入。他欣然应允,也着实觉得方便,因为大多数时间不会受到过分的干扰。在他从天枢转进联宁以后,他自掏腰包,继续长开着六十六号房,但这消息拐到报纸上的时候,就变了味儿了,什么生活奢侈、姨太太少奶奶们花钱供他,说得好笑又离奇。
……离奇吗?
现在看来,也许并不。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鸭绒枕头里,呼吸上边淡淡的柑橘香。
夜幕卷裹起喧嚣,隔壁的六十四号是空房,六十八号虽然挂了姓名,却似乎并没有住人,于是愈发的安静。
静得太不写实了,楼下小舞厅的音乐声呢?汽车声呢?风声呢?
恍惚间,他好像只听见一种若有若无的敲门声——
“林晚,你在么?”
“任小姐?”
她的影子亭亭地伫立在门口:“你有功夫么?今天宋导的生气,是为了你的迟到,也为了我做不好戏。他一生气,没人好过,我想,先和你试试明天的戏,行不行?”
他把影子让进来,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灯,把影子变成了三个。
“都怪我,要不是我迟到,他也不至于发火,还连累你挨骂。”他殷勤地从桌子上拿起剧本翻看,却不禁一滞。
男主角把哭着的小姐哄开心了,然后搂抱,接吻。
他一定演不好这段,每次和任之航合演恋爱戏,都演不好。
“我想你心里有数了,开始好吧?”任之航说。
他认认真真地演了。
任之航哭得梨花带雨,又抹干眼泪,像坚强的女主人公一样,假笑着,任他搂着自己的肩膀,说些敷衍的安慰话。
“后面?”她轻轻地提醒。
“跳过罢,吻戏。”
“为什么跳过?你忘了宋先生批评你演起吻戏来呆若木鸡吗?”
“那么……”
软唇相接。
之航把他带进了戏里——不应该——但是……
那层薄薄的口红,渐渐被镀上了他的唇舌,渐渐沁出种古怪的甜味,叫他酥麻,继而头晕目眩。
“林晚!”
门被撞开。
大名鼎鼎的贺镜昀,闻人,富商,时代的宠儿,联宁电影公司的主办人之一,任之航的恋人。
只不过,并没有一个体面的问候送上,只有黑黢黢的枪口。
“贺先生,你误会——”
枪托砸在他的后颈。
……
鸦声四起,陆湄骤然醒来,对着重重的纱帐,大口喘气。他旋开了床头的台灯,然后曲起双腿,倚在自己的膝头,呆坐了一会儿,忽又觉得闷,于是翻身下床,赤足踩在滚滚的月光上,尽量让自己忘却那奇诡的旧梦。
他对着镜子久立。
陆湄——他是陆湄——面孔不够有男子气概,骨架子太过细了点,没有新时代明星的那种健美和高大,除了游泳不会也不喜欢别的运动,不懂得文艺和电影理论,也没有严肃的私生活和洁身自好的品性……
哪怕他一直以林晚的名字活到现在,也该被踢出影坛了吧。
又或者,他如果没有这副过时的好相貌,现在又在哪里?被讨债的逼得走投无路,沦为乞丐,跳进黄浦江?
不,也许那样的话,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去拍电影,而是老老实实地帮舅父打理生意,在他死后分得些财产,然后自立门户,娶个温柔的太太,现在无论如何也有孩子缠着他要糖果了吧?
又或者做个混日子的配角,从青年演到老年,吃饭至少不成问题。
但是现在呢?
满室清辉,在风和蝉声的迭歌中汹涌澎湃。他颓然地后退,几乎跪倒在地,睡袍无力又凌乱地敞开,露出苍白的躯体,任凭那些圣洁的月中来客观赏、抚摸、亵玩,既热又冷的错觉让他一阵阵颤抖,却又不得不放纵她们走出记忆,挑逗他的神经。
绝望地,他把后背靠到床尾的木板上,对着镜子媚然而笑,略微调整坐姿,尽量地优美些,再优美些。
纤白的手指,自然地覆上□起的□□。
他好像突然想起,这一次,性的表演是孤独的,于是,表演本身也变得枯燥起来。他略去了无助的低吟,略去了咬唇挺胯的小动作,甚至干脆略去了沉湎的笑,面无表情地完成了□□。
除了那漂亮的身架子,训练有素地维持着姣好的线条,从舞蹈的第一个动作开始,直到晨曦绽出第一缕白光。
鸟雀啾鸣,阳光热辣辣地从白墙黑瓦之间漏下——在南市的一隅,房子还是前清时的样式,修修补补挨到了民国,瞧着破败,住着也破败,只有二房东王婆卖瓜,吆喝着“啥里去寻这样格算的住处,你个小瘪三,写稿卖铜钿,倒要我贴你电灯费,再有下次留心我赶你出去!”
萤焰正差几百个字结尾,蓦地被她打断文思,顿时火冒三丈,抄起桌上将将熄灭的蜡烛,开门朝二房东身上一掼:“放你妈的屁!听好,此地我不租了!”
他从西装袋里数出几张纸币,半扔半洒:“自家数数清爽!”
二房东呐呐地捡起钞票:“哎哟,小伙子那么大火气……”
“方圆八百里哪个不晓得你这间房间死过七个租客,我从前穷爷一个,上当受骗,现在手头有钞票了,你还是去找人家当冤大头吧,我不奉陪了。”
“哎哟,何先生,以后你只管用电灯,只管用,我……”
“对不住!”
萤焰嗤之以鼻,立马转身收拾起东西,拨电话叫了辆出租汽车,摆着阔少的架势,绝尘而去。
他已经辞去了《侦报》的工作,和柏伊安接洽以后,顺利拿到了影刊《银声》主编的职位,因为是半月刊,也不用花很多时间,他又另寻门路,恰好《申报》副刊《自由谈》负责人临时空缺,他便得了替补的机会,虽然资格不够老,只能是暂代一下,但允诺的报酬不菲,又是块明晃晃的跳板。
再加上三本新书付梓,六十大洋到手,纯文艺性质的《人间》杂志销路也还行,他一时间日子好过得很,甚至用那六十大洋,一口气定制了三套用料上品的新西装。
他先把东西寄放在《银声》编辑室里,然后给手边的小说收了个尾,署上“葭卿”的笔名,寄给《新闻报》副刊《快活林》。忙完这些,他才开始不紧不慢地觅新的住处,并幸运地找到一处公寓转租房,虽然是两楼,还有点吵,但没有了二房东的干扰。
安顿完毕,他溜溜达达地走到了胶州路,预备通知陆湄一声。
“陆先生搬走了。”正好下学回家的阮小姐说,“跟着一个小姐走了。”
“搬了?搬哪里去了?”他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阮小姐见到他皱起的眉,又补充道,“一个很摩登的小姐,二十几岁,有自备汽车。”
“是不是她?”萤焰从内插袋里取出一张小照,正是徐棋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照的那张,虽然底片还给了她,但怀着点私心,他还是扣下了其中一份。
“面孔差不多,但是那个小姐穿得没那么朴素,何先生。”
“唔,我有数了,谢谢你。”他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阮小姐似乎想叫住他,但尴尬地点了点头,就转身进了家门。
他收起照片,想了想,又跳上黄包车,往E. B. 广告公司去找柏伊安。他有个堂而皇之的借口,就是拜会顶头上司徐栎。按理说,早该拜会了,但是徐少爷不知怎么的,总也不见影子,几次约好了也放鸽子,反而让柏伊安下不来台,连连解释并非对他不满意。
“伊安。”他进了秘书办公室,“瑚帆也在?”
“你们聊。”一个秀美的青年从沙发上站起来,知趣地走了出去。
萤焰在柏伊安对面坐下:“打断你们了,不好意思。”
“不妨。”柏伊安把时装杂志收进抽屉,“他是该干活去了,没画两张图就来昵着我,到时候交不了差又要我帮他画。”
“你这么说,我要开始担心《银声》的插画了。”
瑚帆自告奋勇调去做影刊的美术编辑,这件事柏伊安也很赞同,但瑚帆在徐栎面前撒了个娇,徐栎一个不慎,就同意给柏伊安休个假,暂时去银声社帮把手了。
“好在你也不是不能画。”柏伊安道。
“底子虽在,到底生疏了。”萤焰谦虚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今朝徐先生在不在?我想着就要开工了,总得拜会他。”
“碰碰运道。”柏伊安当即带着他,叩响了隔壁总经理室的门,但是连敲几下,也没有动静。
正要解释,一种爆炸声从里面传出,紧接着便是玻璃器皿的破裂声。
“徐栎!”柏伊安急忙摸出钥匙,试着开门,门却是被反锁着的,“开开门!要不要紧?”
“不用管我。”门里终于有了低低的回应。
他敲门的手滑了下来,还没叹出来的气,被使劲咽了回去,换上一脸无可奈何,朝萤焰抱歉地耸了耸肩。
“徐少爷是不是……”萤焰不动声色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神经衰弱症?”
“实在话,要不是他是响当当的少爷,当面没人说他,否则岂止神经衰弱,几乎就是进疯人院的资格了。”回到秘书办公室,柏伊安低声解释道,“他呵,欢喜一个男明星,欢喜得死去活来,可是那个男明星老早归西了,他不肯作罢,研究其什么扶乩、巫术,企图复活那个明星。结果自己弄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死了的男明星?林晚?”
“你也知道?就是他。”
萤焰顿时想到陆湄和徐棋,忙又问道:“徐棋小姐晓不晓得此事?”
“伤透脑筋。哪家的大小姐有她那样吃紧吃力的?还不是哥哥成事不足,她要一个顶两个。”
“这么说……”他略一沉吟,暂且不提,只说,“哦,对了,我搬到卡朵公寓两楼了,电话23117。我还要问你讨徐栎和徐棋的电话号。”
柏伊安并不怀疑,写下给他,等他临走时,又就徐栎的事连连道歉,他也就客客气气地告辞,揣着满脑子疑惑,往申报馆去。
及到报馆门口,他买了两份小报以打发时间,在角落里瞧见了这样一条消息:据闻,某实业家之千金近与沪上名拆白陆某交好,于一品香辟房匿之。
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啧啧自叹着,又有点惋惜,没能借这机会,给徐棋打一个电话;然而今天在柏伊安那儿得来的消息,又给了他一点安慰,也许徐棋对陆湄,真不是那个意思,那样的话,他的戏还能有机会开唱。
《人间》和真实存在的《人间世》撞名了,但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哈,暂时没想到改成啥,就让它去了。
这章修得挺多的,但陆湄独白那边有点落文艺腔,萤焰那边又太敷衍,等我以后有空再改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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