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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倒贴小白脸 ...

  •   在默片时代,不管演员说的是上海话、广东话还是哪地方言,都无关紧要,现如今可不同了,有声片的人材,顶要紧的就是国语。
      陆湄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可是自幼便在这里念书,原本的北方话倒是忘了个干净,只会说一口纯熟的沪语。按他的讲法,就算让他说英语,也要比说国语轻松得多。
      他百思不得其解,假如徐小姐要人造一个“林晚”,那就该遵循原样才是。谁都知道,这位大明星的国语糟糕透顶,因此让他学国语,算什么意思?
      然而话说回来,他也没的选,毕竟他垂涎于徐小姐开出的薪酬。再者,借此机会给故友一点念想,在他的良心上,也可得到些宽慰。
      “严先生。”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严还的新家——共舞台后楼的第三层,紧邻排练室,楼下就是歌舞团其他成员的宿舍。这儿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他知道这不是女佣的功绩,因为严还热衷于亲自烫平衬衫上的每一个褶,亲自赶走地板上的每一颗灰尘。
      “请坐,请不要拘谨,只当谈天。”
      “谢谢。”他接过严还递过的薄荷水,喝了好几口才搁到茶几上,迎着电风扇的叶片,拿丝帕擦汗,“今朝实在热煞,还要劳动严先生,我倒不是拘谨,只是过意不过去。”
      “叫我严还好了——这个天气,确实怪热的,不过劳动称不上,从前徐小姐帮了我那样大的忙,你是她的朋友,那么也是我的朋友,有什么!更何况……”
      陆湄会意道:“见过我的人,十有八.九要把我认成林晚,所以我就想趁养病学学国语,讲不定哪天也好在银幕上露露脸。”
      “学国语固然是进步的,可是银幕,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须知道,银幕在多数时候,是黑色的。”严还的嘴角边拧出一丝涩味,渐渐地在空气中漾开,浸润到陆湄线条柔和的双眼中。
      “嗯?”陆湄故作不解。
      “他不该死的。他不是你们说的色魔,更没有烟霞癖,对任之航也从来都规规矩矩。我们都知道他兴许是被害的,可是有什么用?没有证据,你们宁可相信小报上的无稽之谈。”严还的声音像提琴的弦一样,微微地颤动,“我是第二个到他住处的,在我以前还有一个记者,我同他打了照面,只是不认识他。那时他还有气儿,我知道他弟弟洛医生就在附近的惠旅医院,于是打电话过去。”
      陆湄点点头,感同身受地皱起眉,折丝帕的动作慢下,胶着在努力形成泡芙状的第二步。
      电扇嗡嗡地鸣响着,他听到严还忽深忽浅的呼吸声,鼻尖竟也不自觉地一酸。
      “打电话过去,可太晚了。第二天下午,他的死讯就传来了。洛医生遵从他的遗愿,早早地盖棺,不让亲友和影迷见到他的死状。他死了!更气人的是,所有的影刊都在说他死得好!上帝啊……”
      “别太难过了。”陆湄倾身向前,把手放到他的肩头,维持了几秒钟。这是一个有点亲昵的动作,属于林晚而非陆湄,但是他忍不住这样做,甚至有一瞬间,想向他耳语这个小秘密。
      但是不能。
      林晚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死在比夏至时分的白昼还要明亮的水银灯下,死在瞪大了镜头怒视他的开麦拉前。
      他很没骨气地,屈服于“林晚身亡”的假新闻,把沉重的名誉问题丢给一个很快就会被遗忘的名字,摇身一变成了陆湄。
      林晚的债务却被砸给了洛沙。他没法看着弟弟被催债的逼得东躲西藏,更不能就那么甩下自己该还的债,于是假借笼统的“做生意”,让洛沙安心赴美留学,不必为他担忧。
      再然后,何必他多说。总之,这难道是严还想看到的吗?即便他以“林晚”的名义活着,无戏可拍又负债累累以后的境遇,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们还是来讨论你的国语问题。”严还的心情很快被自己烫平,“你随意说两句,我先听一听。”
      陆湄费劲地想了个句子:“‘你的薄荷是自家种的么’?”
      “我是说,请说两句国语。”
      他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这个就是。”
      虽然听起来和上海话没差多少。
      “……没关系,我们从头来。”严还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对了,注音符号你会不会?”
      “学过,应该没忘。”那会儿也是严还教的。
      “很好,我们不妨趣味一些。”
      陆湄接过一看,原来这是《归来》的剧本,也就是前不久他和徐棋去看过的那个电影。这对他来说有点新鲜,因为在过去,多数的片子没有什么定死的台词,有的甚至近乎旧剧里的“幕表制”,给个情节概要,便靠演员现场发挥了,连剧本都用不着。当然,他也演话剧,这其中的一部分,是要背台词的。
      严还从第一幕开始,自己念一句,让陆湄跟着念一句,遇到念不好的字,便注上音。
      这本来挺枯燥,有点像小学生读课文,但《归来》的台词十分肉麻,配上严还动听又情感充沛的声音,那就是一种乐趣了,所以陆湄学得相当认真,并把严还的语调也一起模仿着,念得津津有味。
      “把这一幕来一遍。我读娴云的部分。”严还道,“‘你和她,你和安娜……’”
      “云!是我的错。那年我们分别以后,我近五年没有听到你的音讯,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
      “我宁愿自己死了,你和她多么幸福呀!——多么般配。”
      “不要急,一定有办法的。我去向她坦白,坦白我是有妻的人。我现在就去告诉她,我不爱——不,不,可我爱她……”
      “我明白了。”
      “云,你站住!”
      “从今以后,忘了我吧。”
      “你是我的妻,我怎么忘得了?”
      “那么我们离婚。”
      “离婚——”
      “我来找你,是希望你好。”
      “你走了,我又怎么能好?”
      严还放下剧本,把自己做的记号给他看:“已有进步了。‘云’‘讯’‘不’‘白’要特别注意,不要与沪语混淆。‘我’字要留意舌根位置,不过这可以容后再说。”
      陆湄仔细地记到本子上,只是严还让他独自试念时,这短时的记忆便被打回了原样,该怎么错还是怎么错。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消耗了两大壶薄荷水以后,严还终于觉得这个办法有点徒劳。
      “不是一次能成的。你把剧本带回去,不时温习。你的朋友中,会讲国语的人多吗?”
      陆湄道:“反正都比我好。”
      “那么请他们以后只和你说国语。”
      陆湄诺诺地应下,偷眼看着他被自己的口音折磨的模样,不知怎地,简直想欢呼雀跃,然而终于把大笑忍成了浅笑,又把浅笑忍成了右颊上的一朵笑涡。
      严还死死盯着那一点凹陷,尽管它很快就消失了。
      “严还,小严先生,我的国语还有救吗?”陆湄的脸上泛起一种人情场上惯用的假笑。
      “林——”
      “陆。”他纠正道。
      “陆……”严还高大的身影停泊在灯光里。
      他快步离开,却又在楼梯拐角处,故意蹲下身系鞋带,借机回头一顾。
      灯光团团的,淡淡的,平静得像面镜子;提琴声断断续续,绞转着空气。
      严还终究是五线谱上非有不可的音符,和一切点线相连、相谐。
      而他,一抹无调的黑色,永远游离在所有曲子以外。

      他没有回一品香,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在眩目的爵士乐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座位。
      一客有红樱桃的圣代被放到他面前,小银勺嵌入白绸堆里,立刻变成一满口的甜香,沁人心脾,凉到肺腑。
      他泰然自若地享用着百乐门的美食。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笃定了没有人会认出他来,就像舞客记不住舞女一样,舞女也记不住舞客。
      菲人乐队新奏起一支狐步,圆形的玻璃地板上,倒映出灯光和优美的裙影,一双双舞鞋轻盈地滑动着,引得观客也痴醉起来。
      很有几个生意冷清的舞女向他递来秋波,他的袋里却空空如也,未了避免彼此遗憾,他要来一杯白水,放到对面的位置上,假装已有女伴。
      “先生,不跳一支舞吗?”
      他向对面扬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可是这位白裙子的舞女,有意无意地会错了意,笑盈盈地在对面坐了下来。
      陆湄说不出话来,呆瞧着她。
      老熟人。
      她叫曼莉,是很老牌的舞女,辗转过好几个舞场,二十六七岁,一身雪白的袒领连衣裙,足上贴着玻璃丝袜,将将过耳的头发当然是烫过的,只是鬓间并无花朵。她的模样依旧婀娜可人,在舞国里却要算“徐娘”的年纪了,为此常有年轻的弹性女儿不屑于她,没奈何她的“户头”个个来路不小,当面不敢如何罢了。
      陆湄的舞技是由她带起来的,那时他还是个小小的小开,后来成了电影明星,他便自然地做了曼莉的“拖车”,给她捧场。
      虽然他勉强算家有恒产,可单就男明星拍戏的薪酬来说,实在少得可怜,和她其他的“拖车”没法比,因此他也算不得曼莉的“户头”,反而朋友的关系更多占些,毕竟有一个相熟的舞女,在应酬的时候可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若要问他们是不是纯洁得和冰淇淋一样,那陆湄自己也不敢承认。
      她准是见了自己的面孔,才有意找来的。然而即便他是一个普通的舞客,口袋里一文钱也没有,也是相当窘迫的事情。
      “小姐,我……”
      曼莉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前:“不要扫兴。先生,怎么称呼?”
      “陆湄。”
      “你就是陆湄?”曼莉愣了一下,托着香腮想把他看个真切,“我叫曼莉。你和小报上那个著名小白脸同名同姓吗?”
      陆湄被“著名”两个字逗乐了:“不巧,鄙人正是那个著名的,咳,那什么。”
      “那些记者先生太不尽责,怎么不报告你长得像那个——啊,不提那个死鬼。先生,我请你跳白舞。”
      “曼莉小姐,我实在没有……”
      “说了请你白跳啊!今晚我的客人尽是小黑炭,必须找个小白犒劳一下眼睛,懂不懂?”
      陆湄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恰逢一支很慢很慢的华尔兹,好像到了这个时节,人们都懈怠了,宁可在这催眠的旋律里兜圈子,因此下场的舞侣反而很多。
      曼莉轻轻哼着歌,有的单词兴许是不记得,含混着就过去了。
      陆湄在心里给她补全。换作从前,林晚总是会给她提词的。
      他们的圈子绕得很大,几度搅乱其他舞侣的路线,节奏早就错乱了,简直跳得和快拍子的舞一样。
      “开瓶香槟吧。”曼莉圆圆的脸盘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我请你。”
      陆湄吃不准她在闹什么,牵着她的手走回座位,才低头朝她一笑:“曼莉小姐,你教我怎么当得起。”
      “我不是斩生客,实在你一张面孔标致得来,呒办法不倒贴你。”曼莉一面唤了小郎过来,令他去酒吧间取香槟,一面和陆湄火辣辣地调情,“我平素也不是倒贴主义的,今朝夜里不得不先把你夺到手,勿要怪我架子太低。”
      她朝旁边的两三个舞女瞥了一眼,但笑不语。
      陆湄跟着一偏眼眸子,不过这是做给她看的,只为活动活动眼里的风情。
      “你太客气,就是她们一起作妖,我也定先依你。”他替曼莉拉开椅子,待她落座后才略略朝里一推,又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她身边。
      “哼,到底是老牌人物,这就滑起来了。”
      曼莉在他腿上拧了一把,固然是闹着玩的,但陆湄知道一准要有淤青了,便急忙捉住她的手,好好儿地握住:“大热天,滑不溜秋的不是更加有意思么,难道你欢喜我一身是汗黏糊糊的?”
      剔透的气泡飘飘然、飘飘然地飞到金色的穹顶。
      陆湄先给曼莉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上。
      “祝你永远年轻漂亮。”他举起酒杯。
      “也祝你。”曼莉说。
      酒水很冰,她小饮一口就放了下来,看着陆湄喝尽。
      “再来一杯。”曼莉娴熟地为他倒满,“假斯文过头就没劲了,阿是?”
      陆湄就着她的手,再度一饮而尽,用雪白的餐巾一揩嘴唇,斜着眼睛朝她笑。
      “曼莉小姐,我的酒量一向不好,你如果体谅我,还是以冰淇淋代酒来得好。”
      “骗骗野人头的话!”曼莉不满地把酒杯靠上他的下唇。
      陆湄只得亲手拿住喝了,以免酒液泼上衬衫。
      两人又胡调了一阵,亲亲热热地,你一句我一句,背诵情场尺牍似的,无比流畅。
      不正经的话配不正经的酒,来得正好。
      欢快的爵士乐奏响了终止符,他们的热情好像也随之熄灭,又或者是累了,总之情话大赛告一段落。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呢?被人家放鸽子了?还是来寻支票簿?”曼莉忽然戳破了窗户纸,正儿八经地发出一串问题。
      “来……”他不能说是来吃冰淇淋的,因为这无异于承认真名大姓,“来赚外快。”
      “喂,什么价钿呢?”
      陆湄撑着额角想了想,透过低垂的眼睫毛,向她手指上的钻戒飞去一朵眼风。
      “这个?值个多少!”曼莉笑倒在他的臂膀上,那不过是个锆石戒指,业已黯淡无光,连样式也早不入时了,“你再挑一样吧!”
      “就这个,我挺看得上。”陆湄温和地搂过她,在她耳侧吻了一下。
      “那不行,”曼莉摇摇头,蓬松的卷发蹭在他的手腕上,“那个死棺材留给我的东西,就是我哪天不走运被一脚踢进红粉窟,我也不卖。我得凭它活着。”
      “你哪天结婚也戴着么?”
      “戴呀,如果有那么一天。也许不会有罢。”曼莉伸出手,放到眼前欣赏,在翡翠镯子和另一枚猫眼石的戒指面前,它的确是那么的不起眼,“廉价的友情和昂贵的婚姻,一个是香喷喷的红烧蹄髈,一个是没加糖的炖燕窝。”
      “蹄髈……”
      “不说了,饿了。”曼莉挣开他,理了理鬓发与衣衫,恢复了百乐门大舞女的端庄,然后才向不远处的小郎招呼,“Boy!四客圣代,要四个味道的。”
      陆湄的酒杯中又流淌起粼粼的光。
      “祝雨过天晴。”曼莉说。
      “下雨了?”
      “你看新进门的客人。”
      “我没带洋伞。”
      “更该多喝一点。”她拿起自己的酒杯,意思意思,抿了一小口。
      “你存心的。”陆湄如此说着,却还是贪凉地喝完了一杯,“小姐,你究竟要怎样?”
      “舞客对舞女有什么心思,我便对你有什么心思。”
      陆湄也不过明知故问罢了,闻言爽快一笑,站起身来,向她略一颔首,稳步向楼梯走去。
      他得去三楼的厕所洗把脸。
      三面与人等高的镜子并列在与冷气管相邻的墙面上,中间镶着壁灯,灯下的台面上各备有发刷和大瓶装的司丹康。
      他照了照,觉得形象尚可,便没有多此一举。
      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于他的心理上,似乎把酒晕压下去不少,然则视觉上照旧显出薄薄的粉红。
      他酒量确实不好,应该说,很糟。在以往,林晚一去舞厅,便要着那群姑娘的道,闹出什么在舞场睡着的笑话。
      他当然知道曼莉的意思——是想灌醉他,然后逼问他——但是他既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所谓的“著名小白脸”,正襟危坐就弗是生意经了。
      这么一瓶下去了,等会儿后劲一来,弄不好便要露馅。
      遁了吧。
      遁了吧。
      他才下此决心,一转身,却见曼莉正堵在男厕所门口,等他出来,和他并肩回到座位上。
      “曼莉小姐,我该回去了。”他觉得脑中的神经开始由曲变直,“对不住。”
      曼莉并无异色,只是颇为遗憾地一看手表:“还早呀……把冰淇淋吃了吧,点都点了。”
      甜丝丝的味道,使他找回了被酒精剥夺的味觉,可是太甜了,未免让他招架不住。
      “你住在哪里?我得空来找你。”
      陆湄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
      “算了,你就是不说,小报上也不难找到。”
      “一品香六十六号。”
      曼莉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瞧他:“为什么——”
      陆湄低头注视空荡荡的酒杯:“靠人家过活,只有言听计从的份。”
      他倒宁可他们俩从未认识过,宁可曼莉真把他当成普通的小白脸,那样子,他还挺乐意和她眉来眼去,交个朋友;必要的话,享受一下彼此的漂亮,也未尝不可。
      “留个电话。”曼莉出乎意料地没有提及林晚,而是从手包里拿出纸笔,“现在一品香每间房间都装了电话,是吗?”
      陆湄端端正正地写下名字和号码,递给她。
      “我不是把你当‘户头’。”曼莉说。
      “我晓得,我没那个资格。”陆湄耸肩,“不过我也不要你倒贴。”
      “随便你。”曼莉把纸片好好地收进名片夹,她一向孤零零地住着,不像别的舞女还拖家带口,因此钱很够花销,虽然做不到陆湄的服务对象那样一掷千金,豢养小白脸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正如她所说,她一向不是倒贴主义,除了眼前这一个长得像她死友的,别的小鬼她都懒得周旋。

      陆湄本应该失眠,然而他的睡功一向比演技高得多,虽然一日之内见了两位故交,他依然没心没肺地沾枕就睡,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拿起手表看一眼,他又躺了回去。
      “陆哥!你还睡?”
      “嗯?萤焰?”他这才发觉帐子外面有人。
      穿着一身簇新哔叽西装的青年丢下报纸,坐到床边,撩起纱帐,把一张笑嘻嘻的脸对着他:“陆哥,你真是,搬了地方也不知会我一声!我还以为债主跑路了。”
      “你怎么知道我搬到这里了?”
      “我不仅知道你搬来了一品香六十六号,还知道你昨儿晚上去百乐门潇洒了,和一个叫曼莉的舞女卿卿我我。”萤焰推推眼镜,灰色的眸子里,满是活泼泼的笑意。
      “都上报了?”陆湄急忙掀开被子起身。
      “可不就上了。没办法,我已经离开小报界,帮不上你。”萤焰把报纸翻到第二页,指给他看,“不过你还是得好好谢我,过去的两三年,我也不知替你节约了多少花边新闻。”
      “要不我能这么痛快借你钱么?”陆湄走出卧室,一边洗漱,一边和他闲聊。
      “说到钱,”萤焰从西装袋里拿出皮夹,抽出单放着的纸币,“还你的钱,放桌上了啊。”
      “这么快?”陆湄咬着牙刷探身看了一眼。
      萤焰解释道:“有人请我担任一部新刊的编辑,我便和《侦报》结了薪水,又向那边支了几月的薪酬,加上稿费,这个洞就堵上了。”
      “不枉你费心费力,纸上谈兵一场。”陆湄招呼茶房送早饭来,然后在客厅餐桌前坐下,“你新接的,是什么报纸?”
      “杂志,影刊。”
      陆湄不置可否地梳着头。
      萤焰见他没有问下去的打算,于是另起话头:“往后你都住一品香了么?”
      “嗯,徐小姐的意思。”陆湄顿了顿,又补充,“徐小姐的钱。”
      “比前几个阔气。”萤焰评价。
      陆湄抬起眼皮,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却没等到,便知道他一定没听说过一品香六十六号的旧闻。但他并不准备说,只是冲萤焰笑笑。
      “你飞眼风的功夫见长啊。”萤焰学他的模样,把眼睛眨得扭扭捏捏。
      “我吃饱了撑的对你飞眼风,你是不是近视眼度数又加深了?”陆湄拿木梳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我是夸你!你的客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水平怎能不提高,是不是?”
      “说过了,密司徐和我没有‘关系’。”陆湄知道他不会太相信,索性也不再辩解,趁着早餐没来,入内换衣服去。
      萤焰本欲跟进去,却被他一个瞪眼,拦在了门外,只得乖乖守在客厅。
      他无所事事地转着圈子,出于本能,把目光停在一沓书籍上,过期影刊,小说,他带来的几本文艺杂志,最后一本——“Album”。
      一个厌恶拍照的人的相册。
      他几乎想要悄悄地抽出来,然而做贼心虚,门把手“咯”地一响,他的手顿时一抖,慌慌张张地直起身。
      “何先生。”徐棋随手关上门,眼帘半落,压住了些许的意外。
      “密司徐——陆哥在换衣服。”他朝紧闭的卧室门望了望,暗暗祈祷朋友心里有数。
      他怀着过分的殷勤,把茶端到徐棋面前,并故意碰了碰她的手指,稍许停顿了几秒,才完成交接:“请,小姐。”
      徐棋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的灰瞳,以一个意义非凡的眼神,鼓励他继续。
      “能不能,让我暂且客串一下陆哥的角色……”
      “奇怪,你要客串他,他却说你绝非同类人物。”徐棋松懈地坐在沙发上,微微品了口茶,嫌烫,便搁到了一边,从手包里拿出那本《杏花春雨江南》,“我来还书而已,不等他了,也不用你客串他。”
      如诗的,如词的,如歌的,如哲学的——色..情小说。
      她厌恶这四个温柔敦厚的喻体,却喜欢它们的本体,尤其对本体的创造者,怀有点纯粹的欲.望。
      “徐小姐有那么一点喜欢这本书吗?”
      “坦白说,我向来喜欢焚艾先生的小说。”旧梦旖旎的六十六号里,飞溅着湿淋淋的青色,“很喜欢……唯独讨厌的是,他的新文艺腔太过拖泥带水。”
      “原来你不是拒绝我客串他,而是知晓我早已客串过你的慰藉品。”萤焰为她打开房门,在她回头的一瞬,贴在她耳边轻轻说,“那么,让我改正我的缺点——卡朵公寓二楼西厢,好姐姐。”

      陆湄慢悠悠地理着领带,重新出现在客厅,拍了拍他的肩,便探身到走廊里,催促茶房拿早点来。
      萤焰咳了两声,开口道:“陆哥,作为报答,你知不知道徐小姐为什么要你假装林晚?”
      “为什么?”他问。
      “她有个哥哥,喜欢林晚,喜欢得都半只脚踏进疯人院了。”
      “哥哥?……然后呢?”他眯起眼睛,不太理解萤焰的话。林晚过去的影迷,那并不稀罕,尤其在他最红的几年,就是现在还有“遗民”,也足可理解。
      萤焰耸耸肩:“然后让他见到你,疯病不治而愈,她有了个正常的哥哥,你有了钱,皆大欢喜。”
      “你当写小说呢,还‘皆大欢喜’,她哥哥又不是傻子,还能以为林晚复活了?再说,就算是他真把我当成林晚,我也不至于为了钱,出卖自己到这样的地步。”
      茶房端着餐盘推门而入,陆湄立即收住话头,准备小费。
      萤焰等茶房离开,才道:“还敢说啊你!到哪种地步,你自个儿清楚,要不是我是你的正经朋友,真要以为有谁拿枪顶着你,逼你如何如何哩。”
      “但工钿是一般的三倍。”陆湄说,“本来,这群小姐太太就不缺性的安慰,要哄她们拿钱简直难于上青天。只要黄金到位,偶尔陪她们玩玩鞭子镣铐,有什么大不了的。”
      “切,好了伤疤忘了痛。”萤焰撇嘴道,“亏得密司徐,否则你还不知道从哪里红一条紫一条地回来呢。”
      陆湄专心致志地切着吐司。
      亏得密司徐,否则,的确,萤焰说的一点都没错。
      不过徐棋和萤焰就这么轻车熟路地搭上了,这倒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哪怕他深知这两位都不是闹恋爱,而是为解决生理需求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倒贴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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