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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来 ...
七月廿三,时值大暑,冰淇淋和汽水销量大增,一切有冷气的所在生意大好。
爱多亚路的共舞台外,高高支着张叫人挥汗如雨的广告画,画上的女郎们也像是怕热似的,齐齐脱下丝袜,拗成十足的“曲线美”,爱娇地向路人招手。
人越聚越多,收票员高声吆喝着,有条不紊地把他们请进场内。
那排涂过粉的大腿便舞起来了,紧实的肌肉泛出光泽,光越白,台上的影子越黑,交叉在一起,分分合合,远不及膝的短裤时而缩起一寸,时而落下一寸。在那一寸之间,再进步的人也不至想起什么“细脚伶仃的圆规”,眼里只有大腿,最后干脆连衫裤也看不见了,只有那热辣肉感的身体。
“有意思。”徐棋站在后台的幕布前,从缝隙里欣赏歌舞节目。她无意于像道德先生一样批评这些跳舞的姑娘“卖大腿”,不过台下那些直勾勾的眼神,的确怪有意思的。
“苏妹妹、小白子跳得好些,其他几人动作不到位。”她身后站着位年轻男子,是歌舞团的男台柱,也是半个领导。
“总是你的苏妹妹最好。”徐棋戳穿他的话,“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他的声音轻柔而明亮,一口国语流利至极。
“不怎样。”徐棋一转高跟鞋,“我先走了,等会儿就把那位陆先生带来见你。”
“你特地过来,就为说这些?”男子错愕道。
“麻烦你指教他的国语——对,就为这个。顶要紧的大事。”
“好吧,那么,请代问令尊的安好。”
徐棋点头欲行:“对了,陆先生的相貌,很像林晚。”
“你说谁?!”
节目表演完了,掌声从前台涌进后台。一个十四五的小姑娘,如同初夏的雀儿般跃到男子身边,拉住他的手,撅着亮晶晶的嘴唇,就叫一声“严哥哥”。徐棋戏谑地一歪头,离开了这热闹的歌舞世界。
为了银行存折上的数字,陆湄在徐小姐面前,尽量地演出一个她想要的“林晚”。折腾了几月,他仍旧吃不准徐棋要他如何,是要像电影里的林晚那样风度翩翩,还是传闻中的林晚那样风流堕落,还是介于两者之间或者怎样。唯一的方法,似乎就是照着自己的本来性格去“演”,可问题在于,他也并不很清楚,这五年来究竟变了多少,只有拨一拨动一动,混过一天是一天,横竖有钱就行。
“徐小姐。”
小姐而不是密司——林晚不喜欢在说话的时候搀英文进去,尽管如果他还活着,或许也会染上这个新时代的毛病。
他接过徐棋的银编手包,在一个网眼里扣上枚串着白兰花的别针,很客气地向前一抬手:“请,电影还未开场,我们先在咖啡馆里坐会。阿是从家里过来?”
调情要调得熟络而不动声色。
“哪里能这么悠闲。”徐棋颇为疲惫地坐下,望望一桌子的冰淇淋和甜点,顿时觉得喉咙发腻,“你!不齁吗?”
陆湄眨眨眼,低声道:“小姐,如果按照林晚的喜好——”
“当我没说。”徐棋也低声回答他,然后招来侍者,向他要了杯绿茶。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陆湄往咖啡里加了一块又一块方糖,空了三分之一的搪瓷罐子,似乎也在向她抛出问号。
当她开始怀疑陆湄演得过火的时候,银色的咖啡勺旋转起来,没有声响或者飞溅,持勺的手微微翘着兰花指,但并不夸张,更像是无意间的姿势。
“大小姐,你要允许我甜蜜一些。”陆湄发现了她的眼神,勺子“叮”地一声磕到杯壁,他索性停下,以一种严肃的口吻,向她交涉。
两个相似又迥异的人影,好像在她的眼前重叠了。她居然分不清陆湄是在以林晚的口气说话,还是纯粹在说自己的话。
“谁不允许你吃糖了?”她被陆湄带进了不正经的情绪里,略略提高声音,自由发挥道,“可你也得允许我觉得腻,对吗?一桌子的糖食,瞧着就黏乎乎的。”
“对不起,徐小姐。”他谦恭地向主顾道歉,殷切地盼求她的原谅,“这是个意外,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道什么歉?不要那么顺从。”
陆湄默然应允,标致的面庞上浮出一丝笑意,凝视着衬衫上的袖扣,为她的一句话而神游起来。
顺从。
他当然明白徐小姐的意思,也承认,她是对的。
但是,他习惯了——好吧,为了钱,该是可以放弃五年来的习惯的。
与此同时,徐棋可看不懂他眼里的犹豫。她不认得林晚本人,不知道哪些新闻是真,哪些是假,只得叫他一个一个琢磨、尝试,就跟拍电影时的“试戏”一样。
陆湄很配合,简直让她想夸一声“乖囡”,总之这金子砸得挺值。
也许太乖了,少了那该有的乖张气。
她想,同样一个乖字,意义全然不同。可是要让这么个,脂粉堆里的寄居客,有怎样了不得的脾气,的确是桩难事。
慢慢来。
“对了,哪部片子?”
“联宁电影公司的《归来》。”陆湄抬起头,展开肩膀,放松地靠到椅背上,“任之航主演,情节有趣,适宜于一个无所事事的夏夜。”
“任之航?她是不是欢喜林晚?”徐棋冷不丁地问道,“旧报纸上没写,不过一向有传言。”
“没有的事。”陆湄随口回答,随即又补上后半句,“以前怎样不知道,如今任小姐已是准贺太太了。”
“准贺太太?正牌贺太太还在呢,她最多是个准姨太太。”徐棋道。
陆湄只得顺着她的话:“这也是种摩登的风气了。就要开场了,我们过去罢。”
许是礼拜六的缘故,人多得很,他一边往卖票的地方挤,一边回头看看徐棋有没有被挤着。那么高的鞋跟,摔着可不是玩的。
等票子和说明书到手,他立刻知道人多的缘故了。
不光有任之航小姐,还有当红小生周敏戎,童星安小云,甚至洋姐儿都请得来了。
“多莉丝·贝兰?”
“从前在英美烟公司影戏部的,她姑母曾开设电影传习所。”陆湄介绍道。
“从前是多久以前?”
“旧报纸上说,是1925年前后,就是林晚也在那的时候。”陆湄含混应着,摸出一支烟来,加入电影院里的吸烟大军。
他看得很认真,尤其是任之航和贝兰的戏份。
这电影说的是战乱之中,男主人公以为原配妻子死了,留洋后带回个外国姑娘,却发现妻子没死。最后以外国姑娘的离开终结。
演技其实挺一般,尤其周敏戎完全没发挥出来,贝兰也差强人意,但是由于这老套路的剧情,散场的时候,颇有几个人红了眼圈,连徐棋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若林晚没死……”
“哦,那我一定立马走人。”陆湄咬着烟向她飞眼风。
“你真能做到对哪个女朋友都不动心么?”徐棋出于好奇问道。
陆湄索性丢下烟头,一门心思答话:“要看她们想我动还是不动。”
“假惺惺。”徐棋挽上他的胳膊,学着其他依依不舍的小情侣。
陆湄的脸被帽檐的阴影挡去一小半,只露出周正的口鼻。
漂亮的人总是很相类,换言之,就是欠些个性,因而也没人会突发觉得他肖似林晚,最多把他归入少爷派头罢了。
“我给你寻了个国语教师。”坐上私家汽车,徐棋说起正事。
陆湄拿他十分标准的上海话道:“林晚应该是不大会得讲国语的。”
“如今是有声片时代。”徐棋简短道。“你到时,只说是我的朋友。他是个挺正经的人,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就是个世代经商,父母双亡——令尊令堂?”
“确实已故。”
“世代经商,父母双亡,上过两年外国学堂,对电影很感兴趣的少爷。万一他提起林晚,你就说,确有人说像,但当时你还没留心,故而不清楚。”
“他认得林晚?”
“林晚生前好友,严还。”
一个急刹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剧烈地晃动,黑夜变得斑斓灼目。从那压人的光里,恍惚地走出一个人,身量很高,在他小半个头以上,头发烫得蜷曲,浓眉大眼的模样儿,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孩子气。
他的头一下疼得厉害,顾不上接徐小姐的话,勉强地扬了扬嘴角,算作一种答应。
严还,南京人,但儿时即赴北平念书,因此国语说得很好。他俩刚认识的时候,严还是上海某银行的职员,后来因为兴趣关系,从事起了歌舞行当,演员,歌星,播音员,音乐家。
五年来,他只在杂志或者广告上见过这位老友,或者是在咖啡馆的留声机里,听一听熟悉的声音,似乎知道对方过得还好,便足够了,至于以陆湄的身份再次结交,想也不敢想。
车停了,路口,楼梯,剧场,帘幕,化妆间,排练室。
“严先生,这就是我的朋友了,姓陆单名一个湄字。陆湄,严先生的大名,不必我多说啦。”
严还直愣愣地站着,直愣愣地盯着陆湄,手里的琴弓“哆咯”一声滑落到地。
徐棋很懂似地眨眨眼,又给陆湄递了个眼神。
陆湄不敢与她对视,装作没看见,礼貌地伸出右手:“严先生,幸会。”
“林晚!”严还抱住他,紧紧地,生怕他消失不见。
陆湄任由他抱了几秒,随即温和地推开他,抬起发热的眼帘,深吸一口气:“严先生认错了,我叫陆湄,可不是那个死去的电影明星。”
“我作证,真的不是。不过,严先生现在相信我说的长相仿佛了吧。”徐棋说。
“你的声音——还有口音——和他一模一样……”
陆湄看向徐棋:“果然如此?”
“我想严先生是受了你外表的影响,毕竟,五年了啊。”徐棋不认得林晚,自然无法作答。
陆湄蹲下身,捡起琴弓,放到桌上的提琴边:“林晚红极一时的几年,多的是人把我错认成他,好在现在是少有人提了。徐小姐初见我时也颇觉得惊诧,所以我一提想找个师傅学国语,她便说合该请教严先生。”
“我们去隔壁梅园谈罢,小严该是还没吃夜饭?”徐棋提议道。
“不妨,看你们两位的意思。”严还恢复了常色,只是不住地瞟向陆湄,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我虽不饿,不过奉陪。”陆湄道。
“你怎么会饿?一整桌糖食,蜂子采蜜似地扫完了,想要饿怕也有点难。”徐棋边走边说,惹得两人都笑起来,这才舒了口气。
进了梅园雅间,她立即翻开菜谱,免得又有不合适的话题被提及。
点菜权被谦让给了她,不过她一向很懒得挑挑拣拣,于是又交给了严还。他看着点了些梅园的招牌菜,中式,又问两人还要些什么。
“冰淇淋。”陆湄毫不犹豫道。
徐棋抢过菜谱:“不许你再点ice-cream,再加份什么热的汤羹好了。”
“那好,莲子百合羹。”陆湄不甘屈服,硬是在各式汤菜的末尾,找到了唯一的甜羹。
“……”徐棋怒目相对。
严还不轻不重地添了一句:“巧得很,林晚也欢喜吃糖食。”
陆湄忐忑地咬了咬舌尖,决心少说为妙。
菜陆续地上桌,糖藕,红枣南瓜,蜜汁山药,松仁玉米,糖醋排骨,松鼠鱼,八宝饭,连上他钦点的莲子百合羹,不算多,却颇具艺术性——都是林晚“生前”爱吃的。
一顿宾主尽欢的饭,在严还花样百出的试探,徐棋编造陆少爷养病又不愿浪费时间的瞎话,和陆湄的大快朵颐中结束,兼带定下每星期二、四教授国语。徐棋满意于这样的结果,虽然出了点小问题,比如陆湄随便说句话,严还都能联想到林晚,但毕竟目的达到了。
“明天见,林……”
“陆湄。”所谓的陆少爷纠正他。
“抱歉。”严还笑了笑,又问,“是哪个‘mei’?”
“‘在水之湄’的‘湄’。”
“《海湄别》的‘湄’?”严还道。
“别这样,严先生。”陆湄拍拍他的肩膀,“不然,我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倘我真是林晚这么个色魔,徐小姐难道还能安立么?早该被吓跑了。”
严还静默地咂着话中的某个词。
徐小姐瞪了陆湄一眼:“上车吧,捎你回去。”
隔着车窗,他看到严还的眼睛变得像黑夜一样黯淡,再多的霓虹灯也没有用。
他比自己想的要冷静得多,按徐小姐的吩咐,演完了这场不足称道的戏。
从后门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他甚至还有些俏皮地,吹了几句口哨,《桃花江》的调子,“桃花江是美人窝,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引得房东的小女儿,开门朝他扮了个鬼脸。
今夜的住处是寂寞的,没有那只忙着生产特殊供给品的萤火虫。他坐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账本,开始结算本月的收支。
徐小姐给的薪酬加支票,减去零零碎碎的开支,减去明天要去银行还的钱,减去利息……刚好够。
他松了口气,心血来潮地又想算算还剩多久能还完钱,但是纸上的数字开始打架,算来算去,最后算出了一个奇迹般的三位数。
不用说,算错了。
检查了一遍,他发现少加了一个百分号,再算。
还是三位数。
于是他放弃了数学题。
躺在床上,他无端地想起从前在中学念书的日子,他学的是商科,但从来也算不清楚本金利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这大概是他弃商从影的一个原因。他直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还在银行工作的严还,偶然翻开他乱七八糟的账本时,那满脸的惊慌失措。
“林晚,这都什么玩意儿?你睁开眼看看清楚!”
“……蛮顺的啊。”
“顺?你再看看!右下角那个六百三十六,怎么出来的?”
“……啧,嗯。”他认真地看了看,最后仰起脸,说,“写出来的,字非常好看。”
第二天,他收到了一本誊写修正得干干净净的新账本,外加一个挂着天然黑眼圈的小严先生。
“我劝你,少开房,少跳舞,少吃糖。”小严先生如是说,“否则你迟早要破产。”
不幸言中,虽然原因不那么简单,虽然比破产还要惨那么一点。
卷在薄薄的毯子里,他觉得眼睛又是一酸,连忙翻过身,仰面而卧,把泪水憋回去。
但是不能够,思念终于由淡而浓,决堤而下。
“陆先生,真早呵!”银行职员向他的第一个客人点点头。
陆湄轻快地笑笑,把一叠钞票递给他:“照旧。”
“若是每个欠债的都跟陆先生这般守时,天下再无板脸的债主了。”
“利息那样高,我岂敢拖。”陆湄伸手比划了一下,不太漂亮地一咧嘴,虽然没吐出半个数字,竟也叫那职员像煞有介事地啧啧惊叹。
赚钱,存银行,还债。
漂亮的小姐太太早已承当不了他继续干这营生的动力,非要说有,无非一句“生活所迫”。
但他总不太愿意说给她们听,有时候,宁可扮演纯然的□□堕落者。
江风凉凉地吹在脸上,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汽油味,却比人造的风舒适得多。
他想起第一回——他无措地徘徊在江岸和码头,没有烟,只是把手插在裤袋里,默然地瞧着路灯下的神女们。
看似体面的行人,是她们捕捉的对象。
他被好几人问过了,终于在最后一次,他不耐烦地打断那晚间的问候:“没钱。”
“你误会了。”
他怔愣了,抬起眼。杏色的西式裙子,也许是白色。
“Sorry. ”他不喜欢把英语塞进上海话里,但那天破了例,为了节约一个音节。
“你没有钱,是不是?”
他把最矜持的苦笑弄到脸上,望着路砖缝里的狗尾巴草,不语。
“亚东旅馆,你开个价。”
职业化的情郎,说得好听些的话。就算干脆摩登点,生造一个男妓或者诸如此类的新词,也无可厚非。
没什么大不了,他想,从前也差不多是女人胡调他,而不是他胡调女人,尽管这可爱的社会会用玩笑的口吻评议后者,而用谴责的口吻抨击前者。
每天给七勿搭八的影迷们写回信的时候,被姨太太闯进卧房的时候,堂子里的姑娘找上片场的时候。
电车来了,车身上捎有一大幅肥皂广告,女星沈愿小姐露着皎洁的笑,细细的美目招来一大群追逐者。
他随着人潮挤上去,高高地抓着铜杆,没多久又放了下来。座椅之间被塞得满满当当,他要倒也不得地方。没过一会儿,他又随着人潮挤下来,和每个跳下车的人一样,仿佛黄梅天的鱼,终于得了空气,大口地呼吸着。
躺回床上,他静止了几分钟,才重新坐起来脱衣服。昨天没有睡好,今天又早起,难免头昏眼花,不怎么惬意。
他把枕头垫到背后,拿过枕边的杂志。徐棋丢给了他一堆旧报纸还不算,就连如今大大小小的影刊也给他订了,强迫他恶补一番电影知识。
但其实林晚当然不会有每天阅读影刊的习惯,一则当时还没有那么多专讲电影的小报,从各报上找出影界消息,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二则讲到“林晚”的多半不会有好颜色,谁乐意平白找气受呢。
“陆先生!”二房东太太的声音。
他想起来了,从抽屉里取出应付的房钱,毕恭毕敬地递到她跟前。
她没动作。
他不禁诧异地点了一遍钱。
“陆先生,这间房另有租客了,请你……”
“你想涨租金,不妨直说。”陆湄道。
“不是钞票的问题。陆先生,我两个女儿,到底大了,你,何必我讲呢。”
陆湄手里的纸币被捏出了一条折痕。
“宽我两天。”
她离开了,难得客气地带上了门。
就像一个硕大的水族箱被打破了,飞溅出碎裂的透明色,剩下挣扎的金鱼。
陆湄呆坐着没有动。真的要搬,他也没什么要收拾。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五年来都没被拿出来过,只是前些天为了讨好徐小姐而翻动罢了。至于几件衣服和几本小说,随便朝箱子里一塞就能了事。
搬去哪儿,似乎也不是问题,他不苛求什么,简单的亭子间,上海的边角有的是。
“陆先生,开开门。”
“阮小姐?”他开了门,但并不把她让进去,扶着门边同她说话。
“你不要急,我去和姆妈说,叫她别赶你走。”
陆湄和颜悦色道:“你晓不晓得令堂为何要让我搬走?”
“她是冤枉好人。”
“假使她没有冤枉我呢?”他斟酌着用词,“谢谢你的厚意,小姐。以后,你要是再遇到像我这样——女伴总是换个不停,没有正经职业,却打扮摩登,善于挥霍,还经常夜不归宿的坏人,一定不要和他说话,不管他多么懂得花言巧语。”
“你这是什么意思?拿我当三岁孩子吗?好,非要这么说,以后我遇到像你这样——礼貌客气,绝不逾越,温和热心,能帮忙就帮忙,不能帮忙也一道想主意,又英俊洒脱,风度翩翩的好人,难道也不许说话吗?陆先生,你太小看我了!”阮小姐纤弱的轮廓,嵌在窗户那方形的光块里,像一尊坚定的铜像,“你的拒绝我接受,但不要妄图蒙骗我。”
“……”原本扶着门边的手垂落下来,无力地搭在那烫得笔挺的裤边线上,修剪得只露出一条细白弧的指甲,在哔叽布料上微微地刮擦。
“我没有蒙骗你。”他终于鼓起勇气,“我是一个——一个——”
他说不出口。
无意识地背转过身,他把门紧紧关上,无论阮小姐怎么敲也不再回应。
也许她隔着门又说了什么,但太轻了,听不清。
他翻开一张《申报》,在广告版搜检房屋出租的消息,一则又一则的很多,价钱也不见得比这里贵多少,似乎不用费几何心思,就能够解决迁居问题。他的目光又在一品香旅馆的广告上打了个转,那是他的第二个家,在他还是大明星的时候,曾经在那儿舒舒服服地住过好几年,一直到意料以外的“死”。有家,且家就距离一品香走路十分钟,偏要在旅馆开长房间,这简直是种人人喊打的靡费,但是他坚持如此,因为外人不知道,那个家说白了只是他舅父的家,一品香夏有冷气,冬有热水汀,使唤人更加得心应手,和朋友应酬交际也更加自由。总之理由千千万,要是他能够,恨不得在一品香住一辈子。
不过眼下是不用想的了。
他在报纸上圈出几个地址,又把它折了几折塞进裤袋,准备立即出门看房子。路过电话,他忽地站住脚,觉得理应知会徐小姐一声。
“密司徐,在忙吗?”
“忙,也不忙,招待位贵客。”徐棋把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闲得很呢,正在浪费宝贵的光阴。你的事要不要紧?”
“这样说来,我的事倒变得要紧了。我不得不搬家了,亲爱的,原因说来话长,如果你有时间,可不可以和我见一面?”
“当然,正合我意。今天晚上八点钟大华饭店。”
陆湄,至少要比喋喋不休的汪照琨有趣得多。
她厌倦地,挤出一脸客气,走回了自家阳光明媚的花园小亭。
真实存在的:
共舞台,电影《归来》(当然换了演员名字),英美烟公司影戏部,梅园,《申报》,歌曲《桃花江》(引歌词),大华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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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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