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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天与三年 ...

  •   如果徐小姐有志于电影界,那么她一定能成为一名无可挑剔的导演。
      两个月以来,陆湄做梦都是她威严的脸,且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不惜重金,让影院重映林晚参演的旧片,不许第三个人入场,以便细致地与他分析,片子里哪些是林晚刻意演的,哪些又是不经意间做出的,属于林晚自己的特性;看完了林晚演主角的片子,还有他演配角的,就是他跑龙套的片子也不落下。
      “大名鼎鼎的《海湄别》。”胶片轮转到最后一张,银幕恢复了静默的黑色,“不得不说,任之航的表演还不劲道,林晚其实也不劲道,不过风情十足。”
      陆湄为之莞尔,伸手在眼皮上摁了摁,过了会儿才开口:“嗯。”
      “怎么了?”徐棋觉得他的声音异样的低,不由多问了一句。
      “我在想——我和林晚也不那么像。”他和八年前化着浓妆的他,毕竟不像了。
      再说一句痛心的话,毕竟不那么“嫩”了。
      徐棋转过身仔细打量他,一样是漂亮的身架子,漂亮的脸架子,脸颊略带丰腴,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明明的半月,还会显出卧蚕和酒涡。未必每个人都觉得他是至美的,不过又委实说不出哪里有缺陷,好像连一片指甲、一根头发,都长在该长的地方,绝不逾越半步。她不知道林晚的真人是否也是这样的尤物,但至少陆湄是。
      “怎么就没人把你占为己有?”她在只有两个人的影院里肆意玩笑,“一定是上帝走了神,才把林晚的影子放回了人间。只有眉毛不像——要不要给你画一画?”
      “徐小姐。”陆湄低下头,透过低垂的睫毛朝她飞眼风,不肯说出拒绝的话,只做出个嗔怪的意思来。
      “你瞧,你比《海湄别》里的林晚更‘够味儿’,他演到最后一部片子,才有这样的水平,早些年到底太嫩。”说到这儿,徐棋停顿了一下,眨眨眼,意识到他为何说不像了,“哦,你指年龄?”
      陆湄点点头。
      “他演《海湄别》的时候,才十九岁,死的时候民国十七年,二十二岁。你今年几岁?”
      “廿七。”他实话实说。
      徐棋迅速地算了算,松下口气来:“廿七,正好,林晚若活到今天,也是廿七了,不成问题,没有谁会青春永驻。”
      “徐小姐究竟是想?”
      徐棋挥挥手,不回答他的半个问题,找到守在门口的茶役,令他去请人放映下一部旧片。她仍旧不打算向陆湄说明一切,没有必要,也没有好处。
      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要让一个生命自然而然地闯进另一个生命,就像黎明吞噬黑暗那样,无以逆转。
      这世界上有太多妄图成为上帝的人了——不缺她一个。
      “这一部。”徐棋看着屏幕上的“红楼梦”三个大字,“他演的是贾环。宋小骧演贾宝玉。奇怪。”
      “也许,因为宋小骧是导演的儿子。”陆湄委婉道。
      “真可惜。”徐棋说,“只好看整两个钟头的小胖子贾宝玉了。”
      一小时以后,林晚仍未出场。
      “这不是宝哥哥后来林妹妹,倒像宝兄弟和十二个姐姐。”徐棋继续批评,“实在太幼稚。”
      “演得其实也还不错了。”陆湄为昔日的同事辩驳了一句,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演得还行,但是不像贾宝玉。”徐棋说,“你打个呵欠都比他漂亮,他就没半点风流小生的派头。”
      “所以他改行做导演去了。”陆湄对宋小骧的印象不算差,虽说他凭关系拿到不少好角色,但为人很是老实,是电影公司里难得的“好宝宝”。从童星到小生,他因为身材关系,被不少观众喝倒彩,却也默默忍着,忍不下去了就主动尝试做导演。他和林晚最多是同事之谊,但众人捧林晚的时候,他真诚相待,报纸造谣污蔑林晚的时候,他也依然态度恳切。
      不过徐棋的批评没有错,《红楼梦》演活了十二钗,其他的选角个个不对头。
      一个半小时以后,贾环终于出现了,一对桃花眼儿四下乱转,配上那张标致的面孔,就把猥琐演成了风流,要不是字幕打了出来,任谁也不敢信这是那个小冻猫子。
      他演得失败极了。
      “林晚对穿古装时的体态风度,拿捏得很准,全不似平日穿惯西装的人。你瞧他端茶——”
      画面忽然间切换了。
      “看剧情,后面应该没有他的镜头了。”
      这个情节,他当时是演完了的,只是后期剪接时,为了时长的关系,只留下了不到一分钟。他并没太在意,给人配戏,剪不剪无所谓。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爱看中国电影。”徐棋叹了口气,“你注意他最后端茶的手势,在其他片子里也有过。”
      陆湄凭空演了演那个动作。
      若是徐小姐之前有留心,会发现这就是他平时喝茶时手的姿势,一般无二。但现在她只是满意于陆湄的聪明,然后再次起身去找影院职员换片子。
      下面是十八集的《火烧红莲寺》,好在林晚不是主角,只出场了三集。
      等她回来时,陆湄也刚好回座,手里还端着两碟巧克力蛋糕。
      “后面是红莲寺。”徐棋接过蛋糕,说。
      陆湄嘴角的笑意,像坏了的放映机一样,卡住了。
      这里面,他——以前的他,演了一个和尚……
      “林晚摄红莲寺前后的履历,还记得吗?”徐棋当他默认,自顾自问道。
      陆湄机械地背诵:“一九二八年三月,林晚与联宁影业公司关系发生破裂,消极怠工,被导演宋为襄打了一巴掌,时值联宁资金周转不灵,欠薪不发,林晚以此为由,剃光头发抗议,并发动其他职员一块儿抗议。他的合同还有两月到期,这两月里,宋为襄勒令他出演红莲寺里的和尚,他演是演了,只不过纯然在捣糨糊,两个月过去,就和联宁一拍两散了。”
      “很好。”徐棋对照着本子上整理出的“林晚年谱”,颇为满意,“前年红莲寺就被当局禁映了,我废了些周折,才说服影院方面把拷贝拿出来。早年上映的时候,你去看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徐棋道,“虽然林晚是捣糨糊,不过正能显现他的本性,仔细看。”
      “好。”
      巨大的银屏上,很快出现一群扮相妖冶的女子,有的跪在地席上,有的赤足走动,强颜欢笑地备餐斟酒。
      林晚饰演的伽慎法师,却似乎一无所知,紧闭双目,静心打坐。
      在十三个酒杯都被倒满的一瞬,他睁开眼,脸上浮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向最近的女子淡然一望。
      那女子胆战心惊地走过来,执起酒杯。
      他的目光,又扫向其他躲开的女子,无声无息地迫使她们靠近,等形成环簇之势后,才解落袈裟,换成了斜坐的姿势,搂过右手边的女子,握住她执杯的手,把酒液倾到她的肩头,然后用另一手扯开她的上衣,以轻嗅那淋有美酒的香肩。
      第二杯酒,被他亲自倾到了她的后颈,顺着脊背流下,衣服被褪得更往下些,镜头从背后摄去。
      一杯接一杯,女子的整个背部,逐渐露在银幕上,而他却始终没有沾一滴酒。到第十三杯时,那女子竟主动把酒送到了他的唇边。
      他的眼睛,不再是原本的清亮,而是微微闭拢,显出几分醉意来,嘴唇将要碰上酒杯时,又拂袖一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愈走愈稳,最后还带出了洒脱之感。
      下毒未成的女子愤恨地穿回衣裳,把第十三杯酒倒到地上,漫开的酒液,逐渐洇上那件被随手丢下的袈裟。
      “怎么样?”
      “浪费胶片。”陆湄实话实说。
      徐棋意外地挑起了眉梢:“我却以为入木三分。”
      “徐小姐试想,一个为恶多端的和尚,会有这样浪漫化的举动吗?如果是艺术片还罢,在以盈利为目的的武侠片里,观众想看的是他粗暴地扯去女侠的衣裳,直接提着酒壶朝她身上浇,玩抚她雪白的背,在她就要得逞时,翻脸起身,一脚把她踢倒在地,不管不顾地出去。”陆湄把小银叉轻轻搁到圆碟边缘,抽出襟帕,利落地一拭。
      “一张浪漫的脸,理应有浪漫的举动。”徐棋从自己没怎么动的蛋糕里,切下一块喂到他口中,“他那样演并不突兀。”
      “光头也不突兀?”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是说,对喜欢他的人来说。”她对喂食之举,似乎感到兴味缺缺,很快放下刀叉,正色道,“若你是林晚,你要怎么接我的这句话?”
      陆湄想了想,说:“亲你一下。”
      “太轻浮。”
      “那么,徐小姐想要什么,我就做什么。”
      “太顺从。”
      “切块蛋糕,再喂回来?”
      “太腻味。并且你买的蛋糕能齁死人,我一点都不爱吃。”
      陆湄无奈道:“请教徐小姐,林晚他老人家该做什么?”
      “比如,回答‘那是你自封的情人’。”徐棋在手指间架起一支烟,等着他的打火器,“不过你这句‘请教’的话,倒是很有几分他的味道,继续保持。”
      陆湄扭过身替她点烟:“明白了。”
      一口气看完了三集的《火烧红莲寺》,等他重见天日的时候,整个人也跟拍武侠片的演员一样,仿佛被钢丝吊了起来,眩晕至极。
      徐棋很到位地给了他一张额外的支票,又用汽车把他送到家门口。
      “务必动动脑子,反复体味。”徐棋嘱咐,“我要第二个林晚。”
      他想要再次询问她的目的,但徐小姐只给他留下一声清脆的“明天见”。
      距离明天,也只剩三十分钟了。
      他把边走边摘领带,绕到后门,再轻手轻脚地开门回房,等走到房门的时候,衬衫扣子都解开一多半了。
      幽暗的房间里,烛光像一颗哀泣的冥火,挨着人影跳动,让那垂落的发丝上,也沾上些许蜡白。
      “陆哥。”
      “你在?”
      小萤火虫又来借地方写文章了。
      这是十分家常便饭的事儿,原因有很多,比如陆湄常常不睡在这里,即便在,也能幽静地各做各的事,比如这里紧挨着殡仪馆,风声哭声混成一片,正是让人思如泉涌的好地方,比如萤焰本人所租的廉价房间,很难称为一个好的写作环境,等等。
      而陆湄是很欢迎他的,总觉得这位灰眼睛的小朋友,就像是一只真正的萤火虫,能给他幽暗的世界带来些微的光。
      “我以为你今天就不回来了,这个时候,密司徐不留你过夜么?”萤焰推推眼镜,惯常地和他说笑两句,“两星期不见,有什么新鲜材料可以提供给我吗?”
      “鞭尸算不算?”陆湄在他对面坐下,脱下衬衫,折放到其他要洗的衣服一起,“徐棋小姐的唯一爱好,就是鞭尸。”
      “你又碰到——真没想到徐小姐也是——要帮你上药吗?”灰色的眸子里,震惊、同情混杂成一个半透明的白点,硬把那鲜活的面庞,变作半死不活的可怖模样,仿佛是才从隔壁殡仪馆里逃出来的什么生物。
      即便是老友,陆湄也被他的眼睛吓了一跳,吹灭蜡烛,开了电灯,才觉得自己还活在人世:“别误会,她没那爱好。我是说,她在精神上,鞭林晚的尸。有电灯干什么不开?”
      “你那房东太太敲了三次门,我可不敢。”萤焰停笔活动了下手指,一边欣赏他换衣裳,“林晚?你说那个过期的男明星?怎么个鞭法?”
      “把他过去的电影全都拿出来放一遍,不管好的坏的还是糟糕透顶的,一部部分析过来,让我模仿。”
      萤焰设身处地地想,要是把他过去所有写的文章都拿出来,逐一地批判,那他一定捂着耳朵逃跑了。
      “有点残忍。”他说,“你这个‘鞭尸’的比喻,用得极贴切。”
      “就是这样惨无人道。”陆湄咧着嘴吁气,一面脱下内衣,绞起毛巾擦身。冷冰冰的水拖上皮肤,激起他满足的喟叹。他是极怕热的,要是在早几年,叫他在这么个既没有电风扇也没有冷气的闷炉里睡觉,他宁可生吞鸦片自杀。萤焰则不然,大热天的还是手脚冰凉,扇子也不用摇,叫他羡慕得很。
      “幸好你不是他本人,也就长得像点,否则——她一定会在电影院就把你……你们在电影院,难道没发生什么?”
      “没有。她真就是雇个人模仿林晚,没别的。”毛巾被“哗”地浸入水中。
      “是么?某一回你也说什么‘没别的’,最后还不是……”萤焰将信将疑地审视他露出的躯体,确定没有伤痕以后,才轻轻按下这些话,把四张稿纸铺到他眼前,“不管怎么说,帮我看看这段通不通?”
      “又是爱情小说?”陆湄披上干净睡衣,把脏衣服收拾起来,预备明天拿给弄堂里的帮佣去清洗。
      “你觉得?”萤焰支着头问。
      “你写的小说,就和林晚主演的片子一样,除了三角恋爱,就是四角恋爱、五角恋爱和五角以上恋爱。”陆湄说,“不用想就是。”
      “错了,”萤焰故作神秘,“我改写热情小说了,这是第二部。”
      陆湄于是认认真真地拜读那段发生在电影院的故事。
      男主角和女主角走进了电影院,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天气,人很少,片子很劣,演员们说着没人能听懂的国语,观众渐渐地走完了,因此他们决定利用这个宝贵的机会……
      读完一连串的动作描写,他放下稿纸,盯着萤焰,几欲开口,又无言以对。
      “焚艾先生,”他称呼萤焰的另一个笔名,“你的笔,越来越香艳了。”
      “谢谢。”
      “你这能出版吗?”
      “有人买就得了,出私印本呗。”萤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摘下眼镜,让视线离开闪动的电灯,“《侦报》的薪水少得作孽,我总要养活自己。”
      “诲淫诲盗。”
      “陆哥,什么时代了!”他说,“一本小说,并不能使旅馆的生意更好,或者使警察局的监狱更挤。”
      “多了一个你,可不就更挤了。”陆湄道。
      “拉倒吧!他们查红色小说还查不过来。”萤焰嗤嗤地笑起来,“再说,要抓也是先抓你,譬如我判三个月,你起码判三年,引诱良家妇女,你的罪过比我大多了,说不定还能按个什么强.奸的罪名。”
      “不一定。”陆湄咳了一声,“什么时代了?写文章的比强.奸犯危险多了,今天说你写黄色,明天就能说你写赤色,后天你就该一命呜呼了,用不着三个月,判你三天就够。我么,三年以后还能继续胡作非为,搂着女人做美梦。”
      “真是我的亲哥!盼着我点儿好吧!”萤焰简直要哀嚎起来,团起一张废纸打向陆湄,偏因为近视眼,纸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反惹得他嘲笑不已。
      “我不承认这个莫名其妙的罪名,我从来不强迫她们,钱到了才干活,还附赠她们避孕药一大枚。”他反驳道。
      “我也一样啊,我又没强迫他们买,还不是有人要看我才写。愿打愿挨,两厢情愿,连避孕都用不着,这要被人告了,天理难容!”
      “话说回来,政要们吃饱了撑的才管你哩。”
      萤焰直起身,想说《火烧红莲寺》就因为是神怪片而被禁了,不过转而一念自己的境况,终于不服输道:“禁不禁、抓不抓的,我都要写,一则为欲,二则为钱,三则为证明我还有自由。”
      “你就不该在《侦报》以外,自掏腰包弄什么《人间》。”陆湄撇下前后两个问题,只谈他自己最有体会的中间一个。
      “那是我的一点理想。”萤焰沮丧了一会儿,又重新振作起来,“但没关系,我也很爱焚艾这个笔名,我愿意用我的笔驱走独身者们的寂寞。陆哥,请你看看这一段,实践上合不合常理?”
      陆湄坐到他的对面,重新拿起稿纸想了想,直言道:“还可以,就是这样斜着身,用不上劲,膝盖疼,而且女主角的腿放哪儿都不合适,间接地插不深。不过反正你的读者又不会看那么仔细,不改也无妨。”
      “要改。”萤焰舒展了一下酸疼的右手,再一次握起笔,“艳情.小说也要好好写,我珍惜我写的每一个字。你说,怎么改合理?”
      “就,如果我是你的男主角……”陆湄站起来,把有靠背的椅子往外搬了一点,向他解释,“还不如跪着。按你的写法,他的膝盖变成了唯一的受力点,还会磕上电影院皮椅的下边缘,而女主角要维持这个动作,虽然可以向椅背借力,但腰部用的力仍旧远大于寻常,一样很累。”
      “你画一个。”萤焰把纸笔递给他。
      陆湄尽心尽力地给他涂了两个小人:“这样半跪,女方往后起来些,男方还能直接动用舌尖功夫。”
      “懂了。”萤焰又问,“后面一段,有实践的可能性吗?”
      “有把男主角累死的可能性。”陆湄拍拍他的肩,绕过桌子,准备简单洗漱以后就睡下,“最多维持十秒钟。这是底层劳动人民多年实践所得的经验,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知识分子先生。”
      “辛苦的劳动人民,早些睡吧。本知识分子还搞理论创新,完成从旧文艺到新文艺的热情小说改革。”萤焰重新点亮桌上的蜡烛,起身关上那一闪一闪的电灯。
      纸上,富裕的男主角,正和富裕的女主角卿卿我我。
      他们是平等又快乐的一对。
      “萤焰,要不要帮你问问徐小姐?我说工作的事。”安睡之前,陆湄问他。
      “不用了,我已向一个老同学处商谋,他那儿正有个职缺,若我争取不着,再托你吹枕头风。”
      雾样的纱帘,笼罩起黑暗。
      陆湄安静地闭上眼睛,但白日里看的电影,接连不断地闪现在他的脑中,然后又是萤焰的小说,想想就腰疼膝盖疼的姿势。
      他想起一部叫“湖边春梦”的旧片,不是他主演的,但是他去看过,男主角因为见到美丽的女主角而产生幻想,想象到自己和她同居,却被她用绳子捆起来,狠狠地鞭挞,此时幻想才终于破灭。
      他一直以为这故事很荒唐,后来才发觉不过是九牛一毛。他很讨厌这些,但有时也愿意为了触手可及的钱而忍受。
      钱。
      这个字,真足以让他发自内心地呻.吟出声。

      二十二部电影全都看完时,日子已到了七月中旬,暑气从脚底往上蒸腾,人走在软化的柏油路上,似乎一不留神,就会“嗞”一声,变成一缕青烟。
      但是,这场可笑的模仿演出,却仍在继续。
      陆湄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徐棋意图何在。
      不光是简单地效仿林晚的动作、性格,还有去各种娱乐场所,大肆地挥霍银钱,做任何林晚会做的事。
      他的心脏,也像被捂到了柏油马路上一样,备受煎熬。
      他敢说,徐棋起先也并不很清楚林晚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因为影刊小报上的说辞,常是模糊乃至互相矛盾的。但是逐渐地,徐小姐像是笃信了他所“模仿”的,就是原原本本的林晚。
      “难怪当初他能这么红。”这是她的结论。
      但是她立马又说:“也难怪他会转眼间就没落。”
      的确,时代不同了。
      战事在吃紧,西风在吹袭,鸳鸯蝴蝶派在消沉,左翼在侵入中国电影的筋骨。
      人们要看体格健美、作风端正、与时俱进的小生,至于林晚那一代的,简直就是鸦片、端架子和玩弄女性的代名词,早已经“落伍”了。活着的人尽力洗脱尘垢,死了的人,对不起,影评家们正缺一个箭靶子呢,他们可管不着新闻的真假,高兴起来,兴许还要亲自给死人添上几抹崭新的煤灰色。
      “那么,徐小姐何以喜欢一个没落的明星呢?”
      “谁说我喜欢?”
      “那么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背完了吗?”
      陆湄默默低下头,对着四大页的《林晚语录》,颠来倒去地背。
      然而,其中整三页的话,他都没说过。
      有一些,荒唐得他自己也要笑出来,如果“子曰”的“子”不是林晚。
      “有一天,林晚的朋友捧他,说所有女性都要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他回答了什么?”徐棋挑了一段,考验他。
      “他回答说,‘漏了一半,还有男性哩’——密司徐,如此荒谬的话,他怎么会……”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又不是林晚。”
      “……”
      陆湄想,子非我,安知我不是林晚。
      “算了,收工。”温度表上的红色,已经快要越过一百华氏度,短袖的真丝旗袍也无济于事,更何况还有那看起来能把人卡晕的高领。
      徐棋随手签了张支票给他,数字还大过一金条的价值,以作为这鬼天气的补偿。
      陆湄却把支票轻轻推还给了她。
      “能不能,请徐小姐帮我一个小忙?”
      “拿着,帮忙另当别论。”徐棋爽快道。
      “想请小姐介绍一个差事。”陆湄说,“有个上海美专出身的朋友,如今在《侦报》做编辑,但薪酬太薄,难以补贴家用,不得不另寻工作。”
      上次萤焰提过以后,他就放在了心上,等来等去没听到后文,索性趁今天徐棋心情不错,说上那么一句。
      “《侦报》?”徐棋想起上次在影院的采访。
      “对,就是那个……那是偶遇,我万不敢走漏消息的。”
      “没怪你。”她的手轻轻一掠,“灰色的眼睛,我不能不记得。他叫什么?能画能写,是吗?”
      “何璨,惯常用的笔名是萤焰,萤火虫的萤,火焰的焰。画画写文章都不在话下,性情也沉稳老练。”陆湄顿了顿,又补充道,“并且出身清白。”
      徐棋不禁笑起来,稍稍挪动后仰的腰肢,悠然道:“这个时代,谈什么清白不清白的?你不要妄自菲薄。细说起来,人呀,清白了这里,清白不了那里。哪儿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只不过被染了还不知道、不承认罢了。”
      “徐小姐说的很是。”
      “走吧。”她看了眼手表,时间已不早了,“给你的朋友想办法去。”
      陆湄披上白色西装外套,把支票小心地放进内插袋,紧随其后。

      在梅白格路白克路角,一幢美轮美奂的小楼占据着西南方的地盘,从弧形转角处耸立的亭塔伊始,往两侧依次降低,直到与左右建筑齐平。色彩鲜亮的广告被绘画于小楼底层的外墙上,时装美人、卡通人物、商品商标、美术文字一应俱全,但若是驻足细看,却会发现商品名字完全是子虚乌有,而商店地址则一律是XX路XX号——这是广告公司给自家打的广告。
      “等我五分钟。”
      徐棋的视线从“E. B. 广告公司”几个字上飘过,一直飘到二楼的玻璃窗上,继而又停下步子,回头唤陆湄:“还是和我一块儿上去吧。”
      陆湄闻言,合上才打开的烟盒,放回衣袋里,与她并肩而行。
      一楼的门面除了展览小广告、招贴画的例子以外,也设有商品目录的代理处,有几个穿制服的职员,正忙着往信封里装图册;在门面后,似乎是一个印刷场,机器的声音隐隐传来。
      “还挺像样子?”徐棋挽着他的手臂,带他略略参观了一圈,又往二楼去。
      “不光广告出色,这里的管理也堪称井井有条。”陆湄夸赞道。
      “这儿,是我哥一手办起来的。”徐棋介绍说,“历史虽然还很短暂,但他期望有一天能与英、美在华的广告公司相抗衡。二楼是他们办公的地方——他今天像是不在。”
      陆湄巴不得徐棋小姐的哥哥不在,否则万一已经听到点什么风声,就要太好看了。
      哼,亲亲的妹子重金养的小白脸儿。
      夸张的时候,为此动起手来也不是没有,他在过去某次,就曾因此而光荣负伤。
      “是不是装修得很漂亮?”
      “足见令兄很有美学上的眼光。”
      拐上楼梯,一组形状奇特的书架围隔开钢琴,架上摆着最近的几种西方杂志,拐角两边外延的部分,则是总经理、经理、秘书和各个部门的办公室,廊道上没有过多的装饰物,但是细节上很下功夫,如吊灯的悬链、墙角的贴线、门把手等,一处都不露怯。
      徐棋在秘书办公室的门上敲了三下,不等人开,就自己拧开走了进去。
      挺大的一间,除了办公,还兼作小型会客室。靠里的半圆形办公桌前,一个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的男子急忙地放下手里的文件,按了下桌上的电铃后,迎将出来。
      “密司徐。”他的目光,凝聚在陆湄的脸上,惊讶不加掩饰地显露出来,“这位是?”
      “一位朋友。”徐棋转头向陆湄道,“这是我哥哥的秘书,柏伊安。他的外祖父是法国人。”
      “幸会。”
      陆湄还在思考是否说出姓名要更为礼貌的时候,有杂役来送上冰水,而徐棋已经先掐断他的话:“我记得你也是美专毕业的?”
      “对。”柏伊安回答着,却忍不住瞟向她身边的人。
      “认不认得一个叫何璨的同学?”
      “密司徐已经知晓了吗?”
      徐棋一愣,问道:“知晓什么?”
      “你的哥哥,心血来潮要弄什么刊物,我把人网罗全了,他自己又不见了,已经说好的几位里,就有萤焰——就是何璨。但现在,事情僵住了。”柏伊安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说着上司不见的话,却没有半分着急的意思。
      “不见了?”徐棋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又向柏伊安道,“你先同那位何先生说定,若是我哥没动静,就安置到别的部门。”
      “好,请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稍后就给他打电话。”
      徐棋点点头,问他拿了钥匙,带着陆湄从走道尽头的小门出去,穿过室外的廊桥,到印刷场的楼房看了看。
      “我哥的办公室,只有他自己有钥匙。”回到办公楼,她擦了擦汗,瞧向唯一紧闭着的门,“本来是能玩上一玩的,不过只能等下次了。我们走,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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