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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困 ...

  •   当晚,陆湄的确就在巴黎饭店过了一夜,而徐棋也的确和他睡在了一个房间号里。在他的本意上,这于徐小姐的名声不利,不过徐小姐大度地表示无所谓:
      “何必再去受你那房东太太的白眼?再说了,现在和你一个门里出去,和明早出去,还不是一样。”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在一张小榻上,做了个悠长的美梦。等到第二天,徐棋一大早就走了,他睡到十点多,吃了顿丰盛的早中饭——记在徐小姐账上——这才离开巴黎饭店。
      下午时分,萤焰来约他散步,他觉得身上懒洋洋的,又想睡觉,但被这家伙死拖硬拽地拉出了门,美其名曰“送别忧郁的春天”。
      “春天不忧郁,我不忧郁,你也不忧郁。”陆湄打着呵欠,眼皮就要耷拢,过长的头发没抹司丹康,从额际落下,把眼睛都遮没了,“这么上赶着干什么,你要欲擒故纵,随便她去,等明年三月,她包管乖乖回来。”
      “好好的春天,被你讲成什么了?”萤焰蹲在一株青葱可喜的桃树下,举起相机仰拍天空,“大好春光,你也该多出门转转,老是睡啊睡的,都快要长在床上了。”
      “春困。”陆湄倚靠在桃树上,抱臂休息,不一会儿眼皮就粘住了。
      萤焰悄悄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相机镜头对准他。
      陆湄抬手挡住脸:“别拍我。”
      “我都替你可惜。”萤焰坐到公园椅子上,扭头对他说,“我认得你快三年了,你连一张照片也不肯留下,不跟白过了日子一样么?又不是拍不起照。”
      “本来就是白过。”陆湄叹息道,“照片的作用是纪念,我实在没什么可纪念的。二十几到三十几,一眨眼的事,想想只有伤心难过。”
      “你看,你也会忧郁。”萤焰说,“忧郁并不是郁达夫的特权。”
      “我不忧郁,就是你提到照片,我就……”
      “那好,不提照片。你怎么和徐小姐搭上的?太了不得了。”
      “这更没什么可说了。”
      “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物?”
      “大小姐,实业家徐西寅的女儿,很能干。”
      “哪里这样简单,她曾经是中西女塾的皇后,后来进了圣约翰大学读化学,虽然没有皇后的桂冠,但总还是风云人物,到现在,徐家一大半的家业,都是她在周旋。”
      “是么?”陆湄不太在意地说,“她是够忙的,不过私下也还是大学生模样,和那些商人,或者商人的太太,毕竟两回事。”
      “哦?”萤焰侧转过身,趴在椅背上,抬眼望向他,不怀好意地问道,“怎么说的?看你今儿困成这样,可不要跟我打肿脸充胖子。”
      “没有怎么说。”阳光暖洋洋地从叶隙淋下,陆湄收起一只脚,站直脱下外套,晃到他身边,“她,徐棋,并不是为了‘那个’目的,也许只是想找人扮演林晚。”
      萤焰表示怀疑:“那你昨儿晚上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好好睡了一觉。”为了解困,他取出一支烟,衔在嘴角点上,又把烟盒丢给萤焰,“自己拿。”
      “真的假的?”萤焰一边追问,一边摸口袋找火柴,结果却一无所获,“借个火。”
      “你也不想想人家哪里看得上我?重金买个玩具罢了,没那么多风花雪月。”陆湄挨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掷到他怀里,“自己点。”
      “嚯,你这态度!一晚上不见还傲慢起来了?学林晚不用学这么像吧?”萤焰捏着火柴盒,看陌生人似地看向他。
      陆湄一呆,无奈地把烟含在唇间,从他手里接过火柴盒,亲自为他点上,但毕竟舍下了那套雕琢过甚的手势。
      萤焰仰着下巴呼出一口烟,斜视他:“敷衍。”
      “最后一个手续是香吻一枚,你要不要?”陆湄展开左臂,搁到长椅背上,作势去搂他,“我是下得去嘴的,就问你要不要?”
      萤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来,亲!说的谁念书的时候没玩儿过一样。”
      “想得美。”陆湄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脸上重重掐了一把,就把手缩回来继续抽烟,“我读书的辰光,学堂里全都是男生,大概比你们还爱闹哩。”
      “你呢?”萤焰好奇道。
      “女朋友太多,被他们自动排除在外了。”陆湄把烟取下,呼出一口气。这儿的女友,是单指女性朋友而言,不是指情人。他读书的时候,五四刚过去没几年,男女之间还不比现在那么开放,学校里是真的一个女学生也没有,自然男风较盛了。
      “这敢情好,否则你这么张脸,不知要闹出多少醋海风波。”萤焰和他嘻嘻哈哈了一阵,又道,“我也不过看人闹过同□□,念美专那会儿,宿舍里就有一对,三天两头分分合合,一旦不开心,哭还不算,准要打起来,两个男的力气偏又不相上下,结局总归是两败俱伤。”
      “这是认真了吗?”
      “谁知道。”萤焰的目光追随着一对路过的情侣,向河边飘去,“他们也算有个组织,还有外校的,圣约翰、光华、沪江、震旦,记不得了,好些学校的人都有,不光学生,还有几个年轻的教授。他们还学法国和美国,办Jazz Party。哦,西人也不少。然而等到毕业,也就分手了,该结婚的结婚,和夫人‘伉俪情深’得很。”
      “无非是爱欲无处发泄的结果。”陆湄总结道,“女校不也一样,记不记得华成女中的那个密司庞?她找我,就是为了气一气所谓的恋人。”
      “文具厂经理的千金?眼睛特别大的?”
      “对。现在已去苏州东吴大学,并和一个空军部的少年军官订婚了。”
      “是自愿的,还是?”
      陆湄摇摇头,弹落烟灰:“哭惨了,差点抱着她的爱人双双自杀,我都怕回信耽误她们性命,直接拍电报过去了。”
      萤焰静默了一会儿,只管抽烟,等品出上等烟的美味了,才道:“你还包返厂维修呐?也真够尽责。”
      “她是个可爱的人。”陆湄说。
      “你吻过她吗?”
      “手背。”
      萤焰不禁注视着他,认真道:“有人和你说过吗?你也是个可爱的人。”
      陆湄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谢谢,可惜你不是第一个说的,虽然我最起码有……五年没有听到过了,调情不算的话。”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萤焰睁大眼睛,肃容问他。
      “东山再起,开业大吉。”陆湄一脸无可奉告,扔了才烧光三分之一的烟,拍拍他的肩,“你不是说要去取照片吗?差不多能走了。”
      出了法国公园,两人一同走到霞飞路道曼照相馆,取了洗好的照片。那正是昨日萤焰在中央大戏院拍的,因为急于在明早的报纸上发表,昨晚上就拿去冲印了。他一共印了四份,预备也给陆湄一张,不过陆湄推拒了,生怕给徐棋惹麻烦。
      萤焰知道他的习惯,一向不留主顾们的照片,也就付诸一笑,自个儿收着了。他们在一家俄餐馆里享用了价廉物美的晚餐,并有歌舞可以欣赏,表演的号称是白俄的什么什么公主,金发碧眼,唱了支法语的老调后,又和着音乐,和一个青年跳起探戈,不十分娴熟,但还过得去。
      “贵族流落至此,真足唏嘘。”这是萤焰的批语。
      陆湄不说是也不说否,用口哨拟着探戈乐曲,鼓掌鼓得很起劲,小费也给得慷慨。萤焰借机为那公主摄了张照,以备日后填充报纸版面。
      两人在电车站分道扬镳,一个上理发店去,一个往报馆工作。

      《侦报》虽是小报,名气却不小。它并不倚靠于任何出版公司,但消息十分灵通,有时还和杂志似的,写些长篇大论的采访,介于严肃和非严肃之间。若光是如此,似乎不足称奇,但《侦报》还有一个法宝,就是焚艾的连载小说。
      这位焚艾君专擅□□,文笔轻快流利,毫不腻味,有种其他小说家学不来的清新感和诗意,光读上一节,就能为其笔力折服。这么说像是夸大了,因为文坛上有名的作家,一共那么几位,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焚艾”两个字,但是这不奇怪,因为艳.情小说一向是被摩天大楼那样高的文坛,压在脚丫子底下的,而写这类粉红色文学的,当然也不能在名片上自封“艳.情小说皇帝”,那会笑掉人家的大牙。
      焚艾是谁的笔名,这个问题对读者来说,是个有趣的谜题,不过在报界,尤其小报界,不算一个秘密。
      不信,大可在《侦报》《现世报》《小日报》联合办公的小楼下,大喊一声:“焚艾!”
      马上就会有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把脑袋探出窗子:“先生,请上来谈!”
      还是不确,报社里的青年,十有八九是戴眼镜朋友。等上了楼,灯下一看,才要吓一跳,眼镜下边的眸子,怎么是灰白色的?
      这就是焚艾的特别标志了,一对灰颜色的眼珠,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灯照着,便灰得透明,幽幽地对着人,似乎能刺破面具,又似乎能像算命先生的妄谈所云,能和飘荡人间的鬼魂,也互换一个眼神。
      “朋友,还认得我吗?”来人的年纪和他相当,西装革履,派头十分漂亮,白皙的面孔,高高的鼻子,有点异国情调,说出口来却是流利的上海话。
      “伊安柏!我怎么能不认得你。稀客呀,尊驾怎么光临到这个破地方来了?”
      所谓的“伊安柏”,和“杰克刘”“安娜张”一样,是过去学生时代的戏称,区别在于伊安柏的大名就是柏伊安,因为他有个美国籍的外祖父,理所当然地能有个西化的名字。
      “焚艾——怎么称呼你?”
      “请叫我‘萤焰’好了,惯常用这个笔名多些。伊安,请坐,别客气。”
      关子卖到这里,也就卖完了一半。“焚艾”正是常伴在陆湄身边的萤焰小朋友,尽管他还有另外二三十个笔名。他惊喜于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忽然光顾,又有些庆幸因下午和陆湄逛公园吃饭,穿得还算体面。
      “怎么样?日子阿好过?”柏伊安问道。
      “还能支持,所幸光棍一条,吃饭倒也够了。”萤焰坦率回答,又问候道,“你呢?好大的头衔,该是逍遥自在了?”
      他不负责接洽报纸广告,只听说过柏伊安是某某广告公司老板的秘书,再加之生长上海,家底不小,一向也要被称声“柏少爷”的,只可惜是家里的幺子,上边有三个哥哥,阔得不够自由。
      “每天一包头痛粉。”柏伊安连连摆手,“要不是和徐少爷好些年的交情,老早拍拍屁股走人了。”
      “徐少爷?以前圣约翰大学那个Richard Hsu?”萤焰回想了一下,“大名叫什么来着?”
      “徐栎,木乐栎,现在废了英文名,对外仍以中文名行了。你们《侦报》昨天不是采访了密司徐吗,那就是他的亲妹妹。”柏伊安解释道,“我平日就是为他的广告公司效力,有时也兼为徐小姐办事。”
      萤焰和他互敬了香烟,瞥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便打趣道:“你和瑚帆胡闹的光景,我还记忆犹新哩,不想那么些年就过去了。如今该有柏太太了罢?怎么喜酒也不请我喝一杯?”
      柏伊安脸上顿时一僵,火柴险些烧到手指:“我的爱人,仍旧是这位小祖宗。”
      “……谁?瑚帆?”
      他点点头,丢了焦灰的木梗,叹气道:“老朋友,我不瞒你,但请你勿要讲出去,如今已过了胡闹的年纪了。”
      萤焰呆愣愣地听着,一时不晓得回答什么好,只是不住地推眼镜,尽管那玻璃片好端端地架在他的鼻梁上。
      半晌,他问道:“你们——还打架吗?”
      柏伊安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唔。”
      “……”萤焰无以继续这个话题,适逢茶房端上茶来,他便借故起身,热络地为老同学斟上:“我家里寄来的茶,你们从前也老说好吃,尝尝看味道变没有变?”
      一九三三年的六安瓜片嵌在水玻璃里,碧莹莹的清香飞流蹿溢,把白炽灯光也熏染成锥形绿烟,品一口的工夫,才如电影镜头的Dissolve一般溶解到空气中。
      那张美国味的面孔,便重新显在萤焰的眼镜上,复原了先前的气定神闲:“一如既往,你也一如既往爱喝茶。”
      萤焰倾了倾桌上的另一个杯子:“不见得,咖啡豆消耗得快,茶叶倒专用来待客了。”
      停一停,他又问:“你先时知道焚艾便是我吗?”
      “猜到,你的一支笔,到底还是茶叶泡出来的,脱不开‘清新’两个字,看一页就猜到是你。”柏伊安往桌子上一瞥,不紧不慢地说,“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代徐小姐来恳请你,不要把昨晚上的采访发表出来。”
      “也值得你特地跑一趟,打个电话来不就完了。”萤焰把手往衣袋里一伸,取出装着照片和底片的纸袋,交到柏伊安手里。
      “我这里出的纰漏,难免要负荆请罪。”柏伊安藏好纸袋,看看手里的半截烟,继续闲话道,“最近不许谈抗日,电影都剪了又剪,我为那个作天作地的徐少爷,疏忽了小姐这里的活,底下人弄了那么些似是而非的传单,万一被人捉住,替罪羊还得是我。”
      “该用两篇稿子掩盖掩盖。”
      “不用,闭嘴不说最好。”柏伊安抿了抿嘴唇,和萤焰互换一个眼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任烟缕在灯下飞转。过了片刻,萤焰把窗台上的铁口扳下,推拢了百叶窗。
      “五月的风还有些冷。”他说。

      从汽车到家门口不过几步路,徐棋还是被忽然凉起来的风吹出一个寒颤。
      徐家的前厅一如既往地热闹,什么小姐少爷、太太老爷,都在这无风无雨的安乐窝里,谈着,谈着,谈着,不知道谈些什么,总之他们一定找得着话可以谈。看起来,他们的幽默,好像是一种假聪明,徐棋以批判的眼光看去,便要忍不住自己的不屑——但她又深知他们是聪明的,那些试图攫取典型人物的作家,才是自作聪明。
      “阿棋回来了。”七姨太太爱蓉,首先发现了她的踪影,与其说是欢迎她,不如说是向她爸爸邀功,那双美丽的眼睛,是向徐西寅先生笑着的。徐西寅把女儿招到面前,好好过问了几句,便放她歇息去,和几位老友继续闲聊。
      一连串的“小姐”“密司徐”“棋妹”“徐姐姐”在她耳朵旁边闹起来,她胡乱答应两声,就往柔软的皮沙发上一陷,一个劲地喝茶,让六安瓜片的清香洗涤去唇舌间的酒味。
      围着她爸爸的,是爱蓉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太太们凑了一桌麻将,几个青年本来在进行秘密谈话,见她进来,就停了下来,只管看着她挤眉弄眼。
      挨着她坐的是唐家三小姐莘俊,因和她年龄相仿,自幼就往来颇多。唐家的生意和徐家不相上下,不过近年倾向房地产,即便去年受了点不小的损失,也没有收手的意思。三小姐莘俊年方二十,本想和二姐一样去法国留学,因为舍不得朋友,又换了念头。她上边还有个哥哥莘嘉,下边还有一弟一妹,四少爷莘恒,五少爷夭折了,六小姐莘楚。
      “棋姐姐上哪儿去了啊?”
      “自然是吃夜饭。”
      “哟,吃夜饭,怎么不多玩会儿?才八点就着急回来。”唐莘俊的红嘴唇,伶俐地向她一掀,抛出话来。
      “事情谈完了就回来呗。”徐棋惬意地放下杯子,朝女佣招招手,“泡壶浓点的茶来。”
      “慢着,你记得用我刚带来的茶叶。”一个男声横插到她们的对话中。那张脸并不叫人讨厌,长方的面架子,额头饱满,双眉浓而英气,尤其一对水葡萄似的眼睛,带了十足的睿智。他是个茶商,尽管他知道徐家不做茶叶生意,但是这不妨碍他夺取徐先生的掌珠。
      “带的什么茶叶?”徐棋问他。
      “你还理他?”唐莘俊拉住她的手臂,斜着眼瞧向他,“汪照琨,你不要摆出这幅样子,刚才背着棋姐姐那说的叫什么话?”
      “什么叫我‘这幅样子’?我不过说句实话——也不怕在此劝劝棋妹——不要上了那个姓陆的当罢!”汪照琨义正言辞地劝诫她,仿佛一个丈夫在警告妻子。在这方面他一向是守旧的,绝不赞成女子的浪漫。
      “我和姓陆的没什么。”徐棋俯身从茶桌的烟罐里抽出一支绞盘烟,点上斜衔在嘴角,辩了一句就住口不说,把手臂搭在扶手上,一袖白纱如小折扇似地垂展而下。
      汪照琨有些得意地瞥了眼唐莘俊,惹得她沉下面孔,咬着舌尖生闷气,揪紧旗袍在腰腹间的褶痕,像是要把浮在绿绸上的白点子摘下来一样。
      “也就吃吃饭,跳跳舞,开开房间。”粘上口红的烟,在徐棋指间烧着,不着痕迹地漫出一个刺眼的轻蔑。
      “你——这怎么还叫没什么——”
      “一没同居,二没订婚,三没结婚。交个朋友还要叫亲友周知吗?”她坐得十分端正,连同说出来的话,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吃饭跳舞都是交际,开房间是谈事,你说我和他有什么?”
      “他?生意?可是——”
      唐莘俊的兄长莘嘉正端了两杯香槟走来,见他们几个神情不对,便把其中一杯递给徐棋,笑道:“在谈什么?”
      “在说一只抓耗子的狗。”唐莘俊抢先回答,“抓完了还汪汪叫得厉害。”
      “有人倒叫得更响。”汪照琨冷笑道。
      唐莘嘉问不出所以然,朝不发言的徐棋递了个眼神:“我怎么听不懂呢?”
      “那么我来说你听得懂的。我今天和惠罗公司的密斯脱Edamber吃饭了,他的口气可真不小,谈崩了。”徐棋换了个话题,轻描淡写道,“你不是和他另约了礼拜六吗?当心点。”
      “怎么崩的?我记得你先前不是和他说得差不多了吗?”唐莘嘉丢下了狗和耗子的问题,靠坐在她旁边的扶手上,低头问她。
      “哼。”徐棋明显不想回答他,喷出一朵白烟以后,才慢慢说,“你和他未必崩。只是,不要把莘俊、莘楚带去。”
      “为什么?”莘俊依偎在她身边。
      “一个伪君子,不值得。”徐棋又扭过头,问道,“莘嘉,我哥回没回来过?”
      “我还想问你呢,两礼拜都没见着他,广告公司也没有,百乐门也没有,一品香六十八号也没有。”唐莘嘉一摊手,和气的脸上多了一条皱纹。他攒着大把的事儿要和徐栎商讨,毕竟不是所有事都能请徐棋或者秘书代劳,偏偏那家伙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唐兄去曼莉小姐的家里找过吗?就是他欢喜的那个百乐门舞女。”汪照琨似已放下了方才的过节,仍旧无事人一个,端着滑熟的态度插话。
      “我还约曼莉去瞧过电影,倘他和曼莉同居,那不是……不是……”唐莘嘉左右看看,禁不住咧嘴吸气,“不会吧?”
      “看看!这就是男人!”唐莘俊把徐棋拉起来,“棋姐姐,我们去你房里说话。”
      徐棋搁下香槟,随着她站起来,不过却走到了电话旁边,催了一遍她的茶以后,就在簿子上找着“曼莉”二字,打了出去。这个时间上,舞女该已经就位到各个舞厅里去了,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子:“Hello,曼莉小姐不在,请你明天打来。”
      “……哥,是我。”徐棋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听筒忍了又忍,终于憋出一句客气话,“谢谢你,回来做点正经事,行吗?”
      她把听筒授给唐莘嘉,和莘俊一同上了楼。
      她累得要死,没那个心思再和汪照琨周旋。
      “好姐姐,你和那个姓陆的先生,究竟怎么一回事?”关上房门,唐莘俊抱起一个洋娃娃,挡住自己的脸,嗲声嗲气地朝她发问。
      “是谁造的谣?是不是汪照琨?”徐棋躺到床罩上,团起的卷发拥在脸庞边。
      “那倒不是。不记得谁讲的了,好像大家都知道了,可就汪照琨急得跳脚了。”莘俊把娃娃放到她怀里,接着道,“他真奇怪,说是欢喜你,又不够热烈,不懂得追求,说是不欢喜你,又管头管脚,一百样都和他有关。怎么那么讨厌呐!”
      “他适合活在前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废吹灰之力就能娶个奴隶回家。阿俊,你们怎么讲起我的事儿的?”
      “也没怎样,不知谁听了一耳朵,说你和一个姓陆的走得有点近,又说他是个gigolo。”
      “不近,他是不是的,我也不知道。”
      唐莘俊静了一会儿,又说:“还有,徐叔叔又讲起我和栎哥。”
      “哦?”徐棋睁开眼睛,觉得有必要问明白,“唔,你怎么看呢?”
      “我——我小时候以为他好,可是……他也玩舞女……”
      “不仅玩舞女,还不务正业,整日不知在忙什么。不是你的良配。”
      “再说就是朋友关系罢了。”八音盒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一只偷吃苹果的木头雀儿从机关里旋转出来,振翅欲飞。唐莘俊玩得不亦乐乎,又惋惜徐棋让这么有趣的东西落了灰,白白囤在墙角。
      她说:“徐姐姐,如果你是个男儿就好了,你多能干呀!能干又体贴。”
      “我要是男的,”徐棋忽然笑了笑,“对不起,我也会玩舞女,最起码不能只有一个太太。”
      木头雀儿缩了回去,苹果转了个面,重新变得完整,小门关上,穿裙子的木偶走下舞台,一重天鹅绒的红帘自动落下,螺钿拼成的月亮慢慢升起。
      音乐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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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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