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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故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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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
“先生是来应考的么?请去前边登记,拿了号往右边等候室里稍待。”
陆湄的“谢”字还没出口,接待员便又给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围住,连同他的下一个问题,也只能先咽下去。他略微抬起帽子,拿手巾擦去发际的汗珠,哑然失笑地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感伤的神思,不期然地晕染开。
等候室是由临时演员化妆室暂充的,和学校的教室一般,有成排的座位,每个位子前还有一面小方镜。乌泱泱的人群,对着方镜整理仪容,极个别背着维持秩序的职员,小心地交头接耳。
陆湄就在后门边上的一个位子坐下,他是二百五十三号,还有的好等。他的右面,是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子,不知中学毕业了没有。似是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打量,她索性大方地一点头,不过并未开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上方粘的假胡须——好,没有被认出来。
也许用不着粘,也没人会再认出他来,即便他们都是电影爱好者,毕竟……毕竟……
他的“毕竟”,在自欺欺人的平静里,戛然而止。
随手摘下帽子,他对着镜子,毫不犹豫地撕下那装腔的胡须,凑近把胶水块剥干净,又很讲究地从襟袋里摸出一小支凡士林,在发红的地方,轻轻抹上。
右面的女子,不由地被他这一套戏法吸引住了,细长的眼,忽而睁大,乌溜溜地瞟着镜子里的新面孔。
陆湄从容地向她解释:“还是本来面目来得妥当。”
“先生的化妆手法很熟练。”
“见笑,偶然玩玩而已。小姐贵姓?”
“叶。”
“叶小姐,一定也是影迷了?”
“是。坐在这里的,我想大概都是影迷。”
“不仅是影迷,还都是会得演戏的影迷,也不知哪几位能入得导演先生的法眼——哦,我看小姐一定在其中。”
“那倒不一定,一共就招八个女演员,报名的却有两三百个人,你看,这么多!话说回来,男演员也是招八个,报名的却只有四十几个。”
“‘小生荒’是也。其实联宁的小生真不算少了,有的影片公司,总共就那么一个顶得住的男明星,那才叫真正可怜。”
“你说的是艺新,对不对?他们那边男女演员的待遇,实在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连宣传员也不把男演员放在眼里,我先时在那里做过临时演员,亲眼所见呢。也难怪没有男星愿意过去。”
“你做过演员?那就是有经验了。方才我的话定要成真。”
“说起那次经历,唔,你知道现在有‘临时演员供应所’,我去了,满心想来联宁,因为能见到周敏戎呀!谁知给安排去了艺新,最后,还连薪水也讨不着。”
“若是你能进联宁,多得是机会见他,听说他是很平易近人的。”
“自然,就因为他平易近人,才讨人喜欢。他的生活、性情,都是平民化的,没半点明星架子,又俊朗,又健美,电影也演得好。可不要像从前的明星一样,一个个都是‘有嗜好的’,弱不禁风不说,还只会搭架子、调戏女演员,演起电影来脾气比导演都大。”
“也……不尽然罢?”
“尽然不尽然,无关紧要。周敏戎把影迷们往正道上领去,这一点,就足够了。”叶小姐拉了拉旗袍袖口,使之服帖地环住手臂,看起来朴素而整洁。
陆湄的舌尖,正在自己的虎牙上磨着,疼痛无滋无味地蔓延到心里,脸上却像是被麻痹了一样,始终露着亲切的微笑。他无言地点点头,千百个话头结在喉咙口,不知该牵出哪一个才是。他不能无端端说一句“你说的都对”之类的话,那太轻佻。
他们的对话结束以后,整个化妆间都安静了,只有联宁的职员不时穿梭在座位间,安排考试次序。这里一向很重规矩,杜绝混乱和胡闹,也杜绝叶小姐提及的歪风邪气。
每隔二十分钟,有个穿青绉长衫、四十岁模样的矮个儿来巡视一番,这是人事部的副主任,叫郭彤方,五年前是管账目的,他认得——因为预支薪水的问题吵过架。
第五次巡视的时候,那衫青绉的身边,多出了一个穿灰蓝色西装的男子,且刚一进门,就把眼睛觑向坐在角落里的陆湄,对郭彤方耳语了几句,旋即离开。
陆湄暗暗好笑,直截了当地站起身,低着头擦过郭彤方的肩膀,到走廊里追上徐栎。
“徐少爷。”
徐栎驻足转身,右手在半空中扬了一下,却因找不到降落点而作罢,只道:“我真高兴你能来。”
“承蒙关照。”陆湄及时往那只手里塞了一根烟,他喜欢的茄立克牌。他总觉得徐栎应该试一试这种不很弹眼落睛的卷烟,尤其是在余热尚存的夏末。雪茄,那么粗,活像战场上的大炮,太不讨人喜欢。
“你该不会只有这四个字……”
“是又怎样?”
他擦起火柴,却故意不凑近烟,而是持在距离面颊四英寸的地方。
徐栎不解地等着,眼见他的手指快要被烧到,才顿悟似地,略微欠身,让唇间含着的烟主动吻上那朵热烈的火焰。
陆湄甩灭了火柴,眼帘一抬,一片满含戏谑的眼波,立刻荡漾到空气中,徐徐地拍上对岸。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呐?”徐栎取下烟来,话语却仍旧含混不清,仿佛是在木直的舌上滚了几滚,不成形状地落出。
陆湄用左手大拇指弹开烟盒盖,向他示意。
他领会了,以为自己终于能轻易地领会了,把烟又含了回去,腾出手来取另一支茄立克,以及火柴盒里的火柴。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烟盒盖又“啪”地掉了下来,下个眨眼间,他唇上才被吸过一两口的烟,就被陆湄偷渡到了自己的唇间。
圆润的烟圈,一个接一个套上了他的心窍,他成了套圈游戏里的奖品兔子,只有乖乖地,被丢圈的孩子牵回家去。
“时间差不多了。”他的迷魂汤正喝得起劲,陆湄的表演却戛然而止。
“迟一点,没有关系,我让他们——”
“不用。”陆湄把烟盒与火柴盒放回衣袋,停了停,像是忽然想起还含着那支多余的烟,于是匆匆地把它取下,试探道,“谢谢你给我配戏,要不要,把这小道具留下作个纪念?”
“当然……”
陆湄大大方方地把卷烟授给他,也不管他究竟吸不吸,就指指等候室的后门,和他别过,走了没两步,又悄悄回头一瞥,见他果真并不嫌恶自己吸过的烟,才满意地把手插回裤袋,转进里边。
他的小把戏,才施展出千分之一哩。
然而可怜的、没有被脂粉浇淋过的徐少爷,全然是一脚踏进了沼泽地,被这泥做的男儿,缠了个结实。
泥做的,不是,一定是上帝误掺了水,否则他怎么会越陷越深。
呵,泥和水,字面上搅成水泥,士敏土,cement!
他有些惋惜不是个文人,想不出更好的修辞来,甚至连普希金的诗也暂时被他遗忘。
优等烟的温和,连同心理作用下的另一种味道,填充上他的空白,等填满的时候,他又陡然记起,方才的连环戏,是多么的“陆湄”而不“林晚”。
林晚才不会那么、那么……
才不会。
烟已经短了,没味了。
茄立克牌,一贯缺乏刺激——茄立克牌?
有报纸不是说,林晚最常吸的烟就是茄立克牌么?
他开始头晕。
陆湄在联宁职员的引导下进了面试室里,向坐成已拍的面试官恭敬地鞠了一躬。
四位,宋为襄、上官彗代表导演方面,还有最近忙着张罗联宁电影学校的董鹤君前辈,以及六厂的副厂长朱蕴亭。在侧面,还坐着一位年轻的书记先生。
他直起身的时候,宋为襄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盯着他的脸。
“老宋?”朱蕴亭只能也跟着起身,他也瞧出了这人和林晚有点像。有点明星相的来影业公司应考,再正常不过,已经面试的男子中,有跟周敏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子中五六个都是因为常被人说“长得和任之航像”“沈愿第二”,才对演戏起了兴趣。
“诸位先生日安。敝姓陆,单名一个‘湄’字,自小对电影感兴趣,因要寻找工作,所以友人介绍人来这里试试。”
陆湄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自我介绍了一番,然而听到他的声音,宋为襄又跌坐了下去,把一边的朱蕴亭唬了一跳。
上官彗斜眼看着两个人站起坐下,眉头皱了下。陆湄,那是徐棋小姐打过招呼的,他们总不至于忘记了。
“你从前的职业是什么?”他照旧发问。
“做点小生意,现因亏本,已不做了。”陆湄回答。
“你过去有无演戏的经验?”上官彗道。
“在学校的时候,和同学们一道排过文明戏。”
“此外呢?”
“没有了。不过我常看电影,不拘中西,自中学时就爱看得很。”
上官彗在表格上写了几笔,又问:“你的学历上写的是‘民立中学’,这以后还有进修吗?”
“没有,中学毕业,便帮着家人做生意了。”
“念书时哪门功课最好,哪门最不好?”这是董鹤君老先生的惯常问题,他深信一个人在受教育阶段所显示的特征,是与以后的种种表现有绝对联系的。
陆湄的谎话并没能编得面面俱到,这个问题显然是他始料未及的。
“最好的是国文,最差的是体育。”
董鹤君了然地点头,“最差的是体育”,这并不是个优势,国语也差强人意。
“现在,请你听从提示,表演‘喜、怒、哀、乐’四种表情……”
“对不起,我不是来应聘演员的,是来应聘剧务的。”陆湄又鞠了个诚恳的躬。
“你要做剧务?”上官彗惊愕地回想着徐棋的叮嘱,不是说演员吗?
“剧务。”陆湄笃定道。
徐棋的要求是让他进联宁,没说进联宁当演员。他明白这个空子钻不了太久,徐棋一定会来兴师问罪,但是再拖两天,等这个礼拜的钱到手,大不了,他就回断她,重新……
“可惜,这时候,剧务不缺,缺的倒是演员,陆先生什么时候有兴趣了,也不妨再来试试。”上官彗有些惋惜地把写到一半的评分表放到一边,另做记号。
“谁说不缺?上官,你惦记着你的明星队伍,难得徐小姐介绍能做事的剧务来,还要和我抢人吗?”朱蕴亭笑呵呵地接口,起身上前和陆湄握手,“鄙人朱蕴亭,联宁六厂将将起步,首先就要靠剧务把整个框架支持起来,日后,还望与陆先生共同进步。”
“多谢朱先生与诸位的指教。”陆湄知道他们还等着后面的面试者,点到为止地应酬了几句,问明详谈时间,便离开了。
“近几日我还要兼顾选演员的事,你要是得空,也可以先来总厂的剧务部实习。”朱蕴亭把他送到面试室外,又客套几句,末了道,“冒昧问一句,你和林晚,有没有亲戚关系?”
陆湄失笑道:“要是他还活着,我没准还真要和他攀个亲戚哩。我家里连一个姓林的也没有,也绝无失散多年的骨肉至亲。”
“亏得没有,否则,你刚才见到的那位宋为襄导演,又要坐立不安了。”朱蕴亭拍拍他的肩,嘱咐引路的职员带他好好参观一下联宁,这才和他别过。
他看了看手表,五点零五分,还很早,但是他一点都没有故地重游的兴致,也懒得和徐栎打招呼,请那职员只管去忙别的,然后就熟门熟路地从主楼的消防通道里穿过去,抄近路到了联宁的大门口,跳上一辆黄包车。
没人对他产生过多的怀疑,也没人听过‘陆湄’的大名,他不光辉的过去,和不光辉的现在,都被掩藏得严严实实。但他的心里,偏偏乱得厉害,五年前桩桩件件的小事,从四面八方蹿出来,就好像一整麻袋的芝麻绿豆倾泻而下,蹦蹦跳跳。
“先生,去哪里?”车夫第二次问他。
“百乐门——不,太远。就去附近的Black Cat。还在吗?那个黑猫舞场,还开着吗?”
车夫扭过头,定睛瞧了他一会儿,忽然两手一松,任车杠掉到地上,连人也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林……林先生,您——”
“勿要怕,师傅看清楚,我不是林晚。”陆湄急忙跨下车搀了他一把,“我姓陆,是这里新来的剧务,不是明星。”
车夫将信将疑地对着他的脸再一瞧:“您这,不能有错,您这面孔、这身量,就连您的声音我都还记得啊!”
“师傅,定洋,请快些吧。”陆湄不敢再多和他搭话了,把预付的车钱交到他手里,坐了回去。
“愈发错不了了,您呐,每回定洋总比人家多一个角子,我是记在心里的。”车夫蹲下身,重新拉起晒得发烫的铁杠,“林先生,您坐稳了。”
“我姓陆。”陆湄徒劳地强调了一遍。
他都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不是总会多给一个角子了。
他还以为,在车夫们的眼里,明星和明星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们不看电影,也不看报纸,最多在掠过广告牌的时候,会看一眼照着女星画的美人图。
他们听到大街小巷上的报童高喊“林晚奸污任之航未遂,昨夜重伤去世”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一个大转弯以后,就到了这个常有明星出没的小舞场,花体的“Black Cat”猫在不起眼的门面上方,不像别的舞场招牌一样装了霓虹灯,天暗时尤其能“大隐隐于市”。小归小,它却是跳舞刚刚在上海兴起之际就开张了的,陆湄尚未到联宁做演员时,已常常出没于此。
一只矫健的猫咪从窗台上跃下,观察了他一会儿,贴着阴凉处的水泥地躺下,眯起眼睛。
他的注意力从上面的“黑猫”转移到下面的白爪子黑猫,哂笑着自言自语:“还真有猫了。”
坐到猫旁边的台阶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长方形的扁铁盒,拿出一片饼干,掰碎到地上,全神贯注地看它食用。
美味的沙利文饼干,很快被丢弃到一边,倒是引来了不少蚂蚁。
陆湄无奈地站起避开,想了想,又把那只眯眼的猫也提起来,搬到了没有蚂蚁的地方,然后才坐下。
猫咪不满意地叫了一声,踩上他的大腿。
“跟我回家去好么?”
话音刚落,猫咪急不可待地从他身上跃下,扑到一对银色的鞋尖前,尾巴高高弯起,蹭着黑色的雪纺旗袍。
“曼莉?”陆湄从胸袋里抽出襟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双手,低头微笑,“妹妹,吾伲又在舞场中见面了。”
“现在有猫了。”曼莉答非所问地接话,“以前,有个人老是抱怨,说这里叫黑猫舞场却没有猫,名不副实。”
陆湄把脸庞贴上有些粗糙的旗袍绲边:“此情此景,何必说你从前的情郎呢?”
“你又怎么知道,这个人是我的情郎?说不定是个舞女,说不定我根本不认得他。”曼莉膝盖一别,示意他起身,“大门口,勿要搭我装腔作势,阿好有点正经样子?”
陆湄只得拍拍裤子,再次站起来,辩解道:“不是明想想的么?除了林晚,谁会整日介说那么无聊的话?”
“你比他还要无聊,跑来舞场,却坐在门口逗猫。”
“舞场虽然美妙,少一个你,不进也罢。”他找出一颗冠生园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送到曼莉嘴边,“气鼓鼓的像只河豚,是谁惹你了?”
“我要真是河豚,马上就去毒死那个小乌龟!”曼莉咬走了糖果,咯嘣咯嘣地嚼碎,“你晓得我为什么来这儿?”
是日清晨,她抓着手包晃进家门,坐在近门的椅子上,半天也起不来。夜里生意很好,几个相熟的舞客连着跳她,手里沉甸甸的,腿也沉甸甸的,不听使唤了。良久,她放下手里的茶杯,上楼睡觉。
“小姐,今日的报纸。”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无非是舞刊,无足轻重。
正要转身的时候,一大幅彩色的周敏戎照片,又使她折了回来,在困倦中想起那是徐栎提起过的《银声》杂志,一起挟回了卧室,准备一觉醒来后读一读。
然而她的美梦,却在几个小时以后,被闹腾腾的门铃声完完全全地打破,继门铃声后,还有猛烈的敲门声,敲门声之外,竟然起了叫门声和争执声。
“《黑白》的朋友,先来后到,请你老人家排队。”
“哎,上次采访沈愿女士的时候,贵报似乎也没想起这四个字来。”
“您二位,不若歇一歇,我与曼莉小姐相熟,深知她一向厌恶记者。”
“先生是……”
“罗沅舟。”
“罗经理丢下要务,在这个钟点来寻曼莉小姐,恐怕是受人之托吧?”
“是与不是,我也不是记者。”
“那就勿怪本报将先生一道记进去了。”
“你?你是哪家报纸?”
“小可《晶报》喻惟欢,先生或不知我,但《晶报》的一贯风格,罗先生想必有所耳闻。”
“罗先生与新申二报的交情,我们《金刚钻报》倒是有过旧文,前不久《新闻报》的醉凤先生转到鸿文出版公司去了,而鸿文下面有《开麦拉》——我记得,当初《开麦拉》报道林晚之死最为详细,头头是道地揭露他的恶行,很是赚了一把,要是曼莉小姐证明了《银声》所载才是实情……”
正说话间,一位提篮的妇人走近过来,上袄下裤,家仆打扮,年纪看上去刚过四十。见到自家小姐的门户前,拥了这许多人,她倒也不慌乱,只管迎上前去招呼:“罗先生,几位先生,曼莉小姐白日不见客的,请夜里到百乐门寻她。”
“孙妈,正有顶要紧的事,且让我进去,她不会怪罪你的。”罗沅舟侧过身堵在门前,朱紫色的脸发急起来。他本觉得虽应下了苏醉凤的请托,成与不成却不大要紧,可刚才被《晶报》和《金刚钻报》的两个愣头青抢白了几句,面子上就不能不争回一口气。
孙妈立即露出为难的神情:“罗先生……”
“那么我进去等,进去等她睡醒,这可以吗?”罗沅舟退开一步,挥挥手叫她开门,“要是因你耽误了事,曼莉小姐才要着恼哩。”
曼莉从卧房的窗户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们的精彩发言,她弄不清楚这报那报的,但大抵明白了是和林晚,以及这本《银声》有关系。她还没来得及看那杂志,也不曾听徐栎谈起此文,现在聪明点的做法,顶好是闭嘴不说话。
她拉回窗帘,换下睡袍,将丝袜与内衣裤管相系,穿上衬裙,然后打开衣橱,取出一件新做的雪纺旗袍,披在衬裙外,先扣上胸襟及腋下的纽子,再坐到床边,把侧边逐一扣拢,最后才把衣领上的四个方纽安妥。
踏着高跟鞋,她不紧不慢地下楼,先发制人地向罗沅舟招呼:
“不巧了,罗先生晚了一步,我今日应朋友的邀,就要出门去。”
“曼莉小姐,连一分钟也不能留给老朋友吗?”罗沅舟道,“那样,可就有点伤人心了。”
“你既然都说是老朋友了,”曼莉举着手镜随意梳妆了一番,“我也坦白说一句,人都死了,翻旧账没什么意思。”
罗沅舟摇头道:“你误会了。《开麦拉》的编辑苏醉凤的确托我来找你,但不是想让你反驳那篇《沉星录》,而是想提醒你完全不要插手其中,最好是让这文章,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过去。”
曼莉娇慵地捻起一块曲奇,不当回事地回答他:“什么插手不插手,电影圈的事儿,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都是石子掉进大海罢了。我今天不想和你说,那就不说,哪天想说了,你还不许我吗?”
“话我是带到了,你说不说的,反正嘴长在你脸上。”罗沅舟两手一摊,反倒没了方才的严肃,“我就跟醉凤讲,此事若真有什么,也该找徐家那小子说道去,他拐弯抹角的非叫我跟你捎话。”
“究竟写了什么?”曼莉问。
“无非是给林晚辟谣,说各家报纸污蔑他,就这样。我看没大要紧,我呢,就是个传话筒,你呢也听过算过,虽说那文章几次提到你的名字,但都过去啦。”他出于友谊,答应帮急得火烧眉毛的苏醉凤办事,但是在他看来,这件事根本烧不起来,既不是工人罢工,也不是政府通告,一页小小的旧闻而已。
“提到我了?”曼莉立即把《银声》翻开,依照目录找到《沉星录》和两大页的林晚旧照,一目十行地扫览。
旧传,林晚与诸多女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时亦会做出格之事,与慕名而来的姨太太名花之流朝夕相伴,据笔者的考证,这是没有任何证据的,且林晚有一固定的红颜知己,即今百乐门曼莉小姐。曼莉过去是黑猫舞场的舞女,与早期男明星江梦棠有往来,后因某些原因与江断绝关系。林晚每同友人相携去舞场游玩,必跳曼莉,又因林晚住在一品香旅馆,一干好友曾戏呼她为“香妃”,因她翻脸才作罢……由此看来,林晚所谓“不知有多少女人”的罪名,实是子虚乌有的……以上种种,曼莉小姐都可作证,亲爱的读者朋友若有任何怀疑,不妨花上大洋一元,去百乐门向她问个究竟,如此便知笔者绝非自说自话了。
“他怎么那么稀里糊涂!”曼莉把《银声》丢给罗沅舟,拿起手包,风风火火地朝门口走去,“老罗你随意,我要去找徐栎算账,即刻!”
“曼莉!”罗沅舟拦不住她,便也不去追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意有所指地摇摇头。
火山上的野玫瑰,过于浪漫,又过于热烈了。
他以前,也像一般年轻人似的,眼红讨女人欢心的小白脸,现在么,哼。
有些东西,浅尝辄止,大家开心,有那么个意思便得了;像徐家那个,不知道爱河的深浅,自以为玩舞女,落得多少风流名声——早晚要有他后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