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特写》兰泠

32、番外：一九二八年日记节选

　　时间倒退回一九二八年。
　　也就是正文时间线的五年以前。
　　正文现在是一九三三年。

　　黑猫舞厅舞女曼莉小姐的日记（时年十八岁，曼莉小姐说自己是年年十八岁的）：

　　三月十六日
　　今天和小林打赌，他讲我写日记坚持不过五天，哼，非要写给他看看不可。

　　三月十七日
　　差点吃汤团，叫小阿妹搭我去搬救兵，还好小林今朝夜里不拍戏，特会来帮我扎台型。他说，他打算脱离联宁电影公司了，天天被人家讲闲话，实在吃不消，任之航取消订婚也怪他，沈愿拍不好戏也怪他，萧佩馨回家太迟也要怪他，真正莫名其城隍庙，莫名其土地堂。我不敢告诉他，外面还传他住得起一品香，是阔太太养小白脸，我跟他们讲，那是小林公司给他包定的房间，他们硬是不相信。就算不是公司包定，小林的舅父是个珠宝商，他的好婆又邪气宝贝他，零花钱比片酬还高，他怎么会得要什么姨太太出钱，太笑话哩。

　　三月十八日
　　春季大衣的账来催了，索性把旗袍的定金一道付掉，阿张问我阿是发财了，我讲一只铜板也不剩，再来一个就要上当铺去兜圈子了。说曹操曹操到，少停又有个讨债鬼，跟我哭，哭断米断粮，哭阿爸病得要死了，哭三弟赌债还不上要吃官司。我老早跟他们不搭架了！月月要死一次，死了两年也没死成，这点钱不如贿赂阎王爷收了他。我才不理他，偏巧小林和洛沙来玩，他又讲我跟了大明星，哪能没钱，我按着小林翻口袋给他看，全部是当票和账单，他还不相信，气煞我了。洛沙看不过，摆着张晚娘面孔，给他两张钞票应付过去。我倒过意不过去了，洛沙难般来白相，不晓得我跟小林是做戏，小林来跳舞又一向是赊账，月底一道结的，不是真地没钱。我想陪洛沙跳舞，他不要，那拉倒。论起卖相来洛沙比小林还要漂亮，就是太严肃，年纪轻轻的像个老夫子。

　　三月十九日
　　和梦棠去雪园吃饭，吃好瞧影戏，瞧好他送我回家。这是两年前和他闹翻之后，第一趟面对面。最难料的就是一个世事，当时嘻嘻哈哈，今天相对无言，明天还不定怎么样。他要去日本留学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他，就各自珍重吧。小林打电话来，问我阿想去大东。我今朝呒啥心思，跟他约礼拜日。他笑了半天，讲，礼拜日的日脚不对，我都记得蛮清爽，侬自家反而忘记了。哎！

　　三月二十日
　　爱莉、安娜来做说客，邀我去巴黎舞场做茶舞，答应下来。有位记者偷看我的日记，要拿去发表，被我骂了一顿。算来算去，还是不要写日记了，不当心被人看到，我不要紧，害了朋友就弗是生意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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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星林晚的日记（时年廿二岁）：

　　三月廿一
　　拍戏，睡过头，迟到，罚五十元。小骧说报上又有了我的新闻，说我和朗华公司的韩雁心有什么，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位韩小姐。这帮造谣先生，日日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摄《香如故》内景，自觉悲情戏有些进步，至于谈恋爱的戏，面对任小姐，似总难以发挥，平平而已。晚间和同僚往黑猫舞厅，曼莉果然写日记超不过五日，被我说中。一件怪事，我同曼莉果然是“有什么”，小报上却反而说得甚少。

　　三月廿二
　　拍戏，到夜里一点钟，困极了。清点一礼拜来的情书，共计三十有七，要腾出一天空来，尽快回信才是。

　　三月廿三
　　拍戏，赶工过速，几乎没被喊NG，不是我演技怎样厉害，而是公司上面催得十万火急，我只觉得上场又下场，活似跑龙套。试问如此拍出的电影能看吗？如果我是观众，一样的钱，自然买票看外国电影的了。和两个朋友去回力球场赌球（洛沙死活不去），香槟赛，不输不赢。有两职员，为我是林晚还是周敏戎之事大起争执，殊不知我听得清楚，在旁吃吃暗笑哩。

　　三月廿四
　　拍戏，和沈愿吵架，宋导演不由分说一巴掌上来，我想拂袖而去，到底忍住。说起来好笑，表演谈恋爱，我当然要真情实意，才好带她入戏，这怎么变成我调戏她了？她不也动手动脚了，难道只许她放火？我看，下次我演她儿子吧，保证毕恭毕敬，每景磕头，宋老先生怎么导，我就怎么演，拨一拨，动一动，只对口型不说话，只要她配得上戏，我又有什么所谓。

　　三月廿五
　　礼拜日，强拉洛沙回家，舅父又提过继之事，大闹，洛沙撂下话，摔门而去。我这个哥哥，夹在中间，也真不好做。好婆的病不见好转，舅母本欲请洛沙另荐医生，不意如此，只得嘱我着意。此事要放在心上。晚间在一品香的弹子房消磨至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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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旅医院洛沙医生的日记（时年廿二岁）：

　　三月廿六
　　工作，很忙。

　　三月廿七
　　下午出诊。看报，哥又在胡闹，去一品香找他。他不承认。

　　三月廿八
　　工作。报纸上说哥感染了花柳病，不放心，直接去摄影场堵他。

　　三月廿九
　　出诊。路遇一个讨厌的人。阴魂不散。

　　三月三十
　　工作。狄兄有赴美的意思，问我去不去。这是可以考虑一下的，只是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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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约翰大学学生徐栎的日记（时年十九岁）：

　　三月卅一
　　上课，Mr. B分析中国实业眼下的危机，固然是对的，但走出校门，进工厂去，都是白搭。下午去旁听哲学课，昨晚失眠，需要一位懂得催眠的教授相助。晚上的交际活动，仍旧是跳舞。我一点都不感兴趣，陪坐罢了。伊安和某女同学还跳了一支舞，诠释了貌合神离的定义。

　　四月一日
　　为了昨天的舞，瑚帆和伊安大吵一架，我赶到时已动起手来。和阿晟两个，好说好歹拉开了他们，又劝了一大箩筐的话，不过暂不见效。在瑚帆的眼里，是没有逢场作戏一说的，伊安如何不知，但在他却并不以为多么严重。若我或阿晟居于瑚帆的位置，此事未必怎样，但瑚帆则不然，伊安起码要睡一个月地板了。但是，瑚帆自己，其实也和什么模特儿有交应，这又怎么算呢？又或者，这就是他们的恋爱波折之趣吗？

　　四月二日
　　枯寂的春天让人变成一位郁达夫式青年，由苦闷牵出梦境，由梦境牵出更深一层的苦闷，循环往复，无以逃脱。跑去扶乩协会让Mr. H给我算卦，卦象上看，似乎就要快了。我不相信。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并不迷信的会员。老张又说我注定要成为下一届扶乩协会会长，这更是胡说八道了。瑚帆闭关锁国了，伊安要重新攻入，实属不易。

　　四月三日
　　我的姓名是徐栎，字已经废了，没有改过名，但笔名有许多，如津渡、Mercury、庸材、双曲线、棋盘等等。但所有朋友都叫我徐少爷，有时简称徐少。这听起来是十分小资产阶级的，他们并不是我家的佣人，却执意那么叫，并振振有词地表示，这样叫起来更顺口。由他们去罢。

　　四月四日
　　看电影，前一场是国产电影，散场时人居然很不少，也不知道这种神妖鬼怪的片子，有什么看头。遇到瑚帆，他挂在另一个大个子青年的臂弯上，那青年看起来有点军人风范，模样俊朗，和瑚帆谈笑风生，不似一般热络。我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见他们拐进了一间宅子，自然不能再继续。我向隔壁店里借了个电话通知伊安，不是告状，而是怕瑚帆心里想的是故意气他，到头来自己被人家欺负，那可得不偿失。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他们欠我一顿大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