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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算盘珠子 ...

  •   正当曼莉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时,已有三四个迈进舞场的联宁职员,对陆湄的脸多看一眼了;再加上他身边的曼莉,凡是老牌的圈中人,都不能不倒抽一口气。
      曼莉无知无觉,表情比电影明星还要活泼,上海话夹杂着半生不熟的国语,一刻不断地开机关枪,而陆湄则压低了帽檐,靠到满墙的马赛克上,弯着脖颈注视手里的烟。
      “我去广告公司找徐栎,说是去联宁了,去联宁,又说他找你来了,好不容易问到你来这儿,看样子,徐少爷也并不在这。”
      “找我?”陆湄诧异道,“我并没见到他。”
      曼莉环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墙上扒下来:“不管他了。走,进去跳舞。”
      “我们去百乐门,或者维也纳,这里太小了。”陆湄的脚步,向马路拐去。
      “哎哟,我的情哥,这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曼莉的小方跟,轻盈地停在他的皮鞋上方,健美的小腿从旗袍长摆里漏出几分,“我饿了,不高兴再折腾。”
      “你不是正怕遇到记者吗?这里一向聚集有各大影刊的访员和眼线,万一盯上你,多少的麻烦?”陆湄小心翼翼地把脚从她的鞋底抽出来,好声好气地哄她,又从口袋里拿出沙利文饼干盒,“我带了零食,那边就是龙生车行的出租汽车,我们上去,你吃点饼干垫一垫肚子,等下再到雪园吃夜饭去,好不好?”
      曼莉接过铁盒,仔细地端详上面的商标,眼睫颤了颤。
      甜腻的味道一如既往。
      她又要想起林晚,他的西装口袋里,一年四季都有饼干和糖果,冬天还有好吃的巧克力。
      那么像,甚至,马上也要进联宁工作。
      “徐小姐,不会说什么吗?”她对着飞驰而逝的窗景发问。
      “不会。”陆湄回答,“她并不把我当做禁脔。”
      “她为什么会想起让你进联宁?”她和徐棋从没有直接的往来,但是从徐栎的嘴里,间接地听说了这些。徐少爷一脸天真地同她复述自遇到陆湄以来的种种,她认真听过,既同情,又好笑,却并不点破。
      “因为,你知道,她要造一个新的林晚。”陆湄坦诚道。
      “你学得太像了,像得有点过分。”
      “那么让我再像一点。”他在曼莉的右耳后侧亲了一下,并赖在她的耳畔低语,“爵禄还是大中华?凭你做主。”
      “这……也是她叫你模仿的?”
      “要不然呢?”陆湄离了她的香鬓,老实靠到椅背上,“我哪能晓得你和林晚常去什么地方过夜。”
      “可是她又怎么晓得。”
      陆湄耸耸肩:“说不定,她也是瞎说的而已。”
      曼莉几不可见地摇头,转动手指上的锆石戒指,眼梢向一朵圆胖的飞云吊去,眸子渐渐地湿润了。
      陆湄无知无觉地抽烟,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与烟交汇的一点上。他的烟,从来不会烧到三分之一以下,以防皮肤被日积月累地蚀成黑黄,只是分寸太过,味道便淡了,瘾也就过不足。近来,他为了过足瘾,似乎已失了分寸,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明知道不能,偏又忍不住。
      那瘾,又从何谈起呢?
      很久以前的被鸦片啮咬的白昼,如外国电影里的木乃伊一般,骤然蹦入他的血液,让他惊骇而痛苦地蜷缩起来,却又欲罢不能,哪怕跪伏在地,也要求人再施舍些。
      鸦片能戒,扮演自己而上了瘾,或许戒不了。
      “曼莉,亲爱的,开心点,我还等着你的答案呢。”他送出一句轻佻的安慰,“我向你赔罪,随你想如何,我都应你,好妹妹。”
      “真是怪了,三邀四请你不肯,今天倒送上门,什么道理!”
      “之前——我是怕徐小姐,又怕徐少爷——现在好了,徐家的两个宝贝,都用不着费心了。”他生硬地扯上了徐棋、徐栎,把真正的缘由掩饰住。
      “你不怕,我反怕了,假风流闹出真吃醋,最讨不着好的就是我。”曼莉堵住他的话,把感伤抛在了脑后,口舌重新活络起来,“就是没有徐少,我也对你的花容月貌生不出兴趣。”
      “为什么?”
      “腻了。”
      曼莉说完以后,开始给手表上发条,让齿轮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抖动凝结成块的空气。
      “什么叫‘腻了’?你不是思念林晚吗?难道你也对他的脸腻味了?”陆湄难以置信地问她。
      “我对一切的假风流都感到腻味了。”曼莉满意地打量重新走准时间的手表,“一年又一年,我累了,谁知道再陪着你们这群浪荡子瞎胡闹,还要惹上多少灾难。今天被记者先生们一吵,我居然醒悟过来,当年林晚给谣言做了陪葬,我可不能重蹈覆辙。先是被人乱叫香妃,再是徐家第一姨太太,又有什么武则天、大公主,再下去,就该是‘百乐门曼莉的一页风流史’‘曼莉小姐共有几辆拖车’和‘论舞女的堕落与不自爱’了。”
      “他们管他们说……”
      “再者,darling,”曼莉打断他,苦笑道,“你也并不爱我,我们何必做戏呢?”
      陆湄无言以对。
      他吃不准曼莉口中的‘爱’是狭义的还是广义的,是单指精神上的爱,还是包含了□□上的迷恋。从前的林晚,和她是精神上的朋友,□□上的恋人,但是陆湄两样都不是。
      另一个疑窦闪过他心里,他不禁重起话头:“那么,为什么你之前没有拒绝我?我是说,在你说的这层以外的理由……你明白吧。”
      车停了,他没等到答案,开始盘算怎么在餐桌上丢出这问题来。说清楚些,他想要知道,曼莉过去怀疑他是林晚,为什么忽然不怀疑了,宁可放弃一个扒了他的衣服,把他的老底全揪出来的机会。他的毅力一向不怎么样,在那种粉红色的梦境里,也许,就会痛哭流涕地承认了呢?
      这一点,曼莉小姐也该懂得,但她更高一筹地轻轻揭过了,这代表着什么?
      他摸不透曼莉这晦涩不明的态度。

      徐栎从联宁出来以后,到一品香打了个转,没见着人,就又踅了回去。热浪在他眼前翻腾,使他心神不宁,想要回到林晚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又想要找回那张俊俏的面孔。
      “徐先生,我们已筛定了男演员,请你过目。”上官彗见他进来,以为他是特地来看名单的,便主动拿到他面前。
      “你们定就是——慢着,有没有一位姓陆的先生来面试?”涂涂改改的钢笔字里,缺少他念想着的一枝玫瑰。
      “哦,你问令妹的朋友?”
      “也是我的朋友。”徐栎迅速接口。
      上官彗又拿出另一张单子:“喏,这里。他说,他想做剧务,固然可惜,但也没什么不能够。”
      “剧务?他为什么想做剧务……”徐栎低声自语,目光在名单的末尾打转,忽然他又抬起头,向上官彗道,“今天贺镜昀来了吗?”
      “自然来了,在总经理室。”上官彗向导演室门口一扬手,“请。”
      导演室的隔壁便是阔大的总经理室,再往隔壁,就是副总经理室,徐栎本应在那间略小的办公室落座,只因他久不露面,被一众职员当做了挂名经理,那间小室竟是迟迟未被收拾。另一层道理上,未被收拾的是贺镜昀的东西,他不发话,似也无人敢轻易搬挪。
      “镜昀兄。”徐栎在半开的门上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便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难得徐少爷大驾光临。”一个着本国衣裳的人从桌前站了起来,他生有一张长方脸,眉眼端端正正,鼻梁也足够高,按过去的审美来说,称得上是个“富有威仪”的“美男子”了。
      “你叫我少爷,那我只好敬你一声老爷了。贺老爷。”徐栎不伦不类地做了个揖。
      上官彗连忙打圆场,立在徐栎身后,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您们二位,怎么演起戏来了?明儿该请任小姐来评评高下了。”
      “任小姐的眼光,我可不敢轻信。”徐栎向贺镜昀办公桌上的照片瞥去。
      上官彗暗自啧了一声,紧赶慢赶地救火:“说到任小姐,《流芳》的女主角,仍要请她担任,此外已定两位女配角,另有两个角色,要从新人里选取。这是选拔出的名单及照片,两位经理请过目。”
      “还有两人是谁?”贺镜昀把徐栎冷到一边,由他站着,先和上官彗洽谈。
      “沈愿,白牧炘。”
      “你近来,很爱用沈愿。”
      “她极受大学生的欢迎,大学生又是最吃进步片子这套的,贺老板心里,一定比我要有数。”上官彗把手里的文书,一份接一份地放到他面前,瘦削的面庞上带了三分假笑,平日在摄影棚里的大嗓门,此刻收敛得低柔而客气。
      “我说的不是这个。”贺镜昀向他摆手,“别把沈愿捧得太高,她吃不消。她的流言一向比之航,比白牧炘,比任何一个明星都多,你要她红得发紫,她撑不撑得住流言蜚语?你自己掂量掂量。”
      “《流芳》批判的就是流言蜚语——其实,贺老板,我想不必换人。”上官彗委婉道,“再往后的两部片子,都没有她的戏份,若是久不上银幕,一样要出问题。”
      “你看着办。”贺镜昀在名单末尾签了字,又一偏头,抬抬眉毛,对徐栎道,“徐副经理对这个单子,有异议吗?”
      “没有。”徐栎抱着胳臂回答。
      贺镜昀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手写体上滑动:“哦?你的令友自愿去剧务部任职吗?”
      “是。”徐栎向上官彗递了个眼神,上官彗立刻识趣地点头离开。
      “有意思。”贺镜昀并不请他坐下,反而自己站起来,打开窗户,对着空气说话,“这位陆先生的来由,很有些意思。他究竟算是流氓呢,还是拆白?我们这儿,究竟算是电影厂呢,还是什么人都好来坐一坐的茶馆?”
      “你……”徐栎一时语塞,挤过一张摇晃的椅子,那椅子生硬地刮蹭着地板,似是代他向贺大老板叫嚣。
      “请坐。”贺镜昀回转过来,在盘桓的颤音里,起了新的话头,“联宁就要重装上阵,这里的事务,亦要烦徐经理承担,不知徐兄将倩何人代理?”
      徐栎本有和他好好计较一番的念头,没料到他不过是摆个下马威,心里暂且按下,顺着他的话回答:“正要与镜昀兄商议这件事。我身边都是广告人材,一时物色不到代理人,因此,也许是我亲自来料理。正巧我对电影也有些兴趣,镜昀兄以为如何?”
      贺镜昀拨开烟罐,请他自便,徐栎取了一根,却是国产的白金龙,但烟已到手里,不好再放回去,只得将就着向桌上的打火器上点着,夹在手里装装样子。
      他继续道:“我对影界交际,本来也不熟,家妹前次和联宁董事会商定,由我负责营业部,我看不大妥帖,倒不如仍旧从制片部开始。”
      “最好不过。常驻监察挨下去是总经理和经理,再往下是协理宋为襄,当然,他也兼任导演。制片部主要由他管着,上边是梁老板,我分管营业、总务两个部门。现在梁老板退股离职,宋老先生分身乏术,正是缺管理人才的时候。”贺镜昀放送着免费的客套话,对他的自说自话,全然不当回事,“制片部部长吴年若,上回你们也已见过,厂长与部长的职位并行,不过是半个虚职,本来由翁樵生先生担任,不过翁先生随梁老板离职,要是你欢喜这位子,兼任了亦不妨事,厂长分管的厂务,本是吴年若代管,也该物归原主了。他的本职,该是管理编剧、导演、技术、训练、审查五个部门。厂长下面,是各厂的厂务主任,下有剧务、美工、摄制、音乐、卡通五科,再分为各股。剧务科下有服装、化妆、场记、演员、杂务四股,我们的明星们,编入的就是演员一股。”
      徐栎问:“那么,吴年若的上边,原先是?”
      “我。”贺镜昀微笑,“而厂务一块,是由他的秘书负责,徐兄何时走马上任,我请他的秘书蒋幼鸿来交接事务。”
      徐栎低头沉吟,但随即便无所谓地答应下来,把那支白金龙香烟搁到烟灰缸边上,信手拿起桌上的小画片,爱不释手地欣赏:“好,就明天好了。明天,可有女明星来拍戏吗?”
      那随赠在香烟包内的画片,恰好是以女星沈愿的玉照描画的,神态逼真,煞是可人。如果非要在任之航和沈愿里选一个,他的确会选沈愿,和所有这个年纪的青年人一样;不过这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若不然,凭她电影皇后还是电影公主,都比不过他心尖子上的人物。
      但是他现在,要让贺镜昀相信,他是为了女明星,才“忽然”对电影有了热情。贺镜昀不愿放权,他不急,他一个“玩票”的少爷,不急着揽事儿。

      里面谈得热络,外面也正热闹非凡,几个老牌导演忙了一日,早早地回去了,剩下的都是“中华民国的希望”,办公室的门还半开着,他们便放肆起来。
      “上官,今日有什么故事么?我爸爸,怎么?”宋小骧朝靠窗的空位子努努嘴,他的父亲,一向要等贺镜昀下班了,才结束工作,遴选演员的关头又忙碌非常,不和炮仗筒打个招呼就走,有些稀奇。
      “今儿啊,不光宋老先生哑巴了,老贺也跟着走潮了。”上官彗朝门口一张望,不见有闲杂人等,就又向竖着耳朵的同僚们招招手,请他们一道围过来,“不消说,毛病出在徐栎徐先生身上。”
      “这位‘徐大少爷’,可是你去请得来的。”说话的一个,个子瘦瘦高高的,有一头天然的卷发,和一对细长清秀的眼睛。他也曾献身荧幕,因为种种原因改行为导演,“程关遥”三个字,如今只出现在职员表中了。
      “正要他出毛病才好。与其弄个精明的人物来,不如就找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儿,把水给搅搅浑。老贺盯着他的钱袋,不敢跟他太冲,他的性子偏也是倔的,老贺只好不计较他的‘小孩子脾气’。但是多半分,制片部的大权,能落到他手里,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庇护。”
      “先时说的不是营业部吗?”制片部秘书蒋幼鸿打断他的话。
      “老贺怎么肯放掉营业部?”程关遥代为解释,“他对郑年若先生独揽制片部大权,本就不满,只要徐栎肯松口,恐怕是真会改换。”
      宋小骧道:“你们不过是推测,换言之,即便如此,徐栎凭什么站在你们这边?他又不左。而且你们现在哄得老贺相信进步电影是摇钱树,又为什么要和他作对?”
      “你觉得‘进步电影是摇钱树’这个幌子,能长久吗?这从骨子里就是错的!上官,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程关遥把话锋指向了始作俑者,眉毛拧起,过去银幕上著名的“颓废青年”重现了。
      “要是不拿这个当开瓶器,咱们现在还只能拍神怪片和恋爱片。现在不是讨论理论的时候,听我说,我知道这不能长久,特别现在政府……我就是怕,老贺要么顶不住,打退堂鼓,要么急功近利,触着电影审查委员会的霉头。所以我想着,把徐栎当做盾牌,钱的问题他能解决,说的话,老贺也不能不听。”上官彗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他能不能站我们这儿,当然还要靠以后大家一起争取了。”
      说话间,导演室的门被大喇喇地推开了,几人同时噤声。
      “秦捷?”
      来人正是从艺有七八年之久的小生秦捷,他本就是学体育出身,从前因为相貌不算出挑,名气一般,等到“健康美”的浪潮一起,人们反而觉得他可爱了,就连他额头上的“电车路”,也摇身一变,成了区别于其他男明星的标志。
      “密谋也不关门,倘若进来的是老贺怎么办?”他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将门紧紧关上,随便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连解开三颗衬衫纽子,胡乱地擦着汗水。
      上官彗给他扔去一瓶汽水:“我们当心着呢。正说,徐栎的立场问题。”
      “什么立场不立场,你哪儿来那么多套话!”秦捷爽朗大笑,接过蒋幼鸿递来的开瓶器,扳开瓶盖,把汽水往喉咙口倒下,“他一个跟电影不搭界的少爷,怎么愿意来做冤大头?明摆着么,他的立场,准是哪个女明星,再等两天就明了了。”
      “你一来,这就正经不起来了。”程关遥拂去垂下额角的一卷头发,薄唇翘起,露出标准的明星式微笑,“不像是女明星,若是,我们早该听讲了,前时徐棋小姐来得殷勤,也没听得她说过。”
      “不,我记得了,徐棋是那么说过。”上官彗低头思忖,“是谁呢?”
      秦捷不禁挤出三条“电车路”,把汽水瓶搁到桌上,把胸襟上的一枚徽章取下,拨动针尖,重新别到衣领上:“上官,糊涂一点,糊涂一点罢!”
      那还是六年以前、联宁成立一周年之际的徽章,绀色的圆底上,用白色漆着“联宁一周年”的中英文艺术字,没有旁的图案,但艺术字设计得极漂亮。在座的几位,别说尚且保存着的,就是见过的,兴许也就他一个。
      他从天枢电影公司开始拍戏,后来进了联宁,又跳转回天枢,几进几出,终于是稳稳地留在了这儿。过去他远不及林晚走红,现在也不如周敏戎受欢迎,只在林晚死后、周敏戎还没出名的时期,担过两年的当家小生,但凭着装糊涂的本事,他至少无风无浪地混到了今朝。
      “哪里敢,就是糊涂,也得是揣着明白。”上官彗回应他,“商人图利,这道理我明白,但老贺此番逼走梁老板,我们就免不了兔死狐烹之慨了。我的计策,在于拉拢徐栎,无论老贺要怎么行事,多个人说话总是好的。就算不拉拢,起码也不能让他和老贺落到一个阵营里,那么下去,联宁前途堪忧。”
      “逼走梁老板,逼退凌寄梅、江梦棠,逼死林晚,都是他的功绩。”宋小骧对这位从小认得的贺先生,好感实在无多,尤其是他的父亲宋为襄,为联宁兢兢业业多年,贺镜昀却始终百般提防。
      “林晚的死和他也有关系?”蒋幼鸿问道。
      “多多少少。”他犹豫了一会儿,顶不住几人好奇的目光,终是说出来,“都是传闻,没有证据,你们随便听听便得了。林晚欢喜任之航,这个,凡是在天枢或者联宁呆过的,几乎都知道。欢喜任之航的男明星,也不止一个,毕竟她漂亮大方,待人也和善。”
      他看向秦捷,秦捷点头道:“的确如此,但任之航十分洁身自好,从来不和别人不清不楚,因此我们也知道林晚不过单相思,任之航不搭理他,他也就死了心。”
      “但是任之航在戏里不能不搭理他,因为他们两个的恋爱戏,是很多的。在她和贺镜昀谈上恋爱以后,林晚的位置就有些尴尬了,戏既不能不演足,又要小心翼翼,生怕贺镜昀不满意。到后来,我爸爸索性改用沈愿和他搭戏,尽量不用任之航,但他和沈愿又不知怎么的,不对付,一见面就吵架,芝麻大的事情也能吵起来,吵到两个人都板着面孔拍戏,到最后,沈愿合同到期,自愿离开联宁,但那时她正在走红,林晚却因为传言太多,名声不大好听。老贺为了留住沈愿,借故不给林晚薪水,挑他的毛病,又骗他出资拍那部《落日》。详细的我不知道,不过《落日》耗资巨大,却没能过审,林晚该是因这个欠下许多债务来吧?那段日子,他的家务事也乱,仿佛还在打什么官司。再后来就是剃头事件了,你们都知道的,头发长不回来,什么戏都拍不了。”
      “他是以暴制暴,那段时候公司给他派的角色,不是跑龙套的,就是不合适他的反派,镜头少,每场戏都要陪着,到手的加成却寥寥无几,可不就要乖张起来了。”秦捷没有点破,那也恰巧是宋小骧从童星转演小生的时节,所以导演们都看在宋为襄的面子上,默许了这个做法。
      “好不容易,等他能拍戏了,回了摄影场,不多久,他就死了。”宋小骧说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不多久’里,有故事吗?”
      秦捷冷笑道:“怎么没有?《落日》的借款,贺镜昀用的都是他的名义,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了!他已经预备要上告,没告成,就……谁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
      “那么鸦片,还有他对任之航,到底……”
      “谁知道!”
      蒋幼鸿生硬地接口:“生吞鸦片,是能自杀的。”
      “不是自杀,是他杀。”上官彗说,“他杀。”
      电风扇振动着导演室的空气,每转几圈,就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声音,仿佛是发条越上越紧,生生拧住活人的喉头。
      发条上到最紧处,一松手,铃声倾泻而下,连同每个人吊着的气,也随之散了开去。
      上官彗起身走到门口悬挂的电话旁,拿起听筒。
      “是,这里是联宁影业公司导演科。我是上官彗。”
      电话那边的声音客气得很:“对不起,请问徐栎先生在不在?”
      “他正在议事,请告诉我姓名电话,我稍后转告他。”
      “好,谢谢你,上官先生。劳烦告诉徐少,他要找的人去汉口路买珠宝了,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这里已派了汽车来联宁接他,倘若他还要过去的话。我是他的秘书,号码二〇九四一。谢谢。”
      上官彗挂回电话,从靠门一张办公桌上取了支自动铅笔,把号码记在名片上。
      “找徐栎的。”他直起腰,手搭上门球,扭头道,“我去瞧瞧他们讲完了没有。”
      “哎,慢着。”宋小骧叫住他,“你讲了半天徐栎,又讲了半天林晚,却还没讲明白怎么我爸爸今天态度不对哩。”
      “记不记得徐棋小姐提过的陆先生?”上官彗低下头,抬起眼皮,眉毛却放得低低的,“他和林晚长得有点像。”
      宋小骧云里雾里的,手掌离开面颊,欲要再问,上官彗只摇摇头,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程关遥重新把门关紧,顺手扭停了那架“咯咯咯”的电风扇,把两份新剧本往皮包里一塞:“明天见。哦,秦捷,明早七点钟,二厂,可不许迟到。”
      “没问题。”秦捷笑了笑,回头对蒋幼鸿说,“明晚七点钟,咱们联宁篮球队和交大有比赛,你也不许迟到。”
      导演室的电灯,渐次暗下,只留下上官彗桌上的台灯,还在黑暗中亮着,偶尔因为电压的变化,闪动一两下。他没能找到徐栎,这位年轻的富家少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招呼也不来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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