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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到海滨去!(下) ...

  •   陆湄的午饭吃得很惬意,徐栎则不然,除了赔不是,还要把积压许多的事情一一谈清,同时不得不应下许多新的差事来,记事用的一支自动铅笔,生生磨完去小半根笔芯。饭后,他又被押了一个多小时,约定了下礼拜的饭局后,不顾众人的挽留,夺门而出。
      远远地,他望见陆湄正和一个泳装少女说笑,见到他后,扬手示意,又和那少女点一点头,彼此告别。
      过分!
      “那个女的是谁?”他把一瓶开好的汽水递给陆湄,话却说得凶巴巴的。
      “她说她们是中西女塾的学生,刚不当心把球打了过来。”陆湄已换回了短袖软领衬衫和白色西装裤,坐在租来的躺椅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欣赏着她们打沙滩排球的身姿,“多活泼!你瞧她们。”
      徐栎默默地走进帐篷,把皮箱打开,一样接一样地搬东西。
      “什么宝贝?”陆湄仰起头道。
      野餐布上多了台留声机,徐栎又把唱片盒放到他手里:“挑张你欢喜的。”
      陆湄搁下冰淇淋,起身理了理衣襟,帮他一起搬运。
      很快,又多了几只托盘,一对纤长的酒杯,一瓶香槟,和三碟西点,爵士乐也开始跳动。
      “你还带了望远镜?”
      “这个不拿出来了。”徐栎别有意味地瞥了他一眼,“看看近的就好了。”
      陆湄讪然一笑:“你也真是,我不过抱着对美的欣赏罢了,哪儿会真动什么歪念头。”
      “我记得,你的前主顾里的确有过女学生。”
      “对,某位国文教授的小女儿,书香门第,人不算漂亮,却清雅娴静,雇期是定好的整两个月,恰好横跨一个暑假。”陆湄爽快地承认了。
      “你喜欢的大家闺秀型。”记得这么清楚。
      “你知道我替她做过什么吗?”陆湄用舌尖舔去唇角并不存在的奶油,微微闭上眼睛,像是在回想,面上的笑,显得克制而神秘。
      “我……你还是别说出来吧。”徐栎快速地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从皮箱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照相机?”
      沙滩上到处都有拍照的人,夏季的报刊上,也多的是泳装照和海景图片。
      七月的时候,似乎联宁的女星也集体出游,在海滨摄过一组照片,很好看。
      不过陆湄按下了这个话题,走出帐篷开香槟。
      酒浪韵动着光影,迭次跌落到杯中,把天海中的云岛,也采入了这甜蜜的波澜。
      “古希腊人爱说‘酒色的海’。”徐栎说,“反过来,‘海色的酒’似乎也能成立。”
      “日光色的酒。上海的海太过浑浊了,你的香槟是日光那样清冽的。”
      “酒,还好吗?”他问。
      “看酒标就知道好了,”陆湄配合地从托盘里捞起酒杯,喝了一口,“见谅,不大会喝,等等醉了要回不去,我少喝些。”
      徐栎怀疑的目光立刻盯上他的眼睛:“这是香槟又不是白兰地。”
      “加起来一瓶,不能更多了。”
      “不可能。”
      陆湄好脾气地解释道:“无论我陪谁喝,都是这点量,并不是提防你。”
      “有酒涡的人,酒量都该不差。”徐栎点着一支雪茄,作为伴酒的佳品,又伸长手臂,把烟盒和打火器一起递过去,意思是这总不要推脱。
      陆湄于是又把酒杯放回托盘,点完雪茄,继续说:“不就比你脸上多一个坑么。”
      “……即便是坑,也是美丽的小星星,亲吻你的脸颊以后,留下的美丽的坑。”徐少爷终于找到机会说出酝酿已久的话,说完又觉得难为情,借着酒和烟来掩饰过快的心跳。
      然而,由于他的语调过于肉麻和不自然,又由于情话里的“漩涡”两个字,被临时替换成了神奇的“坑”字,陆湄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并且把头别过去,故意藏起了那个徐栎眼中价值千金的坑。
      徐栎红着脸拿起照相机,三两步走到陆湄的躺椅前,把镜头对准他的脸:“你就笑吧。”
      陆湄用眼角的余光瞟到他手里的小玩意,笑容立即收敛了干净:“别拍我。”
      “为什么?”徐栎愣了愣,把举起的相机又放了下去,“我不会给别人看的。”
      “你非要拍的话,也——”炫目的白光,在陆湄脑海中间歇性地闪烁起来,一个个对准他的镜头、模糊的电影、万众瞩目、签名照、摄影场上的争执、北平、监狱、遗产、法庭、影刊、小报、谣言、债务、□□、□□、□□……他想要抓住一点光,可是又那么害怕,只敢在黑暗中若即若离地随着,不敢上前去,把它重新抱回怀中。
      “我可能是,有点镜头恐惧症……”他尽量不去看徐栎手中的照相机,闭起眼睛,调整不稳定的呼吸,企图把虚脱感驱走。
      徐栎并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以为他只是不愿留照,找借口推脱罢了,便道:“我不拍就是了。可难道,你从小到大一张照片也没摄过?”
      “以前拍太多了,以至于引起了反感。”陆湄含糊地说。
      “摄影机的镜头呢?”
      陆湄顿了顿,回答:“没试过,大概一样的。”
      徐栎把裤管略提了提,在野餐布上坐下,靠到躺椅的侧边上:“我妹妹,是不是联络过你,说想请你进联宁?她说你不愿意,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陆湄把徐少的话在心里转了两遍。他不想无缘无故地进联宁,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更大的部分自然是联宁的许多演职员都与林晚共事过,一张肖似的脸,容易引起他们的怀疑。但他现在不清楚徐棋的打算,也不清楚她和徐栎说了多少。
      徐栎见他不语,只当他默认,又劝道:“镜头,兴许只是不习惯。现在小生人材这么缺乏,你相貌身材都如此出挑,又放得开,若是愿意,准能红起来,难道不是一条可行的出路吗?”
      “做明星哪儿有这么简单。”陆湄不急着答应或反驳,抽了口雪茄,吐吸一回,缓缓地罗织语句,“林晚的前车之鉴摆着呢。”
      徐栎眼神一黯,把雪茄放回双唇间,制造起薄薄的烟锥。
      有三个顾虑,都足以叫人吃头痛粉。一来,陆湄的面貌和林晚过像,知晓的观众,一见他便会想起林晚的种种所谓劣迹,在心理上引起不佳的印象。二来,陆湄的丰功伟绩,实在不敢恭维,这笔账要算起来,弄不好都能把他算进大牢里去。三来,陆湄的一切一切,美则美矣,不合时势。
      “若是,”良久,徐栎转过身,望着他的脸说,“我有办法,不重蹈覆辙。”
      “什么办法?”
      “影刊,报纸,广告。控制舆论。”徐栎说,“另外,你也得把现在这些破事彻底了断,不许再东一个西一个。”
      陆湄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
      虽然事实上,他不能够不完成徐棋小姐的任务,但他对徐栎可没有俯首听命的必要。
      “你为什么想要招揽我?”他问,“多的是比我合适的人。”
      如果徐栎只是想接近他,全无把他放进电影公司的必要;如果是想为他谋出路,拍戏可能是最糟糕的一个选择;如果是联宁缺人,不也该奉行宁缺毋滥的宗旨吗?
      “因为……”徐栎说不出所以然来。
      “林晚?”陆湄揣测道。
      “嗯——你会生气么,总提他……不,不是,不完全是,我只是——”徐栎仰起头,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对他的去世耿耿于怀。我想着,要是当时我能用广告学上的方法帮到他,或许就不会那么个结局。但是我清楚你和他完全是两个人,拍戏对你来说没有半点好处,我不该为了一点执念就拿你当试验品,更何况我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陆湄直起身,没拿雪茄的一只手,落到了他的肩头。
      代表林晚,他想。
      “等哪一天,我不幸被你俘虏了,再和你生气吧。”他花心思想出一句委婉而幽默的话,尽量不那么直接,“我其实看到了你写的《沉星录》。很用心,要是林晚活着,定会十分感谢你的。”
      “可他已经死了。”
      “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徐少爷?”他说。
      “什么?”
      “你是在什么时候成为林晚的影迷的?他变成众矢之的之前,还是之后?”
      “他死了以后。”徐栎有气无力地回答,“那以前,我根本不爱看电影,连影刊上他的照片都没见过。”
      “……所以你喜欢上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明星?”陆湄吃惊地丢了雪茄尾,索性从躺椅上下来,坐到徐栎身边。
      这和他想的,未免出入太大。
      “是,要不,我怎么会眼看着他死。”徐栎低着头说。
      “那么现在,你不是看不到他新的电影了吗?这还怎么叫影迷?”陆湄百思不得其解,近距离地瞧着他低落的神情。
      “所以我在争取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暗恋。我很明白你和他是两个人。”徐栎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知道,不然你也不能向我坦白以上的话。”陆湄插了一句,告诉他自己并不介怀。
      说到底,怎么会介怀。
      徐栎继续道:“对林晚,我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是影迷,就是喜欢,爱,爱情的爱。”
      陆湄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一种觉得自己无意中做了件错事的自责感。
      他温和地试探:“你确定是爱情?也许,只是你将欣赏误会为爱情?”
      “我都是廿四岁的人了,又不是十七八的少年,不会弄不清。”
      “也许只是你还没有遇上一位中意的密司,所以会喜欢一个——girlish的男明星?”
      “我并不觉得他girlish,吸引我的是他的男性美。”徐栎认真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只喜欢同性。”
      陆湄眨眨眼睛,好半天,才听懂他的话。
      只喜欢同性。
      只。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吗?
      “那曼莉小姐?”
      “烟雾.弹,挡箭牌。”
      “你没有试着和哪位小姐谈恋爱?”
      徐栎瞥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只对男人有反应,心理和生理上的。”
      陆湄又消化了一会儿。
      他不是很理解。
      但是,没关系,这个问题可以先放一下,他还有另一个更要紧的问题,需要一口气问完。
      “徐少爷,打个比方,如果你在一九二八年以前认识了林晚,而他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好,你还会喜欢他吗?”
      徐栎有些诧异他忽然拐回了林晚的话题,但仍然答道:“会,只要是他。”
      “说不定,他的确像报纸上说的,吃鸦片,玩弄女人,也接受女人的玩弄,不好好拍戏,缺点许许多多,你的舆论策略根本起不了作用。”
      “我绝不相信这么多陋习都能集中在他身上……”
      “打个比方。”陆湄说。
      “那么,就设法把他变好。”徐栎看向他,说林晚的同时,又像在说给他听,眉梢挑起,恶狠狠地说,“迫不得已,哪怕用绳子用镣铐,也要杜绝鸦片,杜绝滥交,杜绝一切堕落行为,不服就罚。”
      陆湄脊背一凉,摸摸鼻子,尴尬道:“那个,还是尊重下死者吧,少爷。”
      一个略带涩味的笑,在徐栎的嘴角闪过,但马上就消失不见了:“说说罢了,我不会对他——更不会对你那样。”
      陆湄会意一笑。
      徐栎觊觎着他另一侧的肩,但是想到了什么,仅仅把伸出的手搁到了后边的躺椅上。
      “搂吧。”陆湄明白徐少的意图。
      有时候,他的主顾们,也喜欢反过来揽着他,反过来做很多事。
      起初很别扭,后来也就习惯了。
      无论什么事情,慢慢地就会习惯。
      他温驯地靠到徐少怀里,像服侍主顾们那样,把眼帘垂下,好让徐少观赏他总是挺讨人喜欢的眼睫毛。
      尽管这样一来,他就只能看见两人的白衬衫和白色西装裤,而看不见沙滩和活泼可爱的少女们了。
      但是依然可以听到海浪和远远近近的嬉笑,还能听到徐栎的心跳以及呼吸。
      书上说,男子每分钟的心跳数,和女子是不一样的。
      渐渐地,他又觉得热起来。
      身上有明媚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到海滨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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