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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到海滨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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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浪推着前浪,前浪卷着泥沙,在舒缓的节奏里,一回又一回地漫上沙滩,吸引都市人往浑浊的水里跃去,忘却拥挤的游泳池,和拥挤的烦恼,在这里游个痛快。深色的泳衣包裹着健美的体魄,或是野玫瑰似的密司,或是猎豹一般的青年,都在海中穿梭笑闹,打起朵朵的水花来,溅在被晒成褐色的皮肤上,亮晶晶的。
一个大晴天!
不下水的姑娘,多是白色细纱衬衫,配一条到膝的裙,面庞躲在阔边遮阳帽下,足上穿一双橡皮鞋,挽着爱侣或伙伴的手,在粗粝的沙上信步而行;再远些,便是一大片帐篷,白色的,蓝白条纹的,高高地撑起来,一面敞开,供人更衣歇息,亦有人租来躺椅,舒舒服服地等着友人游毕归来。
穿过帐篷,是著名的海滨饭店,此刻才近十点,室外的餐桌尚未热闹起来,但饭店里已不乏有下榻的人进进出出。
陆湄的视线沿着海岸线转了一圈,又回到眼前的晴光上,出神地想着什么,把偕来的徐栎,全然抛弃到一边。
徐栎纳罕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却落在某小姐的大腿上,不由有些不快:“陆湄,瞧什么哩?”
陆湄回过神,听他这语气不太对,试探道:“你猜我是瞧什么?”
“我看你有点浑淘淘了,眼里全是女人白花花的大腿,对不对?”徐栎一矮身,往租定的帐篷里放好皮箱,又接过陆湄手里小得多的皮箱,一样地摆好。
“不然,难道要我看男人的腿毛吗?那还不如回家脱了裤子瞧自己的。”陆湄玩笑着,随他一道进了帐篷,起了另一个话题,“这会儿下水吗?东西怎么办?”
“隔壁帐篷那个乡绅模样的人,和我有点头之交,看样子他也不游,叫他顺带看着就是。”
“真该多叫几个人来,那才热闹。”陆湄对游泳本身,兴趣一般般,但是在他看来,郊游最起码要有个四五个人,其中最好还要有两位密司,否则像他和徐栎两个人来,满腔的殷勤都没处献——这一路上,徐栎可比他殷勤多了。
“下次,我把联宁的女明星也约来,怎么样?”徐栎把皮鞋换了,坐在帆布上打开皮箱,“任之航,沈愿,白牧炘,陈君珊,够不够?”
陆湄没接话,有条不紊地解去衬衫,脱掉背心,披上一条宽长的薄毛巾,再接着松了皮带,换上游泳衣。
他的泳衣是很朴素的那种,在市场上四处都能见着,黑色,连体,没有花纹,腰背处没有裸露,也不是最时新的。
收拾完换下的衣物,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低头见徐栎正看着他,便走过去紧挨着坐下:“你觉得够,那就够了,我可消受不起。”
“我只要……一个你,就够了。”徐栎低语着,脸上忽然泛起红来,把泳衣抓在手里,却纹丝不动。
陆湄听得很真切。
空气滞住了,热浪的翻滚告一段落,连同咸涩的海腥味,也成了固体中的一个组成。
这是一句情话吗?
他好笑地想着,徐栎是把他当女人呢,还是当男人呢?
“快换吧。”他假装没听见,温和地催促徐栎换游泳衣,稍稍让开些,腾出位置。
百分之三十的花孔雀,百分之三十的健美,百分之二十的进步,百分之十五的稚嫩,百分之五的羞涩。
他评价着徐栎的背影,觉得该有不少新时代的女子,喜欢这位标准青年才是,只论外表和经济地位的话。
“你不是说要看我的泳衣吗?喏。”徐栎似乎也主动忘记了刚才说的话,迅速地换好衣服,回过身,向他一低下巴。
腰部两侧露出,肩带和腋下牵引出的带子相交成一小片布料,再向下连接到臀部,裤腿长度和陆湄自己的泳衣相似,都是到腿根处——这不是徐少的发明,而是今年的流行款式。徐少的发明只在于少许图案上,白色的线在领口最低处,镶成了不规则的方折线,像是浪水的轨迹,又像是几片远帆。
陆湄把几种赞美的措辞,在心里筛了一遍,照旧用了点微不足道的小技巧,道:“恐怕有许多个寂寞的灵魂,要希望你能再节约些布料。比我料想得更健美,徐少爷。”
“你的灵魂也是吗?”
“我?我是得红眼病的那个,羡慕还来不及。”
徐栎不再追问,从帐篷里出去,和旁边的熟面孔打了个招呼,却反而被拉住好一阵寒暄,十来分钟才得以脱身。
他赶上陆湄,随手揽过那双圆润的肩膀,假借沙滩上一步深一步浅的前行,触碰陆湄的皮肤。粗糙的沙石灼痛着他的足底,手里的柔软却勾起了隐约的悸动,涌起又跌落,循环往复。
陆湄由着他吃豆腐,觉得全无计较的必要,一边和他讲着闲话,一边在心里转着两个疑问。
第一,真的不热吗?
第二,肩颈处出了很多汗,真的没关系吗?
徐少爷可不知道他的豆腐对象在思考多么煞风景的问题,直到海水漫过腰腹时,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陆湄:“我们去那儿,人少的地方。”
拨过喧天的嬉闹声以后,他们才终于游起来,一前一后地漂向远处。
徐栎有意地慢他一拍,以便能看见他的影子。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优美。
见了他一个人,就能知道《西厢记》里的张生、《牡丹亭》里的柳梦梅、《啼笑因缘》里的樊家树,以及其他所有故事里风流潇洒的男主角,是什么模样的了。
固然和时下流行的健美不一样,但并不代表就是不美的,说句大胆的话,那是数千篇才子佳人小说,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审美。这种对美的见解深扎在中国城市人的血脉里,尤其是在被西方的好莱坞风潮洗涤以前。林晚当年的红,不是没有道理的,而陆湄至今依然能……受到一部分大小姐、姨太太们的宠爱,便是明晃晃的证据。
徐栎承认他的审美在中西方之间挣扎,他愿意自己在别人眼里,具有最合时势的男性美,但论起恋爱上的口味,又固守着对旧式公子的一点点幻想。
林晚能在最大程度上满足他的幻想,正如能满足一九二八年的女郎们。
陆湄,好吧,虽然有点偏差,但是皮囊和举手投足间的风情,终是令他迷恋不已。
还有腰臀间性感的曲线美,还有可观的,嗯……
“徐哥!”
一串水花,像浇花一样砸到他头上,紧接着他的头就被按到水里,不轻不重地呛了口水。
女孩子们又嘻嘻哈哈的,把他拉出水面:“真是的,前两天约你来,你不睬,今天自己倒是来了!”
说话的一个,是唐莘嘉的三妹,名叫唐莘俊,她身边还跟着表妹,姓杨,具体叫什么徐栎不记得了。另两个小姐都是莘俊的大学同学,一个和唐莘嘉很热络,一个和徐家也有生意往来,跟徐棋关系不错。
他们是一道玩惯了的,只是现在不期而遇,太不是时候。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和一个朋友来的。”徐栎连忙赔不是,正欲挣脱了追上去,唐莘嘉却也来了。
“徐兄,你真快活,多少的事情都不管不顾,”他拉住徐栎,朝另一个方向招招手,又继续说,“不许逃,有两三打的问题要和你商榷,还有要签的字,要你出面联络的人,你若不是看破红尘出家了,须得和我们一起午餐,免得你又行踪飘忽,不知所踪。”
“我和朋友一道来的,可改天吧,定不会失约。”徐栎一看,都是些生意场上的朋友,顿时慌了神,但是面子上并不能来硬的。
“什么朋友?女朋友?三妹、阿雪她们也在,不至叫她尴尬的。”
“哎,不是,是个不喜与生人结交的朋友。”
“我看,是你不喜与熟人结交了。”唐莘嘉道。
徐栎只得取了个中间数:“这样,且先放过我,你们在哪里吃饭?我保证等会儿过来。”
“我们自是订了海滨饭店——海滨饭店的事儿,邱经理还没找你算账呢,说好的出席开幕式,毛都没来一根。”唐莘嘉直推他的背,“十二点钟,万万不要忘了,带你朋友一道来。”
“晓得了,实在对不住。”徐栎赔了一圈礼,急匆匆地出去,停住找了找陆湄的影子,立刻游过去。
唐莘嘉摇摇头,向一个方脸的同伴道:“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搞什么名堂。”
“中午见分晓,只就怕他不来。”
“他敢?再不来,人情场上不是道理了。”
陆湄游了个圈子,往回的时候,才发觉徐栎不见了,好在再一望,便望见他是被朋友绊住,这才放下心。
待他游回浅处,站住脚以后,徐栎也恰好过来了,快靠近的时候,有意地向他身上一扑。
陆湄本有准备,然而由于他向来只接受过女孩子在地面上的飞扑,低估了徐栎的重量以及浪涛的影响,猝不及防地被撞倒在水里,还要连带一个压在他身上的徐少。
正逢浪高,两人一齐被淹没其中,陆湄想要划水浮上去,手腕却被徐栎紧紧抓着,一连吃了好几口水。好在毕竟水浅,等浪头一眨眼过去,徐栎先找到平衡,又把陆湄拽了上来。
“陆湄!”
“不要紧……”陆湄往岸上走了几步,一边剧烈地咳嗽,把呛进去的水、嗓子眼里的泥沙咳出来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阳光的温度重新回到皮肤上,他想把长长的头发往后顺一顺,却发觉右手始终被徐栎抓着,只得换了左手。
“好了,没事了,我们去沙滩上躺一会儿?”他又咳了一声,“徐少?吓傻了?”
“我太莽撞了。”徐栎俊朗的面庞上血色全无,褪成了天际一般的冷色调,“海滨饭店设有医疗处,要不要请医生来检查一番?”
“不用了,完全没事了。”陆湄笑了笑,把他的手掰开,盯着他的脸,等看到了隐藏得不太好的失落,才逗弄似地,主动把他的手牵住,一起上岸去。
徐栎的脸转阴为晴。
粗糙的沙,并没有影响游人日光浴的热情,陆湄有样学样地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迎着阳光躺下,抬头问徐栎:“你再去游一圈吗?”
“不了。”徐栎在他身边曲腿坐着,双手撑在身后,仰看着天边的鹭鸟,“我本想和你开个玩笑,反而……”
“也怪我,我看到你扑过来,以为能抱住你,就没让开。”陆湄把头支起来,寻找沙里的贝壳碎片,悄悄堆到徐栎的脊背正对着的位置,“没想到你太重了,没抱住。”
“……我是正常体重。”
陆湄认真地望着他:“我是说,和密司们相比。她们,就算横抱,我也非常‘手熟’,不会出岔子。”
徐栎不吭声,被戳破了的气球似地,沮丧又无言以对。
陆湄抿抿嘴唇,伸出手指,在徐栎腰侧露出的肉上,小心地戳了戳:“不要多想了,躺下休息吧。”
徐栎被他有趣的小动作逗乐了。他奇怪了很久,为何西方会流行起这样的泳衣设计,但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无好处。只可惜陆湄的泳衣是保守派中的保守派。
躺下的一刹那,他的背部受到了不可名状的刺痛。
人工排兵布阵的贝壳碎片。
陆湄乐不可支地侧转过去,背对着他,为得逞的恶作剧笑个不停,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带起一阵飞沙。
他忽然也快乐起来,脑海中闪过一张林晚的黑白照片,但立即回转到陆湄的影像上。紧接着,那不可名状的刺痛,漂浮到了他的心里。
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个所谓的少爷,被他那么样地调查、跟踪、“示爱”,除非有求于他,刻意奉承,否则早该生气了。陆湄头一回也骂过他,可是后来熟了些,就和蔼可亲地对他了,还愿意开开玩笑。
是陆湄习惯了被女人玩弄,因而警戒线格外松弛吗?
世间多的是视尊严比天大的男子,陆湄是怎么愿意变成例外的呢?
据他有限的了解,有的玩弄,是货真价实的玩弄,绝不在一般的生理享受范围内。
“徐大少爷,睡下罢。”陆湄扭过头,说了一句,忽然又笑起来,不知在笑什么。
徐栎清走了贝壳,挨着他躺下,又往他那里挪了点,算好距离,以便等他平躺以后,可以肩碰肩。
“有那么好笑吗?”
“我在笑,我怎么弄了半天,还是在拼了老命劝人躺下睡觉。”陆湄翻回来,丝毫不介意肩的问题,枕着手看天,“不过你挺可爱的,若真是我的女主顾,大概会是一段还算愉快的经历。”
“是吗?”
“嗯。”陆湄肯定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话说回来,若真是女主顾,说不定又不会那么愉快。”
“为什么?”
“因为里面是金钱在起作用。”
“你没有真正爱上过谁吗?比如……曼莉?”
“有,不过不是她。我想想,和她算什么?知己,干柴烈火,玩一玩,彼此心知肚明。”陆湄回忆起了一些怅惘的往事,“我爱过一位密司,很久以前。一位特别端庄的密司,她虽也会逢场作戏,但是除此以外,全然是端庄极了的闺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自以为因为某些往来,和她起码是朋友了,她却始终礼貌以待而已。我向她告白,结果可想而知。”
一九二六年,《海湄别》取完外景的那天,就在这片海的边上。
任之航小姐。
若干年以后,任小姐成了大名鼎鼎的电影皇后,林晚则宛然一个早期电影明星的反面典型。
任小姐真有先见之明。
“后来我再没爱过别的人,再后来,都弄不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欢喜,什么是色.欲,什么是麻木的交易了。混一天是一天,谁知道这么安闲的日子还有多少,用来想这种哲学问题,太浪费了。”陆湄在蓝天白云的催化下,渐渐地放松了四肢,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哪一天打到了租界,打到你家门口,你也混日子吗?”
“那时我大概已经年老色衰了,不如就默默等死。非要想象的话,镜头先拍冲进南市——南市的可能性比租界大——冲进南市弄堂的军队、鲜血、壮烈的牺牲,慢慢向前推、推、再推,然后给各种各样的尸体分配几幕惨景。一扇门摇摇晃晃的打开,原来那里面是一个棺材铺,还有做到一半的棺材。老板早就不知所踪了,可是也没人要那些棺材了,因为人全都死光了,城市就是最好的棺材。镜头继续向前,走上阁楼,那里有一个租金极其低廉的亭子间,又低矮又潮湿,完全不透光——当然因为此处需要特写,所以必须打一下光——在这很小的房间里,有一张窄小的床,也许不能称之为床,因为是做棺材的下脚料胡乱钉起来的,上面躺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人,一具尸体,病死的,身体上生了不少的疮,被褥里不可避免地有虱子,从脚往上拍特写,最后在他的脸上定格,从他衰老而丑陋的模样上,隐约还能看到年轻时的漂亮来。他已经死了二十四个小时或者更久,但是没有人给他收尸,因为他既无亲戚,也无朋友——在他又穷又病去打秋风的时候,早把他们得罪光了——邻居也都逃的逃,死的死。运气好一点的话,他还能等到慈善团的人来给他收尸,但是镜头是冷酷的,没有多的胶片留给一个无名的死者,很快晃过去,开始讲更重要的故事……徐少?”
他的脖子被搂住了。
他不得不把曲起的手臂松开,放到徐栎侧过来的背上,安抚被他吓到的少爷。
摸起来,要比女孩子面积大,虽然并不柔软,但是质地一样的细腻光滑。
“好了,这只是情节发展的一种可能性,我不是还活着么?所有人都会活着的。”
“战乱来临以前,只要有任何逃的机会,我都会从茫茫人海里把你扒出来,绑在身边,绝不许你也莫名其妙死了。”徐栎的情绪逐渐风平浪静了,然而舍不得那只抚摸他的手,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也’?”
“还有一个,”徐栎低声道,“林晚。”
陆湄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微笑着:“想一点现实的问题吧。”
“比如?”
“比如今天中饭吃什么?”
“……啊,说起来,说来话长。”徐栎这才把海滨饭店之约,这样那样地说了一遍,末了道,“箭在弦上,你看……”
“所以你前几日为何失踪?”
“因为在思考,你说的,浪费时间的哲学问题。”他几乎要贴上陆湄的面颊,再近一点,就能碰到了。
陆湄感到不自在,但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动一动都嫌累。
“我没法儿去,”他说,“你刚说的人里面,纱厂老板的五姨太、翟老先生家的二少奶奶、齐太太的小姊妹的北平来的堂姐、还有阿雪小姐——她有个英文名叫瑟诺娜,都是我的前主顾。你没调查出来,是因为她们都用了假名,不过人还是这些人。”
“……”
徐栎呆了。
被亲口说出的实情,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浪花,把他一下子打醒了。
“其实,我最近还得知,”陆湄抱歉地笑笑,“我还有一个一年前的前主顾,似乎已经变成了令尊的七姨太——当然说了是一年前的,她要是怀了孩子,那还是你爸爸的。”
“……”
“看吧,想和交际花亲近,是要做好心理准备的。”他轻声道,“他们未必知情,但是为了防止我真地莫名其妙中毒身亡,我还是在旁边随便吃点得了。”
“我不去和他们吃了。”
“去啊,都这份上了,不吃会得罪人的。”
“得罪就得罪了,我和你一起吃,本就是他们横插一脚。”徐栎说。
陆湄只好说:“你不去,他们定要找来,那么我只能和你兵分两路了,不如你先应付过去,不差一顿饭的时间。”
徐栎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回去换衣服吧。”陆湄慢慢站起来,拍落满身的泥沙,觉得确实有必要整顿一下形象。
近中午,太阳下也有些太过热了,再晒反而要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