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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光浴前奏 ...
曼莉一进门,就把一份报纸,朝餐桌上一摔,气哼哼地跑上二楼,旋开卧室的门球,故意地碰出巨响。
“徐栎!”她掀起纱帐,从枕边拿起本西式装订的厚书,对准徐少爷的大腿,不留情面地砸了下去。
“醒着醒着醒着!”徐栎慌忙睁大假寐的睡眼,朝旁边让了几分,“谁给你气受了?”
“你知道今天舞刊上给我取了个什么绰号吗?”曼莉丢了书,在床边坐下,“他们说我在百乐门垂帘听政,管我叫武则天!真气死我了。”
徐栎摸不着头脑地坐起来,把那本倒霉的广告学论文集收回原处,问道:“怎么就武则天了?”
“你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扎了根,谁也不见,连你妹妹也不见,那些找你的人,不就找我来了吗?”曼莉凶神恶煞地瞪着他,琢磨着把他连人带铺盖扔到大街上去,“我一个舞女,倒被剥夺了跳舞的资格,硬生生听了整五天的政治和经济,你自家倒在这里做梦。”
“那你跳你的舞就是……”
“他们给舞票叫我坐台子,你又不在,我能怎么办,啊?看起来多少风光,可我还不得费十二分的精神和他们周旋。”
“往好里想,你的理想,不就是和武则天一样,每天有不同的美男子枕在你的膝头吗?”徐栎寻些话来搪塞她,却丝毫不提解决方案。
“这事儿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你日日夜夜在我这,别人还以为我是你的准姨太太,别说打情骂俏,就差把我当菩萨供起来了!”曼莉想想就来气,“其他舞女舞客,都光着王八眼瞧西洋镜,滑不滑稽!喂,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走人?”
“我还没缓过来。”徐栎坚定道。
所谓缓过来,是指他决心放弃对陆湄的争取以后,遭遇的失落感。
那夜的转折,并非出于一瞬间的冲动,而是他与徐棋谈话以后,逐渐涌上心间的念头。
他不爱陆湄,之所以有诸多看似是追求的行为,无外乎出于对那幅相似的皮囊的留恋;盯梢的几日里,种种细节,渐渐地把这皮囊的缺失部分填满,可他始终看不到灵魂所在。
也许是不愿意看到罢,不愿意看到一个非林晚的灵魂。
不是林晚。
他拒绝让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替代林晚,良心上来说,也不想搅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是等他想明白了,心里却又好像多了抹透明色,空落落的。
他不再去一品香,也不想见闲杂人等,躲在朋友家里,研究他的广告学。
翻着外国的平面广告画,拿铅笔涂抹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就涂出了一个熟悉的人来。
穿着系带睡衣,坦出一大片胸膛,慵懒地躺靠在沙发椅上,一手随意地夹着纸烟。
俯下身打弹子,裤子被绷得紧紧的。
靠在柜台上,扭过身来瞧他,眼睛眯成一条挺细的缝。
跨坐在椅子上,扶着椅背,和人说笑。
曲起双腿,蜷缩在书店的角落,津津有味地看小说。
……
“我上回不是说了,真喜欢,就去追求他,哪怕不是真品。”曼莉长叹一声,“林晚已经死了,在你研究出回魂术之前,他都不可能再出现了,难道你要为了这么个面都没见过的人,一辈子孤零零的?”
“譬如一对双胞胎,你喜欢哥哥,现在哥哥死了,让你嫁给弟弟,你乐意吗?”徐栎给她打了个比方。
“但是,”曼莉略微拔高了声音,“明显你现在对陆湄挺有点意思啊!你看你画的图,抓取的场景和姿势,他对你有性的吸引力,对吗?这已经不是林晚过去有限的照片、电影可以做到的了吧?性的吸引力,那是爱情很重要的一部分,毕竟你又不能和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魂发生事实上的关系。”
“我承认他对我有性的吸引力,或者现在很流行的词,‘热力’的作用。”徐栎烦躁地下床,打开百叶窗,让凉风洗去满室的暑气,“与此同时,我也喜欢林晚的灵魂,这是百分之五十和百分之五十的。”
“问题是你也并不完全了解林晚的灵魂,”曼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实质,“再者,我个人以为,林晚和陆湄的性格、喜好,也挺像的,也许并不完全一样,但是他们是一类人,你不觉得吗?我和你讲过够多的,关于林晚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事儿了,没有报上说的那么夸张,可也绝对不是千好万好的人物。”
“你的意思是,我也有可能爱上陆湄?”
“当然!”
“好,假设我能够放下心里的芥蒂,出于兽性的本能追求他,并进一步为他的灵魂而沦陷,那么现在又绕回了最关键的问题,”徐栎回过身,注视曼莉小姐,“他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我最终还是会落个爱而不得,与其到时候伤心,不如这会儿就快刀斩乱麻。”
曼莉一时无言。
她把小臂支在梳妆台上,指关节抵着鼻尖,几欲开口,却终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些年,我也遇到过几个和林晚有些像、且喜欢男人的人。有的眼睛很像,有的是身形轮廓,有的是手像。你要相信我会一次比一次冷静,再让我与世隔绝两天,就没事了。”徐栎背对着她道。
“可是……”曼莉说,“你不是还给他做了衣服吗?不是还想叫他陪你轧马路吗?你妹妹,不是让你说服他演电影吗?你总得把事情了结了。”
“你好像很希望我去追求他。”
“因为我不能给你做一辈子烟雾弹呐。”曼莉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点点的灯光,“我很感谢你能为我挡去太过分的舞客,作为朋友,我也愿意充当你的临时爱人,但是那不是为了掩饰你的身份,只是同理地,为你挡去不必要的追求者而已。终有一天我不能够再占用这个名义,而你也终要勇敢一点,把真正的爱人介绍给所有值得你信任的人。”
凌晨四点的夜,已经不那么黑暗。
曼莉合上百叶窗,把美丽的缎帘放下,安睡。
“林晚有什么讨厌去的地方吗?”徐栎翻了一个身,问她。
“海边。”
林晚活着的时候,高桥海滨浴场尚未建成,但是他曾经在那儿拍过《海湄别》的外景。
听起来他应该会喜欢海边,但恰恰相反,随便别人怎么请,他也不肯去第二次了。
曼莉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么我就约陆湄去海边。”
“嗯,他倒兴许会喜欢。”曼莉在将睡未睡之际,模模糊糊地说道。
“真的吗?”
“真的……你过去点,不要越过国界线,否则勃朗宁伺候……”
徐栎无奈地滚到床的边缘,严格遵行不平等条约。
他想要天早点亮,但又害怕天亮。
陆湄会答应吗?
一品香六十六号内,灯光仍然亮着,不过陆湄早已昏沉沉地入睡,坐在灯下写文章的人,是他的朋友萤焰。
《银声》的新样刊已出,徐栎却不见了踪影,他又不能擅作主张,直接敲定,遂想着陆湄或许知道徐栎的地理方位,谁知并非如此。
徐栎不再盯着陆湄,对他还有一样好处,就是能继续蹭陆湄的房间了。
幽静,灯光充足,有冷气,有饼干和冷咖啡,这已是十分奢侈的写作条件了。
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笔下的男女主人公,才能在都市的一隅,悠闲地谈情说爱。
天将亮的时候,他为避免惊动陆湄,留了个字条,便出去寄稿了。等寄完回到家里时,他忽又想起来,《银声》的样刊落在了那里,但又懒得折回去取,便待到十点钟左右,估摸陆湄该醒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嘱咐他交给徐栎。
“若是徐少不来呢?”
“不来时再说罢,别处也不见他。”
“好。我可以翻看么?”
“随便看,最好顺便看看有无错别字。”
萤焰打了个呵欠,在狭窄的床上躺下,枕着隔壁邻居的争吵声,弥补丢失的睡眠。
乳白色的牛奶,在玻璃杯里荡出一片袖珍的涟漪。
陆湄斜坐在餐桌前,惯常地在享用早点的间隙,张开日报扫揽大标题,择要读了几则,便重新叠起放下,再打开另一份。
报纸、杂志见底的时候,面包和牛奶也差不多见底了。
压轴的一本,是萤焰主编的《银声》,这是不可不认真对待的,因而他把玻璃杯放下,转移到沙发上,前倾着身子,边咀嚼留兰香糖,边打量其封面。
用的是周敏戎的照片。
好像有哪里不合常理?是了,影刊的创刊号,居然弃女星而用男星,这确为一项大胆的举动了。
他在目录页稍作停顿,便又往后翻去,却险些把留兰香糖咽下去。
两整页的林晚,左边是一幅特大坐像,右边是两张半身照和四张剪裁过的剧照。
七个林晚对着他笑,笑,笑,笑,笑,笑,笑。
他不由地合上《银声》,对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
眩晕感很快就消失了,这得多谢徐棋小姐几月前布置的特别训练,令他习惯了看这些再熟悉不过的旧照。
再翻过一面,就是一个笔名叫“橡木塞”的作者,所撰写的《沉星录》第一章,而主角无疑就是过去的他。
“……关于林晚在北平入狱之事,存在诸多的疑点。外界所传逮捕原因大致有如下三种:一,林晚调戏女人,二,影片公司之争,三,剧团所演剧目,得罪了地方大员。
第一条原因,《Camera》报上曾载有其友江梦棠的一段辩白,谓‘林晚近来口袋里没有几个铜板,而胡调女人是需要钱的’‘倒是有倾慕他的姨太太闯进卧室,不过他严词拒绝了就是’。
第三条原因,其所演《不爱江山爱美人》一剧,确实讽刺时事,但此前在天津等处表演,亦未遭禁止,拖延至月余,似乎并无道理。
在林晚出狱后,曾亲自写信给某报,说是因‘吃烟’被捕,但被关押入狱后,却并不在第二日即行处置,反而被好吃好喝地招待,甚至要请他吃烟,而他本虽偶然‘吃白相’,此番索性不吃,戒除干净。但是该报乃一影响力不大的小型报纸,又以此前某杂志一锤定音,说他是因触犯女色入的狱,他本人事后的陈述,居然未引起任何波澜。
试问,如果他真是动了哪位政界中人的姨太太,又怎能安然出狱?他的信件,又为何没能如任之航小姐某次自辩一般,在各大影刊登个遍呢?以上疑问,连同他蹊跷的死亡,都要请有心的读者们,代为解答。”
陆湄轻轻抚摸着满页的铅字,像第一次学表演时那样,不知所措地,做出一个空洞的、无意义的微笑。
是徐少爷吗?
他……
想要为林晚洗清罪名?
没用的……
以上不过是表面上的傀儡,而牵动这傀儡的,是盘根错节的绳线,是如来佛祖的巨掌,别说洗清罪名,就是要查清这五年前的陈案,都属痴心妄想。
厚而光滑的道林纸,被贴向陆湄的脸庞,并把纸浆、油墨的气息混入留兰香。
影迷,真是一种可恨又可爱的小生灵。
有一阵风吹过就倒戈的,也有那么傻乎乎的,又是扶乩招魂,又是长篇大论的家伙。
他躲在《银声》下边,回想着自打认得徐栎以来,这位大少爷的种种离奇举动,于是酒涡就像神秘的UFO驾临地球一样,凭空出现在他的左颊上。
直到一阵渐响的敲门声,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吐掉嘴里的糖后,走向门口。
“徐先生,晨安。”他脱口而出。
“……晨安。”徐栎的措辞,仿佛被他那句轻快的招呼给吓了回去。
陆湄于是把手里的《银声》递过去:“正好,萤焰叫我把样刊给你,请你过目。”
“啊,哦,谢谢你。”这件事,又是徐栎意料以外的,他的脸色,似是因想起什么,而白了一白,但立马装作不经意地说,“你看过了吗?比起其他影刊,如何呢?”
陆湄没有直接回答:“不进去坐会儿吗?”
徐栎顺水如流地在老位置上落座,并把《银声》放到膝头,双手随意地压在上面。
“我只草草翻了翻,美术化的程度很高,别的不说,至少要比其他影刊赏心悦目了。”陆湄帮他把帽子搁到衣架上,一边给他倒茶,一边留意他的反应。
“那么,具体文字呢?”他又急切地追问。
陆湄斟酌了一回,说了个谎话:“仓促间尚未细看,等正式发刊后,一定认真拜读。难不成,其中有徐先生的文章吗?”
“没有,”徐栎的面部神经陡然放松下来,“都是几位编辑人的功劳,我不过担个发行的名头。”
陆湄笑了笑,拿起茶几上的烟罐,请他吸烟,自己也取出一支,然后划亮火柴,一并都点上。
该到徐栎说正事了,上次他贸然走人,时隔一个礼拜又贸然来访,这其中必然带有某种缘由。
“你——最近有空吗?”徐少爷果然开始了他的铺垫。
保险点的回答,当然是反问他有何见教,但陆湄干脆地点了点头:“有空,很闲。”
“能不能……”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徐栎有点绝望地向他一笑,拧着《银声》的书角,没了下文。
“请快说罢,你再不说,我都要紧张了。”陆湄是真地紧张了,生怕徐栎要语出惊人。这在徐棋小姐、他过去的许多位女朋友身上,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能不能请你去高桥海滨玩一回?”徐栎说完以后,似乎还心有余悸,只是从折磨纸页,改成了折磨自己的手。
陆湄没反应过来。
海滨?
他对海滨的印象,停留在拍《海湄别》的时候。
从沙到海,从海到天,都白得荒凉,像千百层白幔张在灵堂里,卷吹不尽。
他不喜欢海滨,一点都不喜欢。
“算了,我就是那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徐栎窘迫地端起茶杯,“当我没来过,我走了。”
杯盏碰上瓷碟,发出了一点细碎的声音。
像是一场仓皇的逃离,来不及鞠躬再会,也来不及带走随身的物品。
“等下!”帽子没拿,徐少爷。
可是徐栎回头的时候,眼瞳是那么的亮。
陆湄心软了。
一个会相信林晚是好人的人,能有什么恶意呢?
他站起来,拢了拢衣襟,走到衣架旁,取下帽子。
徐栎的眼睛又像熄灭的电灯泡一样,霎时暗了下去:“谢谢……”
陆湄忍不住笑起来,一手撑在门侧,一手拿着帽子,细细端详。
很时髦的巴拿马草帽,上边饰有一圈青色的缎带,缎带的末尾被马蹄形的环扣束紧,线条优美而简洁。
“徐少爷。”他卖着关子,故技重施地把徐栎当女孩子对待,用一个露骨的眼风,示意大少爷近前来,“再过来点。”
陆湄把帽子扣上徐栎的头,伸手弄歪些,形成一种俏皮的式样,继而又打量他簇新的西装——白色外套配着蓝底银纹的领带,银纹画成一个个双线条的半圆弧,衬衫袖扣则是小小的两颗蓝宝石,镶在银环里,半环粗半环细,是标准的一九三三式。
“你的衣饰总是很漂亮,”陆湄顿了一下,笑道,“让我有点好奇,你的游泳衣会是什么样子。”
“你的意思是……”徐栎不确定地看着他,“同意了?”
“只要你到时候愿意请我吃冰淇淋。”陆湄感觉到他变快的呼吸,稍稍后退一步,才道,“不如就这个礼拜六,怎么样?”
礼拜六,八点半,码头,高桥海滨。
陆湄会游泳,不过由于夏季里的虹口游泳池是个大小姐和女明星的聚集地,他能不去则不去,就是非去不可,也尽量挑白日里人少的时间;而去岁才修建的高桥海滨浴场,他的确一次都不曾光顾过。
当然,对他来说,更新鲜的是去游泳而一个女伴也没有。
注:
1、高桥海滨:在上海郊区,开发为海滨浴场,抗战时被毁,后来试图重建,但最终被工业区取代。总之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2、吃烟:这里的烟是指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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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日光浴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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