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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所谓抗争 ...

  •   林晚是一个自作自受的模范人物。
      七八年前的电影界,女演员是红花,男演员则是不值一提的绿叶,更不用说卖座和受人追捧了。
      林晚横空出世以后,电影界的格局为之发生了微妙的震动,起先是公司里多了好些匿名的情书,罗曼蒂克的紫色细钢笔字,无一不请求林先生给她们回信;再然后,借故来摄影场的姨太太交际花多了起来,每每跳过影片公司老板,没话找话地同林晚闲聊;最后,但凡林晚主演的片子上映,必定有一大群女子蜂拥而至,抛开身上最后一点旧时代的遗影,看他的电影,讨他的照片,千方百计请他吃饭跳舞幽会。
      他有什么魅力呢?无非模样漂亮一点儿,性格温和一点儿罢了。再加上一条,他的个性,的确如她们所幻想的那样风流又浪漫。一来二去,韵事闹出不少,他本着你情我愿的宗旨,不当一回事,对报上的流言蜚语,也懒得搭理。
      然而他没能摆脱时代的桎梏,有一个时期,他像所有影界人员一样,吃起了鸦片,再有一个时期,他因为风流过了头,得罪了某姨太太的正经丈夫,居然还受了一场牢狱之灾。
      一九二八年,报上的冷嘲热讽已铺天盖地,他想要挽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死了,如那位白裙子的舞女所说,死得不堪入目。
      这中间本该还有一段故事,但谁也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异想天开,想要奸污女明星任小姐,结果还没如何,自己就先毒发身亡了。
      这样的一位演员,看起来,也并不缺什么公道。有影迷还惦念他,不过很快,一批新的男明星登上荧幕,她们立即就有了新的消遣对象,不再记得他。
      五年后的一九三三,林晚已几乎被观众忘记,除了影界的旧人还记得他以外,在一般影刊上,就连照片也不大能看见了。偶尔,在讨论影星道德问题时,这两个字,还会被拿出来批判一番,以告诫新人。

      我们的主人公陆湄先生,念经似地回想着以上的旧史,直到想得头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床榻,披上睡袍,刷牙洗脸,梳一梳头发,再把香喷喷的雪花膏抹上脸蛋。
      早餐是一块硬邦邦的面包,不敢说好吃,但果腹是足够的。他快速地翻览着报纸,按习惯挑了些花边新闻来看。他可不是关心社会的好公民,做这些功课,只是为了能和他伺候的小姐太太们,谈上一两句。
      今天的报上,徐小姐也占了一列大标题,“徐棋女士力挽狂澜国货衣料大受欢迎”。她比任何一个有闲阶级的女子都要忙碌,每次和他见面,都像是从觥筹交错里逃难过来的。
      他想不明白,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凭空多添一桩事呢?
      徐小姐当然有她的目的。
      “我去见了他。”她对父亲的七姨太太,爱蓉女士说,“真像,像极了林晚。”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进步的大学毕业生,都欢喜外国明星呢,什么范朋克,蒙特哥马利。”爱蓉倚在沙发背上,端着咖啡瞧女佣摆弄落地式收音机,“再不然就是本国的周敏戎、秦捷。”
      一阵沙沙声后,哑着嗓子的平剧,磨破了小公馆的空气,不凑巧是她听不惯的“麒派”。她不禁把细细弯弯的眉毛,皱上一皱,亲自走上前去转动旋钮,调了个评书出来,几轮琵琶挥过,便是踩着拍子的“话说那沈凤喜如何如何”。
      “哦,《啼笑因缘》。”她破颜而笑,“阿棋,我懂你,摩登的何丽娜,比不过浅白的沈凤喜。”
      “不,他够摩登了。摩登而浅白。”手表上的指针,向罗马数字“X”偏转过一度,徐棋匆匆地来,又要匆匆地离开了,“不过我最多是牵线做好人的关秀姑,痴情痴意的‘樊家树’另有其人,请你记住。”
      爱蓉欲饮不饮,眼睛越过杯缘望着她。
      “要是爸爸晓得你一直在吃避孕药,大概不会太高兴吧?”天蓝色的裙边打了个旋,银织手包琅琅地一响,短大衣牵住五月的柳絮。
      “你真多虑,我怎么会多嘴多舌?都是金钱买卖,讲究诚信,我和你,和你爸爸一样,心里都清楚呢。”爱蓉随手把杯子搁到一边,趿着木屐送她出门,“咱们各玩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很好吗?”
      她抚摸脖子里的心形项链坠,那颗黄金做的心里,总藏有一张不足一寸的小照,有时是清秀活泼的大学生,有时是高鼻子的白俄青年,反正不是徐棋小姐的父亲。
      她应当感谢爱蓉,没有哪个女儿,愿意冒出新的弟弟妹妹,来瓜分自己的家产。要是她再狠心些,就该对她唯一的哥哥——不,她做不出。别说使些手段了,就是袖手旁观,她也做不到。

      汽车喇叭声打破了胶州路的死寂。陆湄听出那是徐棋的车,她的汽车夫欢喜把两个鸣响按成切分音符,一长一短,比小舞厅里华人乐队演奏的探戈曲,还要精准几分。
      他两级一跨地飞下楼梯,一路系着领带,在经过房东太太的时候,略一点头,继而把紧闭的半扇门向外推开,在门阶上打了个顿,露出热烈的笑:“密司徐。”
      徐棋向车夫抛了个眼神,示意他把车开走,然后把手里用牛皮纸扎住的包裹交给陆湄。
      “黑色西装比白色好看。”她打量道。
      “以前爱穿白的,这两年,又觉得黑色好了。”陆湄把包裹换到右手,腾出左臂来,以便徐棋挽住。
      “领带颜色太深。”徐棋不理会他提供的手臂,提一提裙子,踏进门内,“几次见你,都是这么个色调,青色和银色的斜纹,暗蓝底子白色圆圈,黑色底子蔚蓝方格。为什么不试试桃色?今年也流行得很。”
      “蓝色是多么可爱!”陆湄有意慢她两步,静止在矮几级的地方,把提着东西的手藏到背后,另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束光从转角处的玻璃窗里打来,蚀刻出他俊挺的姿态,以及凹凸分明的面部线条。他在歌颂她天蓝色的丝裙,希冀博取她的欢心。
      徐棋回过头来,投以一个端丽的笑:“你的动作,是从电影里学的吗?我真佩服。”
      “你是不是,每时每刻都想着,要怎么让自己的动作更有美感?”她向上走了几步,破坏了这幅摄影作品,“许多面貌尚可的男子,既不懂修饰,又不懂手和脚该摆在哪儿,于是就成了呆头呆脑的木偶。你能有心做这些,真了不起。”
      “徐小姐懂得欣赏,也非常了不起。我的绝大多数主顾,是看得出来,但说不出来的。”陆湄推开房门,躬身请她进去,“请。”
      “使我想起Valenti——”话还没完,她就被满房间的香水味呛了一下,不由捂着鼻子说,“谢谢你换一支香好么——太……咳咳……”
      “对不起,我也不欢喜这味道,但为了不浪费。”陆湄十分抱歉地把一个软木塞摁回了香水瓶颈中。
      徐棋慢慢放下手,在远离香水的床榻边坐下:“有时间去永安百货挑瓶新的吧,记在我的账上。你就报Rachel Hsu和海格路732号,电话11789。别的要置办什么,也可用这个,大店都没问题。”
      “小姐开的薪酬,尽够我花销了。”
      “我常看我爸爸的姨太太,想方设法围着他要钱。难得有机会,你也容许我大方一下。”她翻弄着一本电影说明书,寥寥几页纸上,女明星任之航的照片占据了一大半。“要是女子也能娶好几个‘姨丈夫’就好了。”
      陆湄不由笑起来:“有什么难的?丈夫和太太,都是彼此的摆设而已,背地里的‘姨’字辈,不定谁比谁多。”
      “不说这些了。”徐棋叹了口气,把电影说明书搁回枕边,指挥起来,“有剪刀吗?开包裹。”
      陆湄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小剪刀,挑开纸包上打死结的丝带。
      全是些影刊和照片,按开本大小叠放得整整齐齐,有的他读过,有的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再小也不能小的小报。
      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林晚的。
      “我太忙了,兴许顾不上你这里。这些是各处搜集来的,很珍贵,不要弄丢。”徐棋又看了看手表,方才的闲话很耽误了些功夫,她和惠罗公司的董事长约了十一点钟,不能迟了,“你先看完,过两日,我要你按上边写的东西照做。”
      “还有这个,”她又从最底下翻出两张纸,“合同,签个字吧。”
      这的确是规规矩矩的合同,且是用华文打字机敲出来的,上面写着公文式样的条款,下面写着甲方徐棋和乙方陆湄,并且她已经先签好了字。
      陆湄粗略地看了看条款,和已说定的并无不同,只多了一条“半年内,甲乙双方均不得提出废止本合同。半年后,如有条约变动,双方协商同意后可再行重订,或于甲方结清余金后终止关系。如乙方自行提出终止,则须提前告知,且甲方不承担未完成月份(新历)之酬金。”
      “想请你加一条。”他说,“我的照片,不得出现在任何报纸杂志上。”
      徐棋从手包里拿出墨水笔,当即补上:“非但你的照片不会出现,连你的名字,现在开始也尽可能不出现。”
      “陆湄”两个字,被利落地签下。
      “字挺好看。”徐棋瞧了瞧,把其中一份还给他,另一份收起来,“我走了,不用送。”
      “再会,徐小姐。”
      他放弃了门外最后的春光,安分守己地冻在椅子上,一手翻报纸,一手写笔记,之乎者也,ABCD。
      “林晚是一品香的常客,常点啤酒与花生米,且能把这两样东西,吃得风情万种。”
      “林晚出门,必喷香水。”
      “林晚最爱看低俗小说,枕下压着的,就是某本‘禁.书’。”
      “林晚喜饮白兰地,酒量颇好,又喜食冰淇淋,每几日就要吃一吃。”
      “林晚昔日说,天下佳人皆我妻。”
      “林晚旧与大华饭店某舞女相熟,曾有赴法结婚之说。”
      “林晚从不忧心一品香旅馆的房金,因为他有种能博得小姐姨太太欢心的特别本领……”
      “林晚脾气乖张,为迟到挨了骂,就和宋为襄导演大打出手?”
      “林晚自恃明星,夏季拍戏,每天总要有五个西瓜伺候?吃多了西瓜又和女人搅七捻三,结果弄得什么什么能力退步?”
      陆湄掷下那支笔尖生锈的钢笔,仰倒在椅背上,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算是知道为何徐棋要让他去一品香吃花生米了——但是,喜欢吃花生的是另一个明星宋小骧,喜欢喝酒的是当时落魄、现在当红的男星周敏戎,而林晚和这两样东西,关系都不大。
      难为徐棋小姐,看了如此多真真假假的新闻,还想要造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林晚”出来。
      且不说这活在报纸上的家伙,究竟有几分真,就算他一丝不苟地照做,也变不回水银灯下的大明星了。
      陆湄耸耸肩,揉了揉有点酸涩的眼睛,觉得这些影刊使他反胃。
      “林晚XXXX”的大标题,密密麻麻的铅字,好看或不好看的照片。
      照片,是了,徐小姐的收藏里还有林晚题过字的照片,本来是送给那个白裙子舞女的,不知怎么到了这里。
      可见连最信任的人,也不一定会把旧照收好,不值钱了,自然也就丢到一边了。尽管那照片焕然如新,不曾折过一个边角。
      又有人敲门。
      他随手把照片夹进笔记本,刚想起身开门,门就自动开了。
      二房东太太。
      她竖着一对眉毛,警惕地张望这没什么可看的房间,紧抿着嘴,就是不说话。
      “房钿明朝准可交。”陆湄站在门口,欠身点头,扯出一个恳切的笑来。
      她没听到似地,一吸鼻子,被这浓烈的香水味,熏垮了嘴角,好一会儿才说:“大白天的,开什么电灯。”
      陆湄装腔作势地点起一个蜡烛,这才关上灯。
      二房东太太又往桌上的旧报纸瞧了眼,陆湄急忙随手挡住印着林晚的铜版图,假作收拾,不叫她看见。
      “外国来的明信片。”怀疑的目光落回他身上。三色印刷的片子上并没有任何污渍,她却拿两根手指那么捏着一个小小的角,让陆湄摸不着头脑。
      门被关上了,他马上打开电灯,吹灭蜡烛。
      画片上有一个玉体横陈的西洋美人,但他没功夫欣赏,只急急地阅读反面的英文。
      亲爱的哥哥……咚、咚、咚……久不闻你的消息,不知安否……嗒嗒嗒嗒……还有一年即可毕业,勿念……吱呀——
      脚步声停了,门又开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的居室,竟然变成了一座小型的城隍庙,这样早的时候,来客就络绎不绝。
      “陆湄哥,借钱。”
      “能把你轰出去么?跟我借钱?在月底?”陆湄作势关门,但他的老友顽固地挤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件半旧的灰色哔叽西装。
      他叫萤焰,这当然是一个笔名。他是姓吴还是姓胡什么的,陆湄记不太清了,总归是有着一个不能和表示光明的“萤焰”连用的字音,因此不妨就按这群小朋友的最新方针,直接叫他“萤焰”。
      他蓬散着一头略带褐色的乱发,面庞不算太白,不过是每天东奔西跑晒出来的,领口若是褪下来些,就会发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卖文为生的青年,谈不上身材不身材的,难得他不驼背,已经足够令人欣慰了。
      陆湄接过他手里拽着的外套,挂到衣架上,习惯成自然地帮他拉开椅子。
      “前儿不是和你提过,我老同学自办的那本,叫《人间》的杂志?他办了两期,办不下去了。”满是书卷气的青年推了推白边眼镜,一双灰色的眸子,斯斯文文地躲在睫毛后边,“我接手了。”
      “哦,你接手了。然后呢?”对文艺界漠不关心,最多看看小说散文的陆湄,实在想不起《人间》或者《天堂》的存在。
      “两百。”
      陆湄从桌上的旧报纸堆里找出了那个发光的十字架,放到他手里:“这个不知道够不够。”
      “总比没有的好。”他看不出个所以然,“我想一百五总是有的,或者要不止两百哩。陆哥,真谢谢你。有纸吗?我写个借条。”
      他向桌子上翻动着,不过注意力马上被很多很多的“林晚”照片吸引过去。
      “陆哥——”
      “没有纸,不用写了。这不是我。”陆湄简洁地回答他。
      萤焰拿起其中一张,挨着陆湄的脸放着,横看竖看。
      “真像。真不是你么?”
      “要是不像,我就没钱借你了。正因我像他,现在的这一位主顾,才花钱找我做他的替代品。”陆湄笑道,“他是五六年前最红最红的明星,好看吧?”
      五六年前,萤焰还刚成为美术专科学校的学生。他因为近视眼,并不爱看电影,只是影影绰绰地听说过“林晚”的恶劣品行以及惨死,其长相却没能留存在他的印象中。
      “好看,但是……”
      “但是什么?”陆湄问。
      萤焰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这个十字架是哪位Miss的信物吗?要不要紧的?”
      “不要紧,是酬金。你刚才说但是什么?”
      “但是,听说他很乖张,你可不是。”
      陆湄反问:“逆来顺受,温和得像只绵羊,是不是?”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萤焰又拿起一本旧刊,胡乱地翻看。封面上就是林晚先生的全身照,不像现在的明星那样健硕,但身材比例很好,显得修长又风姿翩翩。
      他看了一篇写林晚怎样剃光了头发和导演闹脾气的过期新闻,正想和陆湄说两句,却见陆湄已半趴在报纸堆上,困倦地睁着眼,黑亮而浓密的发丝拂落额前。
      “我走了,《侦报》那边还有个采访要做。等《人间》有了消息再来找你。”他一向很体谅过夜生活的朋友。
      陆湄说:“什么时候你再办一个《地狱》。”
      “哦,你也是新感觉派的拥戴者吗?”萤焰撇撇嘴,“讨人厌的新感觉派!”
      陆湄十二分摸不着头脑:“‘新感觉派’?”
      小萤火虫已经飞下黑漆漆的楼梯,消失在眩目的白昼。
      “新感觉派……新感觉派……”他靠在椅背上苦思冥想,这词汇,好像在他前一位主顾的嘴里冒出来过。那位光华大学西洋文学系的皇后密司瑟诺娜,热衷于把一切本国出产的作品,归纳为“东方XXX”,他也说不上来,这究竟算是夸中国呢还是夸外国。
      “《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一个极长的名字,特别快车似地从他的喉咙口蹿出。他想起来了,瑟诺娜说过这小说就是新感觉派的典型,作者还是高她一级的学兄。
      得了,不管他算不算拥戴者,总归算她们的消遣品了。他打开方桌下面的抽屉,刚想要清点账目,一张清丽的脸庞又出现在门缝里。
      “陆先生?”
      “唔,阮小姐?”房东太太的闺女,大的那个,清心女中的学生。
      “你今天有空吗?”她警惕地东张西望,想要溜进来,不过陆湄赶在她行动以前,主动走到门口,还带上了门,防止她瞄见桌子上的旧报纸。
      “你不上学去?”
      “今天是星期日呀!我有两张电影票,想请你一起去,行吗?”她捏着两张中央大戏院的优待券,直挺挺站着,因低着头,截短的头发扫落到眼前,挡住了脸上的神情。
      陆湄不动声色地让过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顺势推开楼梯口的窗户,然后才回过头来对她笑:“Thank you,是哪部片子?”
      “是联宁公司出品的《抗争》。”她喃喃地回答,忽又抬起头,红着脸儿追补,“都讲这张新片子好哩,不比派拉蒙或者米高梅的差,你如果不去,只好浪费掉了。”
      “交关对不起,密司阮,我今朝下半天——”
      “你做啥!”阮小姐的妈,从楼梯杀将上来,把陆湄朝旁边一扯,又抢过闺女手里的两张红纸,“脑筋动到小静身上来了!你个拆白浮尸!”
      “姆妈!你错怪陆先生了!”阮小姐的尖叫抖抖索索的,她眼角的余光,捉住了扳在墙边做鬼脸的妹妹,顿时又气又恼,怕陆湄被赶走,更怕不懂事的妹妹说出别的什么来。
      “阮太太,真是一场误会,我朋友送了两张电影票,我又没空去,碰着阮小姐上杂物间取东西,就想给她,叫她们姊妹两个去看。《抗争》,讲合心抗敌的爱国片子。”陆湄也瞥了一眼楼梯口的小报告员,“阮小姐还搭我讲,要顺道给妹妹买冰淇淋。我们不过讲两句闲话,不要伤了和气。”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回房,把门掩实,卡上了弹簧锁。带着些无以言说的怅惘,他继续埋首于过期影刊中。一篇一篇地读过去,他惊觉已把生命中最明亮的四年,忘却了太多,那些谣言和真新闻,都像今年新生的梧桐叶一般,和他毫无关系。
      刚合上《天枢特刊》,他又把这小册子翻到封面,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再往后翻过一页,才找到铅笔签写的西名。
      “Richard 1929?”
      一样都是“R.”,不过冷僻的“Rachel”是女名,这个有点普通的“Richard”,是毋庸置疑的男名。果然,徐棋小姐并非林晚的影迷,精心集下这些报纸杂志的,是这位姓氏不明的先生。另几本杂志上,也大多签着这花里胡哨的“Richard”,“R”的半圆画得完满,末一笔拖出宽扁的卷脚。是徐棋从人家手里买来的,也说不定。
      他小心地收拢这些东西,藏到抽屉里,然后走到床边,挨着枕头半躺,拿起方才徐棋动过的电影说明书,痴痴地看个不停。
      美丽的任之航小姐,正把一双俏皮的眼眸,一动也不动地对着他,她的头发烫成了时式的波浪形,酒涡还是那么深,嘴唇边的一颗小痣,修片时忘了抹去,鹅蛋脸好似比前次要圆润些,可见她过得很好。
      在说明书的右下角,有一个豆腐干大小的广告,即是已连续上映十九天的《抗争》,任之航主演,给她配戏的是最近两年里红极的男星周敏戎。他真羡慕周敏戎,不敢说嫉妒,因为暂时没有资格。
      忽略任、周两人的恋爱戏,《抗争》的确是部好片子,尤其是剪接进去的几幕战地录像,让日本人的炸.弹,直接轰炸到电影院的银屏上,把万里之外的上海,震回了去年的“一·二八”。观众席难得地安静,吸纸烟的先生们,手臂也僵住了。
      同他一起去看的人自然不是阮小姐,而是来检查他功课的徐棋。像是有意迎合氛围似的,那天她特意把轻薄的绸纱换成了阴丹士林,乍看还真有点像爱国的女学生,就连陆湄也被勒令换上了从布料到样式完全国产的长衫。
      片子放到末尾,四周已是一片啜泣声。陆湄一看,徐棋虽然绷着脸怪严肃的,眼泪却不见一滴,于是决定自己也不要陪着掉泪了。等到“完”字出现,有两个工人模样的人,站到椅子上,耸出人潮,把两沓方形的传单,高高地撒出。传单的一面,用最大号的字体写着正红色的“抗争”和一个叹号,反面则是九家国货公司的联合致意,请爱国同胞选用国货,合力抗敌。
      陆湄拾起一张,正要问徐棋有没有她的家业,立时就有新闻记者逮住了她。
      “徐小姐,请留步!请——”那声音忽然卡住了。
      陆湄颇有点尴尬地侧过身,拿传单遮着脸,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竖了竖。工作时碰上朋友,虽然他的脸皮够厚的了,但未免两边都不好介绍,不如假装不认识。
      “先生有什么请教?”徐棋礼貌地停下脚步。
      “我是《侦报》的记者。”萤焰一面接口,一面和她握手,“不想徐小姐也来看《抗争》了,能不能请你谈两句感想?”
      “《抗争》是部很合时宜的片子。我要承认,平时很少看本国电影,不过这是因为从前的软性片子太多了,这部《抗争》使我相信,我们中国人一样能拍出有意义的电影来。任之航和周敏戎的表演更进步了,我也很敬佩程关遥导演,听说战场的镜头,是他带队去拍摄的吧?很不容易。”
      “我看徐小姐竟然穿起了布旗袍,还有……这位先生,也是一身国产的山东府绸。”
      “是。国产布料并不会减损人体的美丽,我希望前进的女士和绅士们,剪料子的时候不要错过。”徐棋说,“我们几家本国的公司,都在努力地制造更合人们心意的日用品,这是我们的抗争,也是所有爱国者的抗争。”
      萤焰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不住点头:“我很赞成你的话。最后的‘撒传单’,也是一种宣传手段吗?”
      “只是广告。”徐棋幽默道,“我想,这样的广告也是合时宜的。抗争的对象是谁,我没有发言权,不过我们商界在国货问题上,立场绝不会变。”
      “谢谢你的回答,能不能?”他举起脖子上挂着的柯达照相机。
      “请不要把我的朋友照进去。”等陆湄避到镜头外,她才摆好姿势,随着骤亮的闪光微笑。
      “谢谢你,徐小姐。闻名不如见面,《侦报》往后定要多请你发表意见了。”萤焰再次和她握手,又向陆湄点点头。
      擦肩之际,陆湄听到他低声说了句“好艳福”,若非人多眼杂,几乎想在他额头上敲一下了。徐小姐的相貌当然不差,眉眼谈不上样样精致,但拼在一起,就是能脱俗到令人过目不忘。要说缺点,面部线条的锋利可以算是一个,这让她显得过于威严。再说了,哪里就有享艳福的资格?
      阴丹士林的蓝,悠悠地走到他身边,松垮垮地挽住他的长衫袖子:“去巴黎饭店。”
      “好。”
      徐棋踩着不太惯的平跟鞋,抬手看腕上那照旧的Rolex:“你不问我去做什么?”
      “徐小姐的要务,我自然不便过问。”陆湄把广告单折放起来,随她向右手边走去。五月的天气里,散一个二十分钟的步是很惬意的。
      “林晚。”
      陆湄一滞,好一会儿才领会她不是要叫这个名字,只是说明因为林晚而去巴黎饭店:“林晚一向住在一品香,不是巴黎饭店吧?”
      “巴黎饭店里的舞场,他常去。想起来,也会常去巴黎饭店,”徐棋故意顿了顿,仰头望向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开房间。”
      连成一片的光明世界里,逐渐隐现出一个个单薄的影子,在暖洋洋的五月,还略佝偻着肩背,有人路过时,才勉强地舒展开身姿,朝他们翘起唇角。笑是为了钱,哭也是为了钱。走过北海路,到下一个更璀璨的天堂,这些生长在街灯下的路柳,便泯然于太强烈的光线里。巡逻的印度警察们,威风凛凛地检视自己的辖区,不时觑向裙装下裸露的双腿。
      陆湄被拦住了。他听不懂那口音奇异的英语,只搂住徐棋的肩,随口应付两句,点头哈腰地奉上洋钱。马上,一个大胆的卖笑姑娘,又被那红头发的家伙挡住去路,纠缠不休。
      巴黎饭店前的巡警似要有礼貌多了,两位门神爷,也是他们的印度同胞,正毕恭毕敬地目送汽车来往。
      徐棋径直走向了电梯,等铁栅栏一开,便和他一道走进去,对司机生说了层数。
      三楼八十三号。
      隔壁的八十一号门口,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佯笑的密司,刚谈成一笔讨价还价的买卖。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碰上,镜子里映出他和徐棋的模样来,一个身着白色绸长衫,簇新的巴拿马草帽,戴得不那么正,一个是女学生打扮,头发有点过分时髦。
      “像不像和恋人私奔的中学生?”徐棋把卷发往后一撩,对着镜子左瞧右瞧。
      “不像,真到私奔的时候,是不会穿这样的蓝旗袍的。”他上前一步,挨在她的面庞边,一手小心地落到她裸露在外的臂膀上,另一手托起她的右手腕,“这里,她们的手表不会那么好,弄不好还是坏了的装饰品。”
      他把手移到旗袍右襟的盘扣上,摩挲着那条做工精到的绲边,继续说:“这里,需要配备一支笔尖损坏的墨水笔。”
      说话之时,他的手指微微一拨,盘扣就一分为二。
      然而徐棋立即转过身,横了他一眼,低头扭回了扣子。
      他不知所措,僵立在地毯上,惶恐地开口:“徐小姐……?”
      “如果你真是拐卖妇女的拆白呢?”她在沙发上坐下,从烟盒里取出一支来,“那么,我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也许绑架您能换更多的钱。”陆湄换了敬辞,帮她点烟,然后侍立在旁,“但请相信我绝不会那样做,我需要钱,却不想拼上性命。”
      “坐吧。”徐棋向对角的一只单人沙发指了指,“别说国语了,你讲得太糟,我听不明白。”
      陆湄听命,用上海话重复了一遍,并补充说:“小姐,刚才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你记好,不管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我和你,都只是朋友,单纯的朋友;别人问起来,亦勿说有什么合同。还有报纸,藏好,别叫人看见。”
      “是,小姐。”
      “人前也不要叫我‘小姐’,你不是我家的佣人。”徐棋掖了掖旗袍,终究觉得这料子不够服帖,于是站起身,进了靠里的一间卧房,关上门,“等我一下。”
      待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换回了轻软的真丝西裙,绛色在灯光下流转回荡,把她的发丝也映成了夕阳将尽的晚幕。
      “两件事,第一,后面两个月,我要你完全模仿林晚的一举一动,白天的时间全都空出来,不要让我找不到人。”徐棋言简意赅地说起正事,神情严肃起来,连陆湄也不禁挺直脊背,等她发令。
      “别太紧张。”徐棋见了他的表演,忽又扬起眉角,红艳的唇有了弧度,“第二件,洗澡,浴衣已放在里面,穿不穿随你。”
      “好,小姐稍待。”陆湄放下茶杯,向她笑了笑,便向浴室走去。
      “你都不抗争一下?”
      “抗争?”他纳闷地转过来,“抗争什么?”
      “算了,没什么。”
      一厚一薄两层窗帘,被细心地放下,挡住了一切望远镜的窥视。徐棋在沙发上正襟危坐,脑子里重复着抗争,抗争,抗争,抗争什么?那电影,很明显是被剪辑过好些的,按联宁的一贯水平,应当再流畅些才是,但是不能够了,连抗日两个字也不能喊出来了。她后怕地想起那些传单,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好大一顶帽子将扣到她头上,或许帮忙设计印刷的E. B.广告公司,也要一块儿被牵累。
      万不能再如此涉险了。
      她随手打了两个电话,叫停了这次宣传,又打到广告公司去,让他们把致辞改一改,重新发到国民党立场的几张大报上。虽然有点马后炮,但只要做出那么个意思,就能无风无浪地过去。
      撂下听筒,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了。她把抗争问题藏回心里,打开桌上的手包,从夹层里摸出四张照片。老实说,她一点也不愿意这照片出现在她的包里,她并非林晚的崇拜者,更不爱看尸体。但这照片偏偏摄得比林晚任何其他小照都要清楚,他□□地躺在那儿,面无表情,任人摆布,身架子很漂亮,但不知是不是鸦片的缘故,显得有些瘦。
      陆湄从浴室走出来,严实地穿着浴衣,只是胸前袒露的皮肤上,像是故意没有擦干,还留有几点水珠。
      “小姐。”
      徐棋暂且放下照片,轻声道:“衣服脱了吧。”
      “全部?”
      “嗯,背对我。”
      腰带一抽即开,他不加犹豫地解落薄衣,转过身搭放到椅背上,然后赤足立在地毯上,仍旧端起方才喝到一半的茶,小抿一口,并不放回,只当做摆姿势的道具,执在手中。他的问话是多余的,因为身上并没有第二样遮蔽物。
      “就站在那儿,背对我。”徐棋站起来,看一眼手里的照片,再看一眼他,全然把他当做模特儿对待。
      他白皙光亮的皮肤上,除了几条微不可见的疤痕外,便无别的瑕疵,连过于显眼的痣也找不出一颗,这点和林晚一样;骨架子偏细,但是要比照片上的林晚肉感一些,面孔也是,下巴并没有林晚那么尖,不过也许更有性的吸引力?毕竟,臀部目测也要更加圆润点。
      “你多高?”
      “五英尺十英寸,一百四十三磅。”
      “你有过去的照片吗?瘦一点的?”
      “对不起,没有,小姐。”
      徐棋走到他身后,把照片递给他:“像不像?”
      这组照片中的两张,曾在报上登出,以佐证林晚的死。另两张是他的正面裸体照片,但她无意于验证相似与否。
      “不是鸦片的话,也不会……林晚也不会那么瘦。”陆湄看了一眼,就反手递还给她,“徐小姐想我再瘦些吗?”
      “不用,就这样。”她收起照片,“就是这些疤,我得给你想想办法。还疼吗?”
      陆湄摇摇头,没有说话。
      “可一定疼过,是吗?”徐棋忽然有些不忍看他,“为什么不抗争呢?”
      “徐小姐,”他答非所问地安慰这位年轻的密司,“不值得同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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