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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同病相怜的两个人 ...

  •   陆湄在街口的一片霓虹光影中,衔着纸烟等待。
      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袖子挽起一半,露出没有晒痕的小臂,臂弯里象征性地挎着一件夏季上装;黑色的哔叽长裤由皮带束着,下面一双半旧的黑皮鞋,平淡无奇。
      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曼莉。”他忙回转过身,把西装外套换到右手,腾出左臂来给对方挽住。
      “咦?”曼莉首先别过头去四下张望,继而眼波一横,眉毛一挑,把一个问号,轻轻地推出来。
      “怎么了?”
      “那架侦察机,收工啦?”她稀奇地抬起头,观察陆湄的表情。
      陆湄吐出一个烟圈,等它飘向夜空后,才笑道:“你也知道?不过呢,今天他被我方拦截了。”
      “哎,你怎么做到的?”
      陆湄神秘地竖起手指,放到双唇前,顾左右而言他:“电影快开场了,我们先过去再说。”
      笑话,他怎么会容许一只电灯泡,亮闪闪地在电影院里扰事。
      半小时以前,他已经从账房处要来电话,亲自把一位重要人物,请到了徐少爷的房间。

      “徐少爷。”一双柔软的手,攀上了徐栎的领带。
      “不,慢着,我没有叫过……”徐栎恐慌地看着这挤进门来的女子,想从她手里夺回领带,却没能成功,反而被半拉半推地,压到了近门的沙发上。
      女子一身白底朱纹的旗袍,入时的高领一直卡到下巴,下摆则几乎要拖到地上。她烫着短卷发,纤细的眉毛,纤细的眼,纤细的身条,算得上是个清秀的佳人,可是个儿却很高挑,力道也不小。
      不是徐栎怜香惜玉,而是他无力反抗,双肩被看似面团子一样的手,牢牢地固定在沙发背上,挣也挣不脱。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欲哭无泪地躲开强行吻上来的红嘴唇。
      扣子像是被解开了。
      什么世道啊!
      “我真没有叫过……我给你钱,不要脱我的衣服了!”他努力避着女子颇富技巧的挑弄,想要大声些阻止她,却又怕被门外的茶房听见,不得不压低了声音。
      那女子终于有了回应,也一样地压低声音道:“别人已付过账,徐少爷只管受用。”
      “不不,我不受用!一点都不受用!”
      “那么使我受用受用,徐郎。”女子坐在他的腿上,高耸的双峰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胸膛。
      “你也受用不了!求你快下来!”徐栎苦不堪言,躲开了上边,躲不过下边,最后不得不豁了出去,“我实话实讲,我对女人……那里无能为力,你还是另择高枝,好吧?”
      女子愣了几秒钟,伸手把领子上四颗纽扣逐一解开。
      徐栎这才注意到她之前忙着脱他的衣服,自己倒还是严严实实的,刚要出声阻止,女子就抓过他的手,强迫他摸自己露出的脖子。
      那是什么东西?
      喉结。
      喉结……
      “你是男的。”一句陈述句。
      “对,我是男的。”对方变成了毫无疑问的男声,不再压着喉咙说话,“我叫钟青樊。”
      徐栎听过这个名字。
      上海该行业的垄断者、托拉斯,有时兼任介绍人,还在客人之间做做信使。
      “谁请你来的?”他挥挥手,让钟青樊坐到一边,然后抢救起凌乱的衣襟。
      钟青樊向自鸣钟瞥了一眼,开始把旗袍扣子扣回去:“他说,徐少您能猜得着。”
      “他,”徐栎头疼地叹气,“以前你认得他吗?”
      “不认得,不是我们这圈子里的人。”钟青樊说,“他只说让我拖住六十八号的客人,拖上一刻钟便可,若是您有意思,便接着伺候,若是拒绝便罢了。我起先都不知道就是徐少您。”
      显然,钟青樊也从别的同道中人嘴里,听过徐栎的大名,甚至见过照片。
      “知道了你还!”徐栎想翻白眼,但是怀着对底层人民的尊重,和对同类的友好,生生地忍住了。
      钟青樊笑了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重系领带。
      “你穿成这样,谁能知道你是男的?我还以为撞上女拆白了。女拆白都没这样强买强卖的。”徐栎还是发了几句牢骚,再一看时间,得,一定盯不着陆湄了。
      “生意不好做,不这么样,更没生意了。”钟青樊俯身扣着高跟鞋的带子,苦笑道,“这两年的新客,十有八.九是欢喜女人的,若我作男子打扮,他们又觉得提不起兴致来。不曾想惊扰了徐少,真是我的罪过。”
      徐栎摆摆手,让他不必太介怀:“不关你的事,我待会儿问他去。近来上面查得紧吗?”
      “睁只眼闭只眼,无大碍。”钟青樊道,“就是一样,那另十分之一的新客,常要问我,书上说同性恋爱是精神病,究竟确不确?倒把我当做心理医生了。”
      “那些社会学家做的好事。”徐栎扯了扯嘴角。
      同性恋爱有罪论尚未怎样,但疾病论已渐渐地从西方传到东方,被放在杂志上讨论起来了。
      可真奇怪,听说现在的美国、德国、法国等等,对同性恋爱都较前宽容了,怎么中国平时学人家的新鲜论调来得起劲,这会儿不学摩登不说,反把那些古旧的陋论给搬了过来?
      幸而,中国人尚且自顾不暇,有诸多重要得多的问题,等着解决,不会在这上边纠缠。
      但愿不要愈演愈烈才是。
      “徐少爷,我告辞了。”钟青樊鞠了一躬。
      “嗯。”

      曼莉咯咯地笑倒在陆湄肩上,连带皮质的电影院座椅,也发出了吱嘎的响声。
      “你故意的,是不是?是不是?不叫别人,偏叫钟青樊。”
      “她怎么了?”陆湄一听,觉得有故事,“她和徐少认识?”
      曼莉抚着他的左颊,正正经经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确信他不是在演戏,才笑道:“钟青樊,是男的。”
      “……不可能,她那么高耸的乳峰,你不要诳我。”陆湄一脸难以置信。
      “塞棉花呗。你不觉得他个子特别高吗?肩还有点宽?”
      “那是因为我请账房叫个人高马大的姑娘来。”
      “反正他就是男的,虽然有的人叫他人妖,但他还是男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曼莉瞧着他傻呆呆的模样,心里欢喜得很,于是捏了捏他的脸蛋,“哎呀,甜心,说不定我也并不是个姑娘呢,你会照样爱我吗?”
      “你是。”陆湄笃定道。
      “万一呢?”曼莉不依不饶。
      “我会在精神上爱着你。”
      电影开场了。
      ——聲歌的偶木——
      林晚暗恋过的任之航小姐,和一见面就要吵架的沈愿小姐。
      傀儡,傀儡,穷人,富人,乞讨,宴会,台上,台下,死别,破产,革命,革命。
      ——完——
      电影散场了。
      送曼莉回家以后,陆湄在晚风的相伴下,回到一品香。
      他在想刚才那个钟什么什么的,是男人的问题。
      有诸多疑问,在他脑子里盘桓而上,比如为何穿女装,比如曼莉怎么会知道,比如徐栎是不是认识那人。
      另外,他以为这项职业,早已在上海绝迹,不想居然还存在于犄角旮旯里。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神色。
      世界上但凡有人需要玩物,就注定有人会沦为玩物。
      徐少爷有没有接受他的馈赠?
      也许没有。
      走到楼梯最上一级的时候,他就看到徐栎倚靠在六十六号的门上,以一种守株待兔的姿态,从容地抽着雪茄。
      好吧,小白兔准备送上门去。
      “徐先生。”他摘下帽子,等徐栎从门上站起来后,拿钥匙开了门。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让徐少就这么踏进自己的房间,是不是有点危险?
      但是,假如有危险,那么他早就遇害了,哪里等得到今天呢。
      徐栎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等着徐栎先开口。
      雪茄被熄灭了,却依然没有声音。
      “还愉快吗?”于是,他开了一个戏谑的头,然后毫无意外地看到徐栎的脸上流露出尴尬来。
      “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陆湄善意地笑笑,不再为难徐栎,“你从不涉足花界,今晚也不例外,对吗?”
      徐栎静默地点点头。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嫖”字的意思,但出于多方面的原因,他都对亲自实践这项活动无动于衷。
      “有什么感想?”陆湄曲起手臂,斜支着额角,随口问他,“几日来的跟踪看到的我,以及今晚上看到的那个——妓.女。”
      徐栎猛然抬起头,向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投去惊诧。
      “这是两码事。”他说,“完全是两码事。”
      “抛开性别,有什么不同?你没看报纸上怎么说我的吗?‘女人的玩物’,‘软性的拆白’——讲得怪客气的。”陆湄懒懒散散地应付他。
      “我看到了,我看到的或许比你自己看到的更多。但是我盯梢你,就是因为我不相信报纸上说的任何东西。”徐栎从外套内插袋里摸出小本子,摊到陆湄面前,“这是我的记录,你大可检验。如果这是一个陌生人,不是你自己,你会认为这和报纸上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陆湄倾身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开。
      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一样都不少。还有他具体做了什么,甚至他的动作,他的神情,他说的话,都有零星的记录,偶尔,还有几幅铅笔速写,虽说全是背影。
      看着看着,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好像,不光不像报纸上那个陆湄,也不太像他自以为的陆湄。
      小布尔乔亚式的生活,十二点睡觉十点起床,一品香六十六号,电影院,舞场,游乐场,公园,香水,西装,茄立克,冰淇淋,昂贵的糖果,莲子百合羹,加很多糖的咖啡,改良过的罗宋汤,动作“潇洒又大方”,说话“偶尔不正经”……
      除了不演戏,这根本就是从前的林晚。
      他一时有些不是滋味。这该归功于徐棋小姐的效仿方针吗?在不知不觉中,又把他变了回去,至少在表面上。
      “徐少爷,”他收敛起乱糟糟的神思,把本子合上,还给这颇具好奇心的青年,“你的记录,只是短短几天内的我,且你并不清楚我的思想,自然是管中窥豹,瞎子摸象。”
      徐栎委屈地看着他,满脸写着不开心。
      陆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怎么徐少爷看起来需要一个墙角呢?
      这么个可怜兮兮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徐少爷?”
      徐少爷垂下了头,没声音。
      陆湄慢慢地从单人沙发椅上,挪到他旁边,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以后,决心把他当女孩子来特别对待,小心翼翼地把一臂搭上他的肩,一面又俯下身,审视他的表情。
      “别难过了,你若是愿意,接着盯梢便是。”
      肩膀的宽度真有些不称手,好在,徐栎总算不是膀大腰圆的类型,要碰上那样的,他就是闭起眼睛也下不去手。
      “再如何,也不能看到整个儿的你,是不是?”徐栎感受到肩上的变化,那比女孩子的更有重量,比朋友间的勾肩搭背又要温柔得多。
      “为什么想看到?”陆湄顿了顿,又迟疑道,“因为我长得像林晚吗?”
      沉默在两种馨香间徘徊。
      他忐忑不安地,用一声劣质的咳嗽,驱走逐渐蔓延开的僵冷,然而沉默依然如一株阴沉沉的爬山虎,使整个房间沉埋到灰色调里。
      难不成徐少看出了他就是林晚本人?
      不可能。
      天地良心,林晚根本不认得这么号伟大的人物!
      更何况,连他关系最好的朋友,也笃信林晚老老实实地躺在棺材里,徐栎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影迷,怎么可能起疑心。
      可别瞎想吧。
      “对不起,我不该打搅你的生活。”
      他的手被轻轻地拿开了,继而他的整个人,都被一片影子笼罩。
      他重新恢复了孤寂。
      只有烟灰缸里,还残余着那支不属于他的雪茄,褐色,他不太熟悉的牌子,浪费了不少。
      月光在他的床榻上碾转反侧,直到黎明时分,才与他吻别,在无尽的晨晖中消散。
      听筒浮到空中,又落回原地,无声无息。
      悠远的车轮,把斗气的恋人,送回各自的家。
      辙迹大喇喇地穿过“五香豆腐干”和“桂花赤豆汤”。
      两个铜板,在汗津津的手里,亲了个清脆的嘴。
      听筒浮到空中,又落回原地,无声无息。
      一九二七年的歌在唱针下旋转。
      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
      麦克风把台下的叫好送到台上。
      听筒浮到空中,又落回原地,无声无息。
      陆湄坐在昨晚坐过的位置,想,忘了这事儿吧,他和徐栎,不熟。
      他又不是失恋,犯不着四处打电话讨救兵。
      萤焰说的没错,该做什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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