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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鱼儿上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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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二八的上半年,林晚曾有一段时间,出门看个电影都要悄悄摸摸,生怕被一小部分过于热情的影迷,和一大部分没事儿干的过路人,围个水泄不通。
若是没有一大群人,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尾随者,一边尾随,一边把他的行踪仔仔细细地记下来,穿过哪条马路,到了哪个路口转弯,上了几路电车,进了哪家商店,买了什么东西,去了哪个饭店,和几个朋友吃了多久的饭,几点钟才回的一品香。
然后发表在小报上,文章末还要加上“却酬”两个字。
——这是从徐小姐给他的过期影刊上看来的,好笑得他想给这几位吃饱了撑的先生,补偿一下白花的车钱。
不过,这是他过去作为电影明星才拥有的殊荣,当他被时代的波浪线抛弃在干涸的砂砾上后,这是想也不要想的了。现在,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欢迎他的是赶路人的白眼和汽车喇叭的狂轰滥炸。
再等等,等他逐渐衰老以后,连爱好美色的女孩子们,也将会对他视而不见。
他以为这是唯一在自己掌控之中的趋势,然而就像一副旧的扑克牌,总会缺那么一两张一样讨厌,他的生活,继非同小可的徐棋小姐后,又被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徐栎给入侵了。
上次跟踪事件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第二天他去法国公园,身后多了个小尾巴,第三天他去大世界、去卡尔登,小尾巴还跟着,第四天,学国语,百乐门,照样跟着,第五天,好,他不出门了。
温度宜人的六十六号房间内,与平日同样整洁,只有褶皱的床单上,堆叠着大大小小的影刊,雪花片般的糖纸,和一个衣襟散乱的陆湄。
“你们徐少爷,平日里为何如此之有空?”他靠在床头,和他的小萤火虫通电话。
“这就是他得用的跟班,平日里为何如此之忙。”萤焰在电话那头,看了柏伊安一眼。
“我问你,他为什么要盯梢我?”
“这个么,我老早讲过了,因为林晚呀。”
“林晚?”陆湄说,“他很明白,我不是林晚。”
“因为……”
电话那头一片嬉笑声,听筒被人抢来抢去的,隐约地有人在嚷“不要讲、不要讲”。
“萤焰!”陆湄无奈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啊,瑚帆你还我眼镜!谁来管管他……陆湄哥,你别听他们瞎讲。”萤焰在混乱中,夺回了听筒。
陆湄道:“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搭理徐栎就是。他发神经病。”
“喂,陆先生!”一个陌生的声音把萤焰挤开了,“我是萤焰的同事,请你有空时,多来我们银声社转转,这样,徐少爷也好多来办公了。”
陆湄拿着听筒,哭笑不得。
呱嗒。
他索性挂了电话,重新拿起,让接线生连通另一个号码。昨晚上没见着曼莉,趁这个她已经起身但还没出门的时间,和她黏糊一会儿才是。
“亲爱的。”
“是你呀。”娇滴滴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滑到电话这一头,“昨晚上我和唐先生去瞧电影了,叫你受冷落,太对不起。”
“冷,交关冷,我冷眼看着一对对小鸳鸯,真是想煞你了,越想心里越冷,鼻头一酸,眼泪水简直也要落下来。”陆湄的舌尖,正灵活地转着一颗水果糖,把甜味一层层地剥下来,裹到唇齿间冒出的字句上。
“哎哟,那怎么办?”曼莉配合着他的双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弯着眉眼。
“你瞧了什么电影?”
“最新上映的《木偶的歌声》。”
“我再陪你看一遍,好不好?”陆湄正想去看这部电影。
“我说不好,我为什么要把它再看一遍哩。”
“你不必看它,看我就是了,曼莉妹妹。”
“呸!算你脸儿白,在电影院里还闪闪发光,阿是?”曼莉的声音在扭来扭去,让他要跟着一块儿扭起来,“你不要鲜格格鲜格格,当心我把你捉过来,摆在客堂里开展览会,门票两角一张,摸一下四角,合张照一只洋,你肯吗?叫你被人家看个够。”
“你肯跟我看电影,我就肯把自家借给你开展览会,听人家看,听人家摸,怎么样?”陆湄也在笑,笑得都热起来,忙着把搭在身上的毯子踹开,偏偏那薄毯又始终和他的身体难舍难分,弄成了一团乱。
“真吃不消你!骨头哪能这么轻!好啦,我舍命陪冤家,再看一遍,明朝夜里你来百乐门接我。”
“几点钟?你不伴舞了吗?”
“倒贴你,算你带我出去,划算吗?电影票也我来请客。”
“我不但要飘起来,还要抖起来了,快点抱牢我,否则性命攸关呀妹妹。”
“抱你个魂灵头!你去死吧,我保证眼睛也不霎一记。”
陆湄胡乱地说着情话,把曼莉从心尖子上,一路捧到天上去,哄得她倒退回了十八岁,笑嘻嘻地和他再会。
他从毯子里钻出来,心满意足地躺倒在鸭绒枕头上,耳边不断回放着曼莉的话语,好像一场烟花表演一般精彩。
人呀,偶尔自欺欺人一下,也……挺好的。
好像过去有一个女明星说过,“你玩我,我玩你,便成快乐的青春生活”,未必是对的,但是在许多时候,他宁可相信这是对的。
他翻了一个身,趴着,逐渐被枕头上的柑橘香剥夺去空气,享受濒临窒息时的一刹那。
睁开眼,又是无边无际的白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坐起来,坐到写字台前,给远在美利坚的弟弟写明信片,又翻译了两段欧亨利,把国语温习了一下,翻着法语辞典看了几页巴尔扎克,最后收拾停当,无视闻讯出营的徐栎,去楼下喝了杯咖啡,顺便听留声机唱歌。
总而言之,他做了点廿七岁的青年人,消闲时一般会去做的事。
虽然他觉得很傻,但是在别人眼里,大概还像那么回事儿。
徐棋连月以来的奔波,并非毫无成效,至少联宁电影公司的齿轮,恢复了和过去一样的运转。但是她很明白,这只是眼下的一幕罢了,有一批当红明星的合同,九月头上就要到期,而其他各家公司,都已在暗中争取他们。偏偏联宁这里,贺镜昀把人心都给放走了,正是青黄不接的艰难时期。
任之航不成问题,与她齐名的沈愿,却有些摇摆不定;几个崭露头角的女星,也已与其他公司的人吃过饭。男星这里,中坚力量纷纷表示不会脱离,但小生演员本就不多,加上几个不上不下的演员,兴许要另谋出路,在六厂开设后,总数上要出毛病。
她让陆湄进联宁,一方面是有自己的打算,另一方面也实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先拿来充数再说。虽说,长得像林晚,未必是什么好事,但在她眼睛里,漂亮的男明星好像看来看去都挺像的,只要不是原封不动的拷贝,难道还能引起轰动吗?跑跑龙套,演演配角,是无伤大雅的。
她只跟上官彗、负责招演员的钱主任讲了声,以为芝麻大小的事儿,不必再知会贺镜昀。听闻从前贺镜昀和林晚有些不对付,她要是把一张肖似的脸弄进来,还特地和他说一声,倒显得她存心的一般。
“徐小姐,你上回说的是谁要特别照顾?”上官彗把第一批报名的名单交给她,“姓陆的是吗?一共两个姓陆的,似并无你说的名字,还是我记错了?”
“他叫陆湄。也许要在《银声》那一批。”徐棋顺手翻了翻单子,在几个认得的名字旁做了记号,“这几个都是我的朋友,恐怕是报着玩的,倘使真要录取,先和我说一声,我问问他们再说。”
上官彗应下,又道:“还有一事,这些报名者都有照片附上,钱主任让我问一问,你要不要先过过眼?我们这里集体验看,要等到《银声》报名表一起。”
“我不看了,你们拿给我哥去看,白克路六八三号。”
比起留旧人,上官彗更热衷于召新演员,但徐棋自认为并非专家,在这项事宜上,插手太多,不大合适。论审美,也该由徐栎来处置,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这个“联宁电影公司副总经理”的事儿。才上手他就一百样不管,不是摆明了以后权力都归贺镜昀所有吗?必须使他费点心思。
“算了,照片在你这儿吗?我亲自和他讲。”
上官彗拉开抽屉,取出整整六沓照片:“一沓是男子照片,五沓是女子。”
“为何男子这么少?”徐棋大略数了数,男子不会超过四十人,不禁觉得讶异。
上官彗解释道:“不是一天两天了,钱少,谁高兴做男演员。女明星不用伸手就有钱送上,男明星的袋里时常一个铜板也摸不出来。周敏戎够红的了,是不是?银幕上件件西装簇新笔挺,银幕下,昨天还被人撞见往吴淞路买旧西装呢。”
一边正在帮父亲做事的男星宋小骧也插话道:“早些年更甚,都说做男演员是赔钱的,顶好是家有恒产的小开,才能受得住亏损。”
“为何?不是有片酬吗?”徐棋疑惑道。
“男演员的戏多是女明星的陪衬,片酬常常要低得多。还有交际上的花销,女明星不交际,有个端庄自持的贤名,男明星不应酬,要被人骂神经病。”宋小骧索性停下笔,掰着胖胖的手指,向她说个明白,“女明星交际,都是别人买单,男明星交际,都要他付账请客。另外,大多数所谓的男明星,早些年可不叫座,万一跟女明星有了绯闻,更要被导演嫌。”
“小骧,不要信口开河。”宋为襄导演朝他瞪了一眼。
“唔。”宋小骧耸耸肩,不再多说。
徐棋走到他面前,正色道:“早年有哪些男星,是你们说的,‘叫座’的?”
“天字第一号当然是,”宋小骧不敢当着他父亲的面说,用铅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下“林晚”两个字,轻轻点一点,“他,没出事的时候。别的人,我,老秦——秦捷,王问秋,江梦棠,都半斤八两。还有几个是滑稽明星。”
徐棋暗暗点头,这和她从旧报纸上看来的差不离。到今天,秦捷辗转几家公司,终于还是进了联宁,王问秋一向是朗华公司的,而江梦棠的命运较于林晚,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已没人知道他的消息。
但是林晚的名字,为何成了一个禁忌话题?
“徐小姐今晚得空吗?”宋小骧见她沉默不语,便笑道,“《无花果》庆功,将在联宁俱乐部热闹一番哩。”
她没有空,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去忙。
坐上车,补一个妆,她的影子,又将在某个宴席上出现,又将有一两个事关国货命运的问题,在灯红酒绿间得到解决。
电影,说到底是她的小点心,虽然她坚信小点心可以钓到一头鲸鱼,但是长时间蹲在鱼竿旁边,是要打瞌睡的,只消在正事以外匀一点点时间,就足够了。
因之,等她踏进一品香六十八号的时候,徐栎已换上了家居衣裳,在进行睡前的最后一道手续,写日记。
她又把视线投射到墙角的沙盘上,都积灰了,看样子有段时间没有动用了。
这是个好兆头。
“这些,”她收回目光,把照片翻出来,放到桌上,“联宁招考演员的候选人,你看看。”
“你们看不就得了。”徐栎头也不抬。
徐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道:“你是副总经理,难道不想先看看?”
徐栎望了她一眼,拿起唯一一沓男子的照片,极快地翻了一遍,有些失望地放下:“挑不出,让他们挑吧。”
徐棋接过,挑出几张外形尚可的,倒放在他面前:“这几个呢?”
“眼睛太小,眼睛太小,眼睛太小,为什么眼睛一个比一个小,难道周敏戎的眼睛还不够小吗?”徐栎把照片往桌上一摔,好笑地仰看她。
“他割了双眼皮以后,也没那么小吧?”徐棋又挑出个浓眉大眼的,“那这个?”
“太胖,凶相。”
“这个?”
“脸太窄,下巴太尖,像难民。”
“……你还是先挑挑女子的照片。”徐棋无奈地把那沓照片收回来。
“你知道,我没兴趣。”徐栎敷衍道,“明天我叫广告公司的美术家们挑一挑。”
“也罢了,算作你的意见就可。”徐棋结束了第一件事,开始讲第二件事,“还有一个人,我想拉拢,但是……”
“谁?”徐栎随口问。
“你大概也已听说,我前段时间,见了陆湄几次。”不等徐栎接话,她就说了下去,“那是千真万确的,不过我的目的不是别的,而是相看相看。”
徐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地提起陆湄,眉端微微地一动,却并不皱起,只问:“你知道他是什么人物吗?”
“我在一个私人沙龙上见到的他,印象还不坏。”徐棋解开洁白的蝉翼纱披肩,理顺几条绞起的流苏后,重新搭上裸露的臂膀,在左侧系起长飘带,“后来不是恰好联宁少演员,我灵机一动就想起他来,以个人名义又见了他一回。可惜,他似乎没有拍电影的意思。”
“他和林晚很像。”徐栎从床柜上拿过一条项链,捻开上边的银质心形,露出一方小小的照片。
“是有一点像。”徐棋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你为此在试图追求他。”
“你总是很了解我。”他用手帕擦拭着相框雕饰上的浮尘,故作冷静,“不过这次你猜错了。‘追求’这个词,我更愿意留给林晚;至于陆湄,我承认他对我很有吸引力,但,我还谈不上爱他,也就谈不上去追求他了,只是先去接近接近而已。”
徐棋在心里冷笑一声,不和他辩驳,只把话题扯了回来:“我不便多和他接触,以免冒出什么更夸张的流言来。你若是方便,就叫个得用的人去做个说客,柏伊安,或者谁,都行,只消他把照片和报名表交出来。”
“何必拿远水救急火?他既然就在隔壁,我去找他谈谈就是了。”徐栎轻快地说毕,又急忙补充道,“毕竟,事关联宁的未来,这是我的义务。”
这会儿想起来联宁了?
质问的话,在徐棋的红唇边,打了一枚小小的结。
她忽然想到,把陆湄这朵娇美的鲜花往联宁摄影场上一摆,徐栎这只蜜蜂,说不定也会每天振着翅膀,嗡嗡嗡地飞过来。
一举好几得。
结子把红唇牵起了一个略超过22.5度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