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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糖果 ...

  •   “五年以前,中国第一位电影男明星,在极其不堪的情形下暴毙。在他的身上,似乎云集了早期电影界的一切缺点,玩弄女人、吃鸦片、胡乱应付工作、借钱不还、甩脸色,每一桩每一件,凡是说起来,总要提到林晚。
      但是,读者朋友们,这其中有任何一事,是你们亲眼所见吗?在《沉星录》的开篇,笔者之所以将林晚首先列出,正是想宣示一条宗旨——被淡忘的明星,也该有人替他们发声,用老古董一般的乾嘉学派笔法,写下一段有根据的文字来。
      林晚祖籍为北方张家口,但生长在上海。因其鲜少对外提及家世,故众人只知其舅父为一珠宝商,其余一概不知。林晚幼时即嗜好电影,在远东商业专科学校管理科毕业后,入美亚电影学校学习,从美国演员贝兰女士游艺,后经其介绍,加入英美烟公司电影部,为之摄广告影片。贝兰女士不幸以天花病逝,又适逢五卅惨案,林晚遂转入天枢电影公司……”
      可以用。
      萤焰的结论很简单,本来徐栎是他的上司,他也没有太多浪费口舌的余地。
      略作润色后,他打电话问徐栎署什么名字。
      “随便,都行。”
      “没有随便。”萤焰赶紧说。
      “那就……橡木塞。”
      萤焰皱了皱眉,还是把这三个字写了上去。
      发行人:徐栎
      主编:萤焰
      助编/访员:椰蒂、寄居蟹
      美术设计:瑚帆
      广告:霍克船长
      特邀作者:橡木塞
      挺好,能凑起来。隔壁《黑白》的作者笔名全都是表示颜色的词,《Camera》的作者笔名都是什么三脚架、反光板,不知怎么的,最近的影刊似乎都讲究个笔名配套。
      关于“银声”的美术字问题,徐栎也没有再提出异议,于是这一回应该能彻底定稿了。
      萤焰把新加的稿件放进原本的样刊,预备重新制版、付梓。
      “徐棋小姐来了。”一片喧闹之中,不知是谁对着窗口,喊了一声。
      “快收拾一下。”
      画笔归归拢,果核先踢到橱底再说,画着鬼脸的石膏头像最好转个身,还有赤膊的……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叶笛匆匆扣上最后一个扣子,正襟危坐。
      “徐小姐,下午好。”
      “我哥在不在?”徐棋的目标,显而易见是她行踪飘忽的亲哥哥。
      “他已经,”柏伊安看看日历,说,“一个多星期没来这儿了。”
      “他在忙些什么?”她找遍了广告公司、一品香六十八号、各大跳舞厅、曼莉的家,就是不见徐栎的影子。
      几人面面相觑。
      她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稿件,认出是徐栎的字迹,便拿眼神询问萤焰。
      “他方才借用了永安百货的办公电话,”萤焰不得不招供,“不过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他说他在……盯梢。”
      “盯梢?”徐棋想了想,又问,“那么,你知不知道你那位姓陆的朋友,人到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萤焰总算很清楚:“他上午约我去买糖果,这会儿应该在——”
      永安百货。
      他灰色的眸子望着徐小姐,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浅蓝的连衣裙,翻过小小一角,像浅蓝的晚风,消失在夏暮。

      在全世界经济都不景气的几年间,陆湄作为世界的一小分子,也受到了不可估量的牵连,一直到今年,也不见得有多少好转。徐小姐固然优待他,但是看她日夜为经营奔走的忙碌状,也能猜到,徐家在这场风暴中尝到的滋味儿,也好比把一颗青青的橄榄,碎在了口中。
      为了可怜的她,为了他自己,他决心重新把旧日的嗜好拾起,在糖果店里,找一点甜蜜。
      糖果,并不是指能在寻常小孩子手里能找到的那些,也不是在他资金吃紧的阶段,买的廉价的小方块,而是指来自世界各地、名字很长很长的那些。
      昔日,他是几家糖果店的熟客,和老板、伙计都差不多认识,因而此时他不敢再涉足旧处,只向百货商店里找寻。
      买糖本来有一种十分简单的程序,就是“每种各来一点”,但是陆湄硬生生在糖果柜台前赖了两个多小时,请柜台小姐把几种糖的来龙去脉,逐个儿介绍给他。
      “这个又叫什么?”
      “你猜猜看。”娇小的姑娘,格外地喜欢这位俊美的客人,恨不得他多留一会儿,省得她再要应付那些吵闹的孩童。
      “嗯……我猜,它叫aurore de me,是法国进口的。”
      玫瑰花,薄荷,柑橘。
      很像他以前爱吃的,叫aurore de me的那种糖,也许只是包装变了。
      “你居然猜着了。”小姑娘明亮的眼瞳里,浮出一抹惊异,她还以为这人是初次见识外国货的客人哩,尽管一点都不惹人讨厌。
      陆湄笑得和糖果一样甜:“有没有奖励啊,小妹妹?”
      “再给你尝一个。这是破例的。”她真喜欢那双拨糖纸的手,又白,又耐看,动作又叫人舒心。
      “你来替我尝味道,好不好?”陆湄说。
      “让经理看见,要扣工资的。”她摇摇头,轻声拒绝。
      “就当我买给你的,等会儿称分量的时候,多算一颗。”陆湄侧转过身,挡住经理可能看见她的方向。
      一侧转,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擦过他的眼角。
      他不由扭头张望了几下对面的小吃馆。
      “先生,那个人,在那里坐了两个钟头了。好几次,我都瞧见他看你,偷偷摸摸的。”柜台小姐含着糖说,“你要当心皮夹子。”
      “不用担心,他是我的熟人,和我玩笑哩。”陆湄取出皮夹子,作势一看腕上亮闪闪的表,“不知不觉竟就晚了。小妹妹,各种都给我称一点,那个aurore de me,要格外多些。”
      柜台小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给他称重、算价格、包装。
      等他提着一大袋糖果,转身走人的时候,有意地在一个玻璃橱窗前停了一停。
      徐栎果然也动身了。
      这又算怎么一回事情。
      他耐着性子走了一段路,而徐栎始终和他保持着四五码的距离。
      他闲得发慌,难道徐大少也闲得发慌吗?
      远处的天色已有些黑了,闷雷隐隐地震慑着高大的都市建筑。
      陆湄没带伞,不愿意再和后面的跟屁虫周旋,抱着糖果跳上一辆黄包车,准备回一品香吃夜饭。
      徐栎照样模仿他的行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陆湄把小镜子放回西装内插袋,撇了撇嘴角,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想了想,又拿了一颗,转过头,候准两辆黄包车挨近的时机,往徐栎怀里一丢。
      徐少爷的反应,果然那么有趣,像个被抓着错处的孩子,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也许再近些,还能看见他起伏的胸膛,和微红的面颊。
      陆湄伸手抬了抬帽子,朝他一笑。

      到一品香的时候,大雨恰好倾盆而下。陆湄有意地放慢动作,多等了一趟电梯,这样,便能和徐栎打上照面。
      “徐先生。”他主动打了个招呼,“真巧。”
      “我只是……好奇。”徐栎明显有些心虚,在踏出电梯门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绊跤。
      “好奇?”阴影把长长的走道分成一明一暗的两部分,陆湄走在内侧的黑色中,温和地与他对话,“好奇什么?”
      “你的生活。还有你。”
      陆湄迟疑了一下,问他:“你有没有相熟的交际花?”
      总该有吧。
      “没有。”徐栎诚实道。
      那就算了。陆湄本来想说,不值得好奇,他的生活,大致和交际花也差不太多。
      “妓.女呢?”
      “当然没有。”
      “曼莉以外的舞女?”
      “好像也没有。”
      陆湄一滞,睫毛低低地垂下,笑了笑,不再问下去。
      到了六十六号房间的门前,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不等他转动,门却已经开了一条缝。
      “徐少爷。”他在开门以前,背过身对徐栎说,“若你真地好奇,去看看提到我的小报吧,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我执意大费周章。”
      “自然是你的自由。”陆湄和蔼地瞧着他,见他半天不说话,于是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糖,“来。我要工作了,下回再请你进去坐。”
      五彩缤纷的糖果,尽数落在徐栎的掌心。
      六十六号的门关上了,静悄悄地。
      不一会儿,富有挑逗性而又有分寸的话,从门缝里漏出,令他想起方才那皓白的手腕、纤长的手指和香水味。
      糖果,林晚也喜欢吃糖。
      他的盯梢活动,明天继续,还有后天、大后天。

      “越学越像了。”徐棋撑着额角,隔着一桌子的菜,饶有兴致地打趣她的玩物,“你换香水了。还有糖果,这个细节真有意思。你的性格也有点变了,好像更大胆了。”
      “只要徐小姐心里喜欢。”
      “说国语。”
      陆湄默然。
      徐棋没有责怪他,似乎是对现状已十分满意:“我把联宁招考演员的报名表给你拿来了,你记得填完寄出。且放心,我已打过招呼,你走个形式,不要让无关的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即可。你也看到了,梁老板准备另开电影公司,联宁有几个明星合同将要到期,定会被他拉拢,所以这次招考的演员里,预备把一批直接放到将开的六厂,从小角色演起,择优候补,另一批没有经验的先组一个电影学校,训练了再看。我想,你直接演戏,该是没有问题?”
      “此事,有商量的余地吗?”陆湄尽量地保持轻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怎么?你不愿意?”徐棋不解道,“拍戏的酬劳你自己拿着,我的酬劳,也会照旧给你。”
      “但是——联宁的人知不知道我长得像林晚?”
      “像,又不是一模一样。”徐棋说,“更不说化完妆了。现在的妆容,和五年以前的妆容,也不太一样了。”
      “但是我的国语……”
      “还有时间,再练。我会叫小严多抽些时间的。”
      “但是我演不来戏啊。”
      徐棋皱着眉头问他:“这话你自己相信么。”
      “但是,徐小姐,我、我不过是充当你的临时伴侣,你要怎么样地玩弄我,我都没有二话,可我好像并没有跑去做演员的义务。”
      徐棋唇角的红色线条一垮,撂下几个沉甸甸的问号:“你还想要以后的酬金吗?还是我们的合同到此结束?据我所知,和你以前的某些主顾相比,至少我没有囚禁你,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疤痕,没有七天二十四小时玩你,更没有在你身上寻求各种不可理喻的刺激。还是说,你想回到过去那种——讲得难听点——算了,你自己知道。”
      陆湄深吸一口气,有一根被他努力忘却的弦,再度地颤动起来,可怖的音波,使他的呼吸不再平稳。
      “即便你觉得我今天的要求、以后别的要求很过分,那么对比我给你的钱呢?不要忘了,除了金条,还有你在一品香的花销,和其他必要的一切,我都会一文不差地给你。我想你是喜欢过得体面些的。”徐棋的语气缓了下来,“你看罢,我不强求,也不拿什么威胁你,你若愿意,那就继续。”
      “只要我进联宁,是不是?”
      “是,哪怕做不成明星。”
      陆湄平复下心情,扬起一个和寻常一样的笑:“好,请给我些时间,徐小姐定能在联宁见到我。”
      徐棋点点头:“我还有许多别的事,不能亲自盯着,你务必有点数。”
      她的筷子开始游走在餐桌上,陆湄也乖觉地,恢复了原本的说笑和俏皮话。
      一品香的菜是中西合璧的,五年过去了,依旧很合他的口味,虽然,下回要记得叮嘱厨房,把汤做得清淡些才好。
      挑剔也是他才找回来的资格。
      他最好还是抓住徐棋小姐这位主顾。
      至于联宁,总能有办法……
      “你为什么不愿做演员、做明星?”饭间,徐棋问他。
      “也许,是因为我怕和林晚落得一个下场。”
      徐棋沉思了片刻:“这是第三号实验。你不要改名,就用‘陆湄’这个名字。”
      “这不可能。”
      虽然由于种种关系,他以前的主顾们,不会把和他往来的细节说出去,但若是被有心人抖出他的历史,那么非但他会陷于绝境,连带他演的电影、联宁,也会被观众质疑。
      “比如小严,不就不知道你的光辉历史吗?最近两三个月里,报上你的名字已经少见了,而且过去你的照片不曾登在报上,只要不大肆地捧,不该会引起波澜。”徐棋坚定道,“他们以前能把林晚从白的描成黑的,现在就有可能把你从黑的描成白的。”
      她指挥不动的话,徐栎一定可以做到。
      徐栎会很乐意,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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