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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沉星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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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声》创刊号问世在即,由于前期广告已布置得足够多,且订阅一年者,每期附赠女星签名照一张——对于杂志本身的价格来说,这是很慷慨的举动了,所以基本的订户数量相当可观。
但是读者的期待越高,萤焰作为主编,思虑也就越重,夜以继日地删删改改,力求全刊流畅且美术化。
等徐栎被曼莉从百乐门扫出去以后,终于有了时间翻开样刊,一字一字地审阅,然后给萤焰写回信。
插画无可挑剔,唯独一点,就是封面上的“银声”二字,不够出挑。瑚帆所画的是时下正风行于影刊界的一种美术字,粗细分明,高度抽象,与装饰线条融为一体。但徐栎不喜欢。
“他说换成名家题字?他的脑子还泡在十年前的福尔马林里吗!”瑚帆把苹果核丢进废纸篓,怒气冲冲地拿起听筒。
“且慢,还有第二页哩。”萤焰止住他。
《沉星录》一栏,写影坛旧事,但不用演义口吻,只把切实可考之事,略加梳理,这点与别家不同。题材上,创刊号首先写女星楚立云,她曾是一名女学生,因为热爱电影离家出走,在《四月里底蔷薇处处开》中演了女主角,颇受好评,可惜拍摄第二部影片时,不幸溺水身亡。但徐栎不喜欢。
“徐栎说,此篇推后,先以林晚开篇。”萤焰在记事本首页的日历上圈圈画画,“材料要重找,有来不及的危险。”
“不止来不及。林晚那名声,恐怕引起人们对《银声》的不良印象。”助编小孟补充道。
萤焰暗暗思忖着,没有接话,先把信看完。
最后一条,是徐栎要求在《银声》中加上联宁招考演员的广告,并附上与《联宁画报》上相同的报名表一张。
信里还夹带有报名表的样子。
“伊安,你怎么看?”萤焰问没有开过口的柏伊安。
“第一条有商量的余地,第二条没有。”他抱着双臂道。
“叶笛呢?”
“我赞同你的看法,即便没有别的问题,到此时再大作改动,会耽误出刊。”叶笛说,“我们的样刊一礼拜前就送去了,几度催促,他也不看,拖到这时却又开始指手画脚了。”
萤焰道:“最好不要耽误出刊。我想这样,题字的事再和徐栎商量,不妨把名人题字放到以后的纪念号。文章的事,我们谁也不很了解林晚的实情,仓促间难以写就,或是设法请联宁里曾和他共事的导演、演员执笔,或是索性请徐少亲自执笔。至于读者的不良印象,我们可以在文末留下商榷的余地,无论认可与否,请大家都来谈一谈,若有好的文章,可在下期《银声》上登出,并提供稿费,或者有其他想看的旧影星,尽可以向我们来信。”
一个电话过去,徐栎欣然应允,但对题字问题,留下了“再议”二字。
瑚帆翻了个白眼,枯坐着生闷气。
萤焰拍拍柏伊安的肩,对他使了个眼色。柏伊安会意,挨着瑚帆坐下,连哄带骗地让他高兴了,一张秀气的脸儿,总算又舒展开来。
萤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和小孟、叶笛彼此一笑。
“徐大少,您早。”
“早。”徐栎精神奕奕地一点头,继续指挥两个男佣,把他珍爱的樟木箱子搬进一品香六十八号。
茶房对于他的出奇举动,早已见怪不怪,倒过茶水便替他掩上门。
徐栎走到门口,从内侧把房门反锁上,在门把手上拉了拉,确定已经妥当,才松下一口气。
换鞋的当儿,地毯上的一点白色,把他的视线牵引过去。
那是张叠成方结的便条,用的不是一品香准备的外国纸,而是宣纸,且色泽白而匀称,摸上去厚实又细腻。宣纸的边缘并不锋利,是用竹或木的裁纸刀裁开的,很讲究,想来是有人花费了些功夫准备的。
他边往回走,边打开纸条。
“陆……”
仿佛出自名家手笔的行书,用一丝不差的尺牍范式,含蓄地请他停止无谓的调查。
他再度地回转,两三步奔到门口,忽又刹住车,把拖鞋换回皮鞋。
站到六十六号门前,他屏住呼吸,先将耳朵贴到门上,听听里面的动静。
陆湄不在吗?
他用指关节小心翼翼地扣了三记。
没有反应。
他不禁有些失望,不死心地又敲了几下门,却始终等不来回答。
“对不起,马上就来。”
终于!
门被不紧不慢地打开。
房里的一切都还在沉睡,紧闭的窗帘把晨光隔绝在外,没有通过风的空气里,弥漫着昨日的香水味。
“徐先生。”陆湄的惊异,似因为这个并非粉红色的梦,而未能收敛干净。
“我——你要不要换一下衣服?”
一大片可口的肌肤,在黑色绸缎聊胜于无的遮蔽下,像肉感的外国电影一般,向观众递出撩人的邀约。
假如有哪个导演也愿意拍一拍男星的春光的话,那……
“徐先生有要紧事吗?”陆湄低头看看,没觉得他的睡衣有什么问题,特别是在一位奇装异服爱好者面前。
他还没睡醒,所以迫切希望并不可能被发展成主顾的徐栎,没事儿的话赶紧走人。
“我看到了你写的字条。”徐栎说。
陆湄主动地解释道:“萤焰确实不知道我的过去,请你——恳请你不要再向他追问,我不愿为了我的缘故,使他不得安宁。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意思,若是徐先生乐意继续调查,我自然也没有过问的权力。”
“有别的人知道吗?”徐栎向前走了一步,袭入了六十六号的国界线。
陆湄不得不侧过身,把他让到客厅里的沙发上,自己也随之坐下,然后从茶几上拿起烟来敬客:“没有人。徐先生既然已经查过,也该知道我的……生意,是不宜公开家世和历史的。”
“那么,我可不可以向你请教唯一一个问题?”
“请说。”
徐栎注视着他的双眼:“你和林晚,有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徐先生。”陆湄笑了笑,“我想我应该没有从小失散的兄弟。”
“但你恰好住在六十六号。”
“这里闹鬼,所以房金比较低廉。”陆湄没有提徐棋。
“闹鬼?”徐栎不明所以。
陆湄软绵绵地靠在沙发背上,应付着难缠的客人:“茶房说是你招来的。”
“他瞎说。”徐栎的声音低了下去,把才抽了没几口的烟搁到烟灰缸的边缘,专心致志地观察陆湄的一举一动,“扶乩都是骗人的。我从来从来都没能招来过林晚的灵魂。”
“哦。”那是因为林晚的灵魂正在他的躯壳里,好端端地冬眠着。
徐栎忍不住又说:“那天夜里看到你,我一开始真以为,居然成功了一回。但是后来闻到你身上的香水味,我就知道,是你不是他。”
陆湄很想直接问徐少爷对林晚究竟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
他不知道要怎么收束这场对话,似乎和男子对话,一向不是他的拿手活计。
更糟的是,徐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抽烟。
如果是个女客,陆湄很乐意表演一下如何风流潇洒地抽完一支英国茄立克香烟,但是现在不存在需要他博取欢心的美人,所以他随心所欲地吐吸,节省着宝贵的力气。
吸着吸着,就睡着了。
科学家说,人每天需要相当小时的睡眠。
所以徐栎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是不对的。
不能怪他礼数不周全,实在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只能请尊贵的徐大少爷,自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