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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皇帝不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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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湄回到一品香后,忙不迭地洗澡,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换下,令茶房拿去洗衣房。
松松地系上腰带,他躺倒在床上,拿起床头新一期的影刊,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正要瞌睡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陆湄哥。”
是他的小萤火虫。
“早上好,萤焰。”他说。
“听起来,你的感冒已经好了。”
“完全没事了。”
萤焰没有长篇大论地寒暄,紧接着,就把方才柏伊安的一番问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听。
“徐棋和曼莉,确有其事。”陆湄承认道,“刚才还被捉了个正着。可他没怎么生气。”
“没生气?什么叫做没生气?”
“就是,挺怪的,就……”陆湄支吾了一下,说,“打个比方,如果我是女的,他的行动将要被我误解为献殷勤。但是你看,我是男的,所以——我觉得,他像是精神失常。”
“……”
“别忧心,我没事。”陆湄说。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萤焰在电话那头叹气,“你是不是真长得和那个明星顶像?那个叫什么林晚的?”
“唔,既然你们都这么讲。”
萤焰给他分析:“徐栎是他的影迷,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狂热,他极可能把这种狂热,移驾到你身上。”
“能同时得到徐家两个人的眷顾,不胜荣幸之至。”陆湄幽默道。
“你严肃点!”
陆湄几乎要滑回毯子里,强拗着十分不舒服的姿势,继续通话:“你放心,我和林晚只有脸像,等他调查清楚了,就会发觉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再说了,他的狂热,又不是女影迷的狂热,能怎么样?”
“能——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嗯?懂什么?‘狂热’吗?就是女影迷,也不过要照片,写情书,上摄影场,又或者托人约吃饭跳舞,还能怎么样?”
“算了,不懂最好。”萤焰没再多说,草草地结束了电话。
陆湄搁回听筒,在睡着以前,稍微想了想,发觉自己的确不很懂,连画面都想象不出来。他觉得萤焰有些顾虑太多,毕竟徐栎既不是恶少,也不是马路上的印度巡捕,即便因为一系列纠纷和好奇,到处打探他的消息,也不至于把他怎么怎么样。
此后的几天中,他更是完全抛掷开了这个问题,一心地扑在国语的学习上,以便博得徐棋小姐的欢心。萤焰那边,又被徐栎亲自问了一回,不过他答得滴水不漏,并照旧转告给陆湄。
陆湄干脆提起笔写了个条子,往隔壁六十八号的门缝里一塞:
徐栎先生大鉴:
近闻
兄以密司曼莉之故,屡相垂询,然萤焰虽与弟识数年,私事素不互通,唯金钱交耳。诚乞
宜养尊喉,勿为动火。
即请
商安
陆湄敬上 八月九日
——好了,结束。
徐栎的调查活动,当然进行得九曲十八弯。从老报纸上找出来的消息,大有你抄我,我抄你之势,有用的寥寥无几;从别人嘴里打探来的,也不外乎说他的拆白行为,除非直接问被他花过的小姐姨太太,否则无从求证。
他在整理出的《陆湄の恋爱史》中,圈出几个比较熟稔的名字,托来托去地打听,但最终的结论,似乎是——陆湄从未把身世告诉过任何人。
“南方人”是口音听出的,“破落户”是从翩翩的风度里瞧出的,“受过教育”,是因为陆湄英语尚可。
都是猜的。
而徐棋和陆湄,好像的确也有过往来,但到何种地步,徐栎并不清楚。以他对妹妹的了解,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人物,她或许连玩两下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也许只是偶有交集,被夸大罢了。
虽然九曲十八弯,就以上来看,也不能不算小有收获了,但徐栎只觉得,那个肖似林晚的影子,似乎长出了一条猫咪尾巴,尾巴尖儿一下一下地,拂着他的心,惹得他越来越痒。
有时候,他想,要不然,直接抓过来严刑拷打,准能叫陆湄一五一十地招供,又或者寻个由头,把陆湄弄进监狱去,查个底朝天。
但是这怎么可以!
他可是圣约翰大学的高水平毕业生,会参加爱国游.行的新时代标准青年,坐黄包车一定多给一倍钱的平民主义者。
这种欺负人的事儿,他是坚决不会做的。
“徐少爷,你的测字摊几点钟收啊?”曼莉照旧被他请坐台子,但是这天晚上,她默默地吃了许多东西,也没敢打扰凝神思索的徐栎,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了,“你有什么心事,讲出来才是。”
徐栎用手指在洁白的桌布上划了个“陸”字。
“想陆湄什么呢?”曼莉摆出一个普度众生的笑。
一礼拜以来,徐栎不仅向她请教陆湄的消息,还叫她以个人名义发动小姊妹们,向大小舞场打听。这可好笑,要不是她暗暗地放出风声,说这是徐栎为了争风,马上舞刊里准要有她和陆湄的大名。
“想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徐栎可顾不上曼莉小姐的麻烦,一心一意地想心事。
曼莉把面前的果汁推开些,语重心长地向他道:“我再讲一遍,按照你查出来的这点,跳舞厅里,遍地都是这幅样子的人物,不稀奇,没什么好多想的。”
“但是长得像林晚的只有他一个。”
“再像,也不是林晚。”曼莉翻出他的皮夹子,把里面的一张小照抽出来,放到桌上,“你看,这才是林晚,廿二岁,已故。”
“上帝为什么要让我在他死后,才堕入情网?”
曼莉不是上帝,不能回答他的问题,只有在他的胸前,写上一个柔软的十字。
“我妹妹一直觉得我疯了。”徐栎把照片收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沮丧的酒,“她以为,正常人,绝不会爱上一个素未谋面而且已死的人,因为死人不再有躯体,也不再有灵魂。”
曼莉请侍者再拿个酒杯来,陪他一起喝:“对我来讲,小林是活生生的人,有漂亮的躯体,有可爱的灵魂。你会欢喜他,我不觉着怪。”
“如此,你怎么看陆湄?他也一样吗?”
“他么,”曼莉轻倩一笑,“熟络络,吃吃豆腐,还算有滋有味。哦,上趟不当心扫了你的面子,交关对不起。”
徐栎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曼莉百无聊赖地陪着酒,把开解的话,在心里酝酿了又酝酿。
徐少烦恼的是,打探不出陆湄的身世。
打探身世的原因,并不是别的,而是他和林晚长得像。
徐少喜欢林晚。
林晚已经死了。
徐少很清楚陆湄不是林晚。
但徐少执着地想着陆湄。
徐少已和陆湄见过几次。
徐少对陆湄有好感。
“去追求他吧。”最后,曼莉说。
徐栎喝的酒,像是听到了指令似的,刹那间全跑到了他的面颊上。
他不由捂着脸低垂下头,不敢看曼莉,只在桌布的遮挡下,用膝盖碰了碰她。
曼莉没有理会大少爷这羞涩的谴责,自管自从手包里拿出小镜子,把双唇抹回酒晕似的浅红,然后神气活现地招来男侍:“CHAMPAGNE PLE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