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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赛璐珞纽扣 ...

  •   柏伊安走进白克路银声社的时候,只觉得静得可怕。每一滴雨跌到地上,都如同鼓点一样明明白白,漫长而无序的滴答滴答滴答,令人幻听出一支进行曲来。
      雕刻着葡萄藤与女神的小木门边,倚靠有一把淌水的伞,平淡无奇的灰黑色泛着雨的光泽,一根伞骨折断了,勾连着布面,可怜兮兮地垂荡在半空。
      果然,他要找的人躲在这里。
      “萤焰。”
      “你怎么来了?”萤焰正伏在桌上写着,写着,身后拖着四五道不同方向的拷贝,与装饰品投下的流线型光影,在木地板上交织成奇诡的梦域。
      “你不是也来了么。”柏伊安脱下湿光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在不用办公的礼拜日。”
      萤焰站起来,从橱里拿出一块干燥的毛巾,丢给他,叹气道:“可别提,一落雨,我的好邻居们倒凑出了三桌麻将,四筒五索,东风西风,屋顶也要吹开。我书也看不成,文章也作不成,只好来这里。”
      “你那地方,没有一个时候不是吵的。”柏伊安总算在上海还有个家,虽然也不见得多少安静,但要比萤焰租住的廉价房间稍微好些,“你在写什么?”
      “小说。最近为了《银声》创刊号,我已欠下不少文债,写完这章,还有篇命题的杂文,写完杂文,还有个什么新诗要写。”萤焰坐回原处,拿起一沓写完的稿纸,向桌面上振一振,又重再放下。
      “能者多劳,呒啥不好。”柏伊安在他对面坐下,见旁边是瑚帆未完成的素描画,便顺手把上边的橡皮屑拂落,“你的大名,总有一日能响起来。”
      萤焰掀着页脚标号码,笔杆子不时地伸到墨水瓶里蘸墨,磕在玻璃上,在周围溅出一片细小的黑点:“响起来?我怕的,宁可多多地起笔名,不要人家知道a,b,c,d都是一个人。”
      “为什么?”
      “这其中的道理多着哩。不过不必说它,我还没到出名的地步。”笔尖被重重地按下,一道扁形的直线从分开的金属中延出,以区分前后章节,“说了半天,你来不会是找我闲聊的?”
      “向你打听一个人,有时间么?”柏伊安索性开门见山。
      “你想打听,还是徐少想打听?”
      “徐少。”若是说他打听,恐怕萤焰的答案将是没时间了,“上回,来这里找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具体指哪个?”
      “瑚帆想请来做模特儿的那个。”
      “他?”萤焰把眼珠子转到左下方,若有所思,但马上又撇了撇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就个混日子的小拆白。”
      “你怎么认得他的?”
      “难般好心,被他讹上了,就这么回事儿。”萤焰往后一仰,枕手瞧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他这人,俏皮话太多,朝你耳朵旁边一吹风,你的钞票,就要自家生出四只脚,跑到他的皮夹子里去。当然,你要管他借钱的时候,他也躺平了随便你摸口袋,算得义气。”
      “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来路?”
      “南方人,破落户,家散后便出来做这勾当。”所有的小报,包括《侦报》在内,谈到陆湄的身世,都是万年不变的这么句话。
      “你也不知道更详细的?”
      萤焰摇摇头:“姓陆大概是真的,至于陆湄这个名字,还有身世,你眼想想,他哪会把真话讲给人家听?”
      “听说你还去一品香找过他,还当你能多知道些。”柏伊安露了一点点底牌。
      “那是去借钱,要不就讨债,总归二者其一,我记不清了。”萤焰按着酸痛的脖子,舒出一口气来。
      “讨债也能讨一整个晚上?”
      “你这话!”萤焰顿时放下双腿,坐直严肃道,“第一,我没呆过一整晚。第二,我和他都欢喜女子。”
      “别怪我,这是徐少勒令我问的。”柏伊安摸了摸高高的鼻梁,忍不住为自己辩白几句,“一样的话,我还得再去问别的人哩。”
      “真是个破天气的破差事。”萤焰同情地望着他,“怎么的了?徐少怎么忽然而然地摆出□□老大的姿态了?”
      “你是不是没看最近的报纸?小报?”
      “哪儿有闲功夫看。”
      “你那拆白朋友,最近大大地坍了徐兄的台型,一路和他的嫡亲的妹子搭上了,一路又跟他心尖子上的密司曼莉暗度陈仓。”柏伊安逐个弯下手指,“小徐正气头上,你若有心,该劝你的朋友躲一躲,该断的也断一断。若你也烦他便算了,正好能借徐少之手出口气。”
      “好得很,活该他那漂亮脸蛋上添两个巴掌印。”萤焰不当回事儿地笑笑,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和柏伊安一道,不亦乐乎地发了一大筐牢骚,把烦死人的雨天、烦死人的邻居和烦死人的徐少,一律忘到了脑后。

      “怎么样?”新西装上身,徐栎整一整领带和衣摆,对着穿衣镜粗粗一看。
      “挺好的。”陆湄双手插在裤袋里,在他身后温和地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吃不准他的意图。
      这位少爷,似乎对林晚有莫大的情感。
      可是林晚认识他吗?
      不认识。
      陆湄努力地回想自己过往的廿七年历史,确信在尚且记得的部分中,不存在这个人。事实上在他的旧友里,连一个姓徐的都找不出来。
      那么退一步,假设徐栎只是他的影迷。
      影迷,会对一个死了近五年的、名声很不怎么样的前明星,有这样出奇的举动吗?
      再退一步,假设徐栎是不外露的电影爱好者,放着如许多花枝招展的女明星不爱,凭什么就只对女明星的陪衬念念不忘?不欢喜女明星,还有各种各样的大小姐,不欢喜大小姐,还有交际花、舞女——难道曼莉妹妹还不够可爱吗?
      退一万步,好,假定徐栎真有不可救药的龙阳癖,现在的男明星比五年前多得多了,不管他是欢喜硬性小生,还是软性小生,都有的是活人给他挑。虽然人家未必有这项嗜好,但至少能交个朋友,说上话,日久生情一下。
      如果没有遇见皮相上的替代品,他要和鬼谈恋爱吗?鬼应该没有□□吧,不能和他搂抱,不能和他亲嘴,连话都说不上,多么那个!
      但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不欢喜男人的替代品,也并不会由着他胡作非为,要是讲心灵的交好,那他也当然明白,皮相之下的陆湄完全不是林晚。
      奇怪!奇怪!奇怪!
      “小赵,给陆先生记个尺码。”
      “好。”
      陆湄急忙阻止:“不用了,我并不要做衣服。”
      越来越出奇了,刚刚被戴了绿头巾,当场捉了奸,这会儿要给情敌做衣服?
      胃口是不是太好了点?
      “也罢,这天气太闷,量尺寸怪折腾的,待下回好了。”徐栎依他的意思,挥停了裁缝师傅的徒弟。
      小赵于是收回皮卷尺,从耳朵上取下铅笔,听师傅的吩咐,把徐少爷西装要改的几处记下:“密斯脱徐,以后下雨天可打电话来,我们会把衣服送到贵府上。”
      “我本有别的事在身,不然也不至为了件衣服特地过来。”
      “徐少既有要务,那么我也先告辞了。”陆湄见缝插针地接上一句,向几人礼貌地一点头,转过脚跟,往门外走去。
      徐栎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
      “陆先生的尺码,你大约能有数吗?”他回过身,若无其事地问裁缝。
      “不能十分准确。”
      “先按你的估计,给他做一套。料子和我这身一样,按最时式的做来,扣子也换一种。”他又在一大盒样子中,选定一种近乎纯黑的赛璐珞纽扣,放到料子上比了比,“就这个吧。”
      赛璐珞总是那么好看。
      水晶似的亮片,纤纤地落在黑色里。
      水晶似的雨丝,纤纤地落在黑夜里。
      他想,不知道陆湄会不会喜欢,若是他不喜欢,那就……那就等清明的时候,把衣服烧给林晚。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鬼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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