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捉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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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家宅，如世人想象的一样，大而奢华。
但是这奢华停留在好几年前，徐太太去世的时候。
此后，徐西寅老先生便轮流住在几处小公馆里，礼拜六一双儿女从学校回家，他便也回来省亲。等到孩子大了，他去小公馆的次数反而减少，可是早上他起来做正事时，闺女和儿子都还在梦乡；下午他小憩了，他们要出门交际办事了；晚饭，自然是不同桌的；夜里，他睡了，他们刚巧到了一天中最忙碌的时间。
他想，这也正常，他二十几年前，做派不比这朴拙多少，也没少被他的满清的爹骂。要不是他上了点年纪，不敢不保养，没准也要学他们一样哩。
所以在这上面，老先生随便他们去。但唯独有一点，是使他额头上多添一条皱纹的愁苦。
徐棋和徐栎的婚事。
自由恋爱，他当然是支持的，可是徐栎今年都二十四了，徐棋也已过二十，还整天地不像样子，一个迷恋着舞女，一个今天这明天那，身边的男人多管多，正经恋人却没影子。
按说，急什么？上海滩第一徐的少爷小姐，还怕成不了家？
他也不想急。
一场场订婚仪式，一场场婚礼，一场场满月酒，一场场百日宴，一场场周岁……一场场寿宴，一场场葬礼。
他急了。
“阿栎，你又去找那个舞女了？”早上九点钟，他一夜未归的儿子，西装笔挺地走进家门。
徐栎说：“嗯。”
“真要欢喜，娶进门做个姨太太，也不是不……”
“爸，我不想害人家。”徐栎打断他，“一大早的，何必谈这些。”
“你傻，不娶她，才是害了人家！”
徐栎在他对过坐下，让女佣去催早餐，自己则皱着眉头，半天不说话，然后一阵猛摇头。
“娶她，就是娶她做大太太，也是害她一辈子的事，我做不出。”
“你说说看，哪里是害她了？你们年轻人，讲个爱情，你不是顶欢喜她吗？更不说别的了，绝不会使她吃苦。”老徐努力地用小一辈的逻辑寻找答案，但仍旧弄不懂小徐的心思。
“我……”
“你要是不欢喜她，那就老实和唐家那姑娘多处处，唐家不行，还有别家的小姐。整日介不回家，又不高兴和她结婚生子，什么腔调！”
“谁说我不回家是和她厮混？我还要主持广告公司，扶乩协会……”
“你的广告公司里，难道有什么正经人物吗？还有你那些神妖鬼怪的玩意儿，少弄弄！好好的青年，能不能学点科学？我一个老古董都没你迷信。”
“Of course，my dear father，明天我就请一dozen舞女来公司跳裸体舞，再不扶乩了，从此左拥右抱，昼夜贪欢，身不离床，精尽而亡——为人类繁衍生息之科学研究而牺牲。”徐栎一边说，一边从女佣手里拿过餐盘，亲自端上了二楼。
顾不上吃，他从笔筒里挑出一支看起来能用的墨水笔，划了两下，堵住了，又干脆换了支钢笔，蘸上墨水，在袖珍本子的一页，写起简略的调查计划：
1、陆湄之友人及恋人：小报-灰眼睛的萤火虫，舞场-曼莉姊，闺阁-徐棋。
2、陆湄之过往：？
3、陆湄之家世：？
4、陆湄与Mr. 林之关系：？
5、陆湄之
注：以上宜由伊安速办
写完上述文字，他匆匆吃了烤面包片和牛奶，把一片留兰香糖放进嘴里，咀嚼，吐掉，打电话给柏伊安，仔仔细细地吩咐了一番，在伊安提出反对意见之前，把听筒放了回去。
“小姐在不在？”他走出房间，问家里的娘姨。
“早上回来过，又出去了，不知去哪里。”
“叫人备车。然后把里面收拾了。”徐栎看着手腕上的亮蹭蹭的表，又道，“再把书房的樟木箱子搬到我房里，我一会儿用得着。”
雨还在不停地落，落到每一个人的心坎里。
陆湄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紧紧搂着曼莉，以免她被凉丝丝的雨珠冒犯。
曼莉咬着油条尖，把它从油纸袋里提出来一点，然后送到陆湄的嘴里：“趁热，啊——”
陆湄低头，吃了很大一口。
曼莉满意极了，素净的脸上浮出晴色，倘使她也是雨巷里的姑娘，那么诗人笔下结着愁怨的丁香，一定要变成飞着香风的栀子。
远远地看，该像对结婚有几年的夫妻呢。
她没化妆，他也没。二十六七岁的两个人，终于看起来像二十六七岁了。
“曼莉，要是我们是夫妻，别人要羡煞的。”原来，他也正这么想啊。
“真是夫妻，那一准天天吵架。”曼莉啃着蟹壳黄，“夫妻之间，是要讲真话的，我俩离了假话，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
“有道理，我还是做你的红烧蹄髈好了。”陆湄说完，张开嘴，等她喂食油条。
曼莉照旧自己把油条再咬出来一点，送到他嘴里：“包着三层锡纸的红烧蹄髈？”
“什么三层锡纸？”
“你昨晚，”曼莉小声道，“也太好笑了，不是么？”
“最近有点那个。”陆湄耸耸肩，“与其扫兴，不如关灯睡觉。”
“穿着衬衫西装裤睡觉？”曼莉怀疑地看向他。
“脱了万一、万一刹车失灵，多尴尬。”陆湄的耳朵快要红透了，垂下头盯着鞋尖。
“我认得一个还不错的医生，法国留过学的博士，医术高明，口风还紧。”曼莉一脸严肃，“回去我把他名片找出来。你当点真，这事情，不是开玩笑的。”
滴滴的喇叭声，把雨帘里的两个人，挥到了路边的梧桐树下。
曼莉稍稍后退了一步，站到服装店的屋檐下，从头到脚地向他抛洒忧心。
“你才是太当真，我逗你玩哩。”陆湄不禁笑起来，“只是前几日才高烧，怕伤身罢了。”
“我仍旧要给你，你——迟早用得着。”曼莉挑衅地抚着头发。
陆湄收了伞靠放到墙边，不顾雨水从背后拍来，和曼莉亲了个天昏地暗。
嘀嘀——
没人顾得上理会。
嘀嘀——
汽车里钻出一个人来。
两双正妩媚着的眼，一齐看向那个人。
“徐少？”曼莉不得不先开口，一边死命拉住想要逃跑的陆湄。
“我正巧来试新做成的衣服。”徐栎指指她身后的服装店，“好像还能顺便捉个奸。”
“捉完了以后呢？”
“一般来说，对你，要么原谅，要么分手。”徐栎眨眨眼睛，“对他，要么打一顿，要么——方法不胜枚举。”
曼莉轻笑一声：“那你和我分手吧，不过不许动他。”
“我当然会原谅你。”徐栎向司机递了个眼神，司机立刻打开车门，“让小顾送你回去吧，我要在这里耽搁一会儿。”
曼莉站着不动：“不用了，我不是打算回家去。”
“那你想去哪里？坐车，雨太大了。”
“你要把他怎么样？”她问。
“罚他陪我轧马路。”徐栎说，“你一起吗？霞飞路，或者别的哪条都可以，还没想好。”
曼莉立马摇头，撇下陆湄，往车里一坐：“我陪谁轧马路也不陪你。小顾，到爱文义路1033号。”
汽车绝尘而去。
留下一个恨不得拔腿就跑的陆湄。
“陆先生的女朋友可真不少，我本以为你只是偶尔与曼莉白相，不想我随便出个门，也能碰上你们。”徐栎把雪茄盒呈在他面前，微笑道，“名副其实地善交际。”
“谋生而已。”陆湄也礼貌地笑笑，拿起一支，咬掉雪茄帽，从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上，并给徐少也点好。
果然，比较粗的雪茄，效果要比卷烟好得多。
徐栎悄悄欣赏他含着雪茄的模样，觉得心跳太明显地加快了，似乎让他记起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会动的林晚时，那种让他自己都慌张起来的症状。
完了，现在该说什么？继续假装很生气，还是客客气气地谈论一番？还是就昨晚自己发的神经病道歉？
生气不可取，客气太假惺惺，道歉，旧事重提，有点傻，但是……
“陆先生。”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但是话说了半句，另外半句却卡在了喉管里。
陆湄惴惴不安地注视着他。
“#￥%@！&（）*&HD%”徐栎不清不楚地说。
“Sorry？”徐先生这说的是哪国语言？
“不是，我只想说，昨晚很对不起。”徐栎再接再厉，“这家是英国人的店，有个漂洋过海的老师傅，手艺相当不错，我想作为赔礼……”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不必了。和今天的事，刚好扯平。”陆湄取下雪茄，心平气和地截住他的话，“鬼迷心窍的事，不曾发生过，是不是？”
“你脾气真好，这也能当没发生过。”徐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陆湄迎上他的眼神，坦然道：“林晚会生气，不过我不是林晚，被你错认罢了。再说，实在也没有怎样，我又已骂过你，你也道了歉，比起来，仿佛还是今天的事更大些，我还要多谢你的宽容。”
昨晚这事，发生的时候有些气，回过头，无非就被抱了一下，肉也没掉一块，就算真是脾气乖张的林晚，也不至于如何生气，最多当成个笑话，放在心里笑很久很久。
“那么，陪我看一看新做好的西装，你总不会推辞。”徐栎顺着台阶下，没有再提，“等一歇，司机回来，捎带你回一品香，这你也不能不接受。”
“陪你轧马路，也不是不可以，徐少。”陆湄学着他拐好几拐的说话方式，反将一军，眼睛笑得弯起来。
“真的？”
“有什么真的假的？”陆湄好笑道。
徐栎没有再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来。
他向西装店里边走去，掠过门口几面穿衣镜时，忍不住想看镜子里的陆湄。
陆湄对镜子里的他一笑，笑涡旋转着神秘的圈，神秘的圈里像是藏着可口的新酿。
简直要让他醉溺在眼前这林晚先生的镜像中。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捉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