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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Dearest ...
下雨了。
陆湄对着窗想心事,一支烟夹在手指中,却忘了吸。
现在是半夜十一点多,但是他才从床上爬起来。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病愈,他没有继续躺着或者坐着,而是在有雨声的玻璃窗前,倾听这支新巧的上海产爵士乐。
想要跳舞。
他丢了烟,修长的手指开始在窗台上敲节奏,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好,那么就去。
他从窗边离开,刮胡子,洗脸,换衣服,换上白色的西装裤和一样白的衬衫,把背带理顺扣上,然后低头卡好硬领,挑了条深浅相间的灰色菱格领带,熟练地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因为病前的拖延,因为病后的理所当然,他错过了该去理发店的时候,头发略略多长了几分,再往两边梳,未免有点艺术家,于是只能一齐向后,用司康丹抹得像溜冰场一样光滑。
眉毛,眉毛也要修一修,太硬的眉峰,和他的脸不搭调。
修眉刀都用过了,那干脆来全套吧,搽一点雪花粉,也没有多麻烦,不是吗?
最后,他披上外套,穿好皮鞋,把一柄黑色的洋伞跨上臂弯,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方才满意地拿起香水瓶,喷毕,小心翼翼地戴上帽子,出门。
“你要去哪里?”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然而不再有别的声响,除了不知哪里的窗没关好,狂风呼啸着涌进来,还捎带来远处的闷雷。
“你真地要走吗?请你再留一会儿。”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是从六十八号里传出的声音。
徐栎?
“林晚,dearest,不要离开……”
陆湄疑心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太自作多情。显然,是有人和他过去的名字读音一样而已,而且既然被徐栎称为“dearest”——这他总没听错——那么一定是个女孩子,也许叫做“灵婉”或者“玲婉”,都是挺流行的名字。
“林晚先生,你不愿意回答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吗?”
先生?回答问题?
陆湄好奇起来,突然间想起茶房曾经说的什么扶乩招魂,莫不是?
他倒退了两步,到六十八号门前,一手捂着帽子,避免它被吹落。
帽子没被吹落,门倒是被吹开了。
他趁机朝里张望,只见里面飞沙走石地乱作一团,“砰”地一声,好像又是什么玻璃制品被打碎了,伴着哗啦啦的水声。
一个人影子渐渐从里边显形,忙来忙去地收拾翻倒的沙盘,又向门的方向走来,想是终于发现门开了。
又是一记惊雷。
陆湄瞧够了西洋镜,想背过身走人,不过很明显,徐栎不是他那个近视眼的朋友,早已看到了他的轮廓。
走呢,还是不走呢?
等他转过好几个念头,徐栎已经和他打了照面。
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睛却闪闪发光,恐惧,惊讶,恐惧,惊讶,恐惧……
陆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面对这样一出离奇又荒唐的独幕剧。
独幕剧的主人公徐栎,真好似游走四方的算命先生一样,身上挂着几块破烂的布,头发散散乱乱的,赤着足。
身后还有一串不成形的脚印。
不对,那是。
血。
“要不要给你叫医生?”除此以外,陆湄还能说什么。
“医生?”
“看上去,你流了很多血。”怪不得徐老先生要偏袒女儿,他的儿子,好像有点心智不齐全的症状。
“那是鸡血。”徐栎说完,又直直地看着他,“你,你是不是怕动物的血?对不起,你等一等。”
“……我不怕。”为什么要怕?陆湄没太听懂,“既然你没事,那么我去叫茶房来收拾房间吧。”
“不要!林先生,不要走!”
有几扇别个房间的门,也因为这里歇斯底里的动静,悄悄地开了一条缝。
“进去说。”陆湄很想丢下他,马上去舞厅,但是眼下的情况,不管他拔腿就跑,然后徐栎穷追猛打,还是徐栎因为被告知眼前的人不是林晚而彻底发一场疯,都要闹出更大的笑话。
他没等徐栎同意,就闯进六十八号房间,把徐少也一把拉进来,然后关上房门。
“你站在原地。”他有点怕满地的玻璃渣,真把这个算命的扎伤。
窗被他紧紧地关死,终于,没有了呼啸的风。一切都太平了。
六十八号的窗,风景倒比六十六要好一点。
他花费了三秒钟在这个想法上。
然后他的腰,他的整个人,就被抱住了。
“徐少你——”
“嘘!”徐栎轻轻抚摸着他的面庞,声音很低很低,“就一分钟,就一分钟。”
“什么一不一分钟?!”
“假装你是林晚……我就抱一分钟。”徐栎的手指,已经带着从他皮肤上蹭来的雪花粉,碰上他的嘴唇。
“那个死了的明星?”
“嗯。”
难道林晚就可以随便乱抱?
什么道理!
陆湄气恼地挣开这位莫名其妙的少爷:“神经病!”
徐栎喘着气,不声不响地低下头。
陆湄瞥了他两眼,绕开地上亮晶晶的碎片,打开门。
“陆先生!”徐栎追过去,赤.裸的双足踏上玻璃,其中的几片踢飞,在墙角击出细小的响声。
“勿要过来。”陆湄把洋伞尖对准他。
“刚才是我发了疯,错认了人。”徐栎站住,九十度鞠躬,“请不要放在心上。”
陆湄想刺他两句,但终究三缄其口,把伞重新挂上臂弯,轻轻关了六十八号的门,没事人似地离开了。
开罪不起。
“刚走的那人,叫什么?”
“只知道他姓陆,住在六十六号。”茶房一边答话,一边打量房间里的乱状,心里觉得不好,这是撞在徐少的气头上了。
“他住在这里?”徐栎皱起眉,“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大概一个月前,七月初的时候。”
“有什么人来找过他?”徐栎问。
“有,有……”
徐栎拿出两张纸币。
“徐少,您可不要生气,百乐门的曼莉小姐,不时来找他的。”茶房觑着他的脸色,说。
“曼莉过不过夜?”
“这倒没有过。”
“还有什么人来?”他又拿出一张钞票。
“还有一个青年,戴眼镜,眼睛是灰色的。”
“你确定是灰色?”
“是,”茶房说,“他倒在这儿过过几次夜。”
“别的呢?”
“没了。”
“没了?我妹妹来找过他么?”
“我不曾见过。”茶房否认,“她每回来,都是找您的。”
“陆先生是怎么样的人物?”
“他待人很谦和,出手也阔绰,我们常揣度他的职业,但也猜不到。想来,总是体面人。前两天他病了,估计今天才好,所以出去透透气。”
“你给我,”徐栎从皮夹里拿出一沓钱,想了想,又加上了几张,并取出一张名片,“盯着他,把他的动静,都记下来,每日打这个电话告诉我。”
茶房连声应下,又把房间打扫干净,才回到招待处,和另一个制服上写着五十二号的侍者窃窃私语。
他跑下楼梯,到一楼的公用电话间,拿起听筒:“请接二七〇九一。”
“Hello?”
“徐小姐,我是一品香的茶房,四十九号,按您的吩咐……”
注释:
1、雪花粉:有增白肤色的效果。雪花膏似乎是没有这一效果的。搽粉,在民国不正经的青年男子间还挺常见,也并不会被同一阶层的男性或女性视为不可理喻,虽然仍旧是正派人士的批判对象。
2、沙盘:扶乩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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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Dea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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