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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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湄两级一跨地爬到朗格赫公寓第五层，还没敲门，门就自动开了，并且开门的人身高不对。
乖乖，今天徐小姐在严还这里。虽说他迟到了，但到底比睡过去了要好点。
“密司……”他刚要鞠躬，就看到徐棋身后出现了严还，于是立即站直，脱帽抚了抚头发，并改口道，“棋妹，不想你今天也来。”
“我是马上要走的，不过正想起来有事问你，就多等一会儿。”
几人坐定以后，徐棋开门见山：“我想问，你俩的国语课，进行得怎么样？”
“还，咳，还好。”陆湄朝严还眨眨眼睛，搬救兵。
严还没理他，给他倒了一杯薄荷水，重重地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俯身的时候，甩过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把他吓得心里“哎哟”一下。
“试试看呢？联宁正要招演员，要是你的国语过关，正好能推荐你去。”
联宁？报考演员？
一阵狂风巨浪，把他扑了个透心凉。
徐小姐打的竟然是这么个主意，彻底地、完全地再造一个林晚，甚至要把这个林晚二号，一样地送上电影屏幕。
他理了理心绪，若无其事地开口，说徐棋想听的国语：“亲爱的，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想还要再……practise。”
“‘练习’。”严还一听到他英文出口，就知道他是说不来了，面无表情地给他补充。
蹩脚得可以，字音，字调，没几个是对的。
怎么比上一次练习时，还要差得多了？
徐棋听着他的上海国语，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你可不要辜负我。”的钱。
“是是，我一定不辜负你。”陆湄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这句国语倒说得标准又流利。
“过几天，联宁招考演员的广告就要出来，你留心看。”
这件事，陆湄是一万个不能应下的，理由不必赘述。但当着严还，他只能恭送徐小姐下楼，暂时不提它。
开门的时候，恰引起凉人的晚风，把谱架上夹着的两张纸片一并吹落。陆湄帮旧友拾起来，扫了一眼，一个是账单，一个则是当票。他随手把当票叠放到账单下面，交给严还，一边偷瞄他的脸色，心脏还有点砰砰跳。
“看什么？”严还把它们收起来，话还是那么硬绷绷的。
陆湄讨好地一笑，故意把酒窝也笑出来：“小严先生，密斯脱严，我……咳，嘿嘿，你总不见得生气了吧？”
“今儿不给我全都读对，就别想回去。”严还不吃他这一套，也不和他嬉皮笑脸。
“我——”正当陆湄想要反驳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会儿不是那个总和严还胡搅蛮缠的林晚，而是事事顺从的陆湄，于是他严肃起来，不再笑了，“好，我尽量。”
严还拿剧本的动作一滞，没了吓唬他的心思——长得像而已，不是那个能逗着玩的拆烂污大王。
他微微地一叹，换了本郁达夫的《沉沦》，坐下：“仔细听我念。”
“嗯？”
“嗓子哑成那样，少说两句吧。”
这话听得陆湄太窝心了，顿时觉得严还好比十一月份的热水袋，能叫人从脚暖到头。
他确认严还的脸回到正常温度了以后，收敛起内心的欢天喜地，优雅地靠上沙发背，把左腿跷到右腿上，两手半叠地歇在腰腹处，然后闭起眼睛，听这柔朗的声音，念：“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
为什么严还只是去电台唱歌，而不播音呢？
他想，这样好听，如果播音，如果无线电波不会使好听程度打个八折，那么在无数个良宵，将有无数的姑娘，为严还的声音而失眠。
又或者去拍电影呢？
刚才那一套变脸的戏法，做得有点太过好了。
去年严还参演的《芭蕉叶上诗》，他去看了两遍，很不错哩。可惜严还无论如何不肯再演第二部电影，这一部还是看在情分上客串的。
他安静地想着，听着，忍着咳嗽，。
“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眼睛一样了。”
念完这一句，严还停住了。
陆湄睁开眼睛：“没有了？”
严还的气息有些不稳，对着停下的这一页，久久无言。
那时他还很穷，比现在还穷，简直称得上一无所有，晚上在歌舞团所谓办公处的地板上打地铺，白天一身撑门面还兼作演出服的蹩脚西装，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跟林晚的结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饭桌上多碰着几次，借钱还钱的往来几次，发觉很能处得对，就熟了。
那本书，那本《沉沦》，是林晚某一次莫名其妙地送给他的，还在扉页题了字。
后来他才知道，是隔壁歌舞团的台柱叶姑娘托林晚给他送情书，林晚怕他退还，就弄了那么个花招。
现在，他和密司叶早就分手了，情书也早不在了，可是本来夹情书的这一页上，林晚的留言却还在。
“书还在，送书的人倒已经进了天堂。”严还他翻回到扉页，向陆湄出示上面的毛笔题字。
“这是林晚先生送给你的？”
严还点点头。
“他一定希望你开心的。”陆湄有点后悔当初买了《沉沦》，还多此一举地题了字、留了言，早知如此就买《笑话三千》了，“严先生，不如今天就到这里，《沉沦》太消极，万一使你更难过，不是我的罪过吗？”
“没有什么书能使我比现在还难过了。”
陆湄想了想，没有继续阻止他，恢复了标准坐姿，大方地请他开始。
严还继续念起来，然而这故事并没有能念到底，一章半以后，他就发现陆湄的头偏向一边，睡着了。
“陆湄？”
没有反应。
他把书倒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陆湄身边，仔细看这张似曾相识的脸。
也许可以试试。
“林晚？”
没有反应。
他不禁有些失望，但还是从卧室取了条毛毯来。
但是，慢着，这样热的天气，陆湄还穿着西装外套？
严还急忙用手背搭了搭他的额头。
“嗯。”他终于动了一下，揉了揉还没消肿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驱走倦意，“居然睡着了。”
“像是……”严还指指自己的额头。
“量过，有几分，不碍的。”陆湄轻松地从沙发上跃起，“不过我还是要告假早退。我向你保证，等病好了，一定尽心尽力，不让棋妹妹再为此烦你。”
“有一点我要郑重申明，我和徐小姐只是朋友，你不要生出什么误会来。”严还错解了他的意思。
“我何曾这么想。”陆湄戴上帽子，止住严还送客的脚步，打开走廊里的灯，走了两步，又回头向他眨眨左眼，想用自己从前惯做的小把戏，逗一逗他的忧郁的脸，“朋友，梦中再会！”
“林——”
“哈哈哈哈！是不是学得很像？”陆湄大笑，笑得一阵咳嗽。
“不要开这种玩笑了。”严还低声道。
“Sorry，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陆湄耸耸肩，把手插进裤袋，利索地走下楼梯，撅起嘴唇吹起《桃花江》，还故意地吹跑了调，让这走音的口哨声回荡在楼道里，刺激刺激严还的耳朵。
走出朗格赫公寓，他头晕眼花地扶着电木杆，咳得透不过气儿来，最后干脆在马路边上蹲下，什么少爷派头都顾不上了。
也许明天真要去看一看医生，他想着，慢慢地站起来，却在天旋地转之中，差点又要跌倒。
“先生，要不要帮忙？”一个女子的声音。
一个摩登的女子，穿着入时的曳地旗袍，旁边还有比她略高一点的同伴。她们应当也是住在朗格赫公寓楼里的。
“谢谢你，我没事。”陆湄温和地笑了笑，显示自己的无恙。
“啊，他——”女子的同伴把她拉开了一点，一双惊惶的眼睛，锥刺着陆湄的脊背。
“他怎么？”
“快走吧，他不像好人。”她轻声说。
“喂，你太没道理。”
“他像林晚，面相上来说，就不是好人了。”
“林晚又是什么人？”
“以前的男明星，起先看他演得还好，后来听说他不单架子大到常常旷工违约，还抽鸦片、强.奸女人。一张脸，害多少的影迷都叹自己眼睛瞎了才为他的电影买票！”
“现在的明星好多了吧？你欢喜的周敏戎，多么进步呀。”
“那是自然，他厉害着哩，除了拍戏，还会弹吉他，会画画，会打篮球，会游泳，会打猎。他在南开大学念过书，是个大学生呢。”
“这才是咱们中国该有的电影明星。”
……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