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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小姐和一九三三年的Gigolo ...

  •   一辆一九三三式的福特汽车在柏油马路上疾驰。十分钟前,它才从一处洋房的争吵声里冲出来,把两只轮子,滚到偏僻幽冷的胶州路上。
      车门被司机恭恭敬敬地拉开,一只高跟鞋首先探出来,随后是另一只,再接着,便是苹果绿的纱旗袍,咖啡色的皮质手包,和一对菱形的银耳坠。
      她手中捏了张名片,上印“陆湄”“胶州路随云里XX弄XX号三楼”几个六号宋体字,旁边则是硕大的“介绍Miss徐给你认识”“A. Y.”几个手写字,写得不漂亮,却怪张扬的。正是这名片将她带到这里,然而眼前的一切,又都不那么令她愉快。
      时值暮春,路侧的梧桐已形成浓郁的树荫,黑皴皴的影子压在地上,如同蛰伏在冥府入口的巨兽,暖风吹过,便从冬眠中苏醒,睁开一双泛光的眼,照向将死未死的魂灵。
      招贴画上的旗袍美人,一个挨着一个,粘在残垣断壁上向行人媚笑,任谁路过,都要加快些脚步,生怕听见她们阴惨惨的笑声。
      墙角,因雨水久不能干,一条条霉迹在大块的黄斑里蠕行,啮咬着死白色的墙漆。
      她踟蹰地转进那没有生气的窄弄。窄弄尽头,有一幢三层旧宅,式样已很过时,而一墙之隔就是万国殡仪馆。
      殡仪馆三个字,在心理上能给人带来强烈的不适,而事实上,这里是个宁静优美的所在,有洁白的木头篱笆,有星星点点的小花,和盘桓其上的蜜蜂。
      她不禁站住了脚,由殡仪馆而想到死人,由死人而想到方才与兄长的争执——该有鬼的地方,实际是没有鬼而十分凄美的;她亲爱的兄长,偏偏把一栋不该有鬼的别墅,弄成了阴森森、惨淡淡的“鬼宅”。
      简直好笑,一个整天把“进步”挂在嘴边的大学毕业生,居然信了扶乩、招魂术那样的无稽之谈,正事丢给秘书,自己成天躲在房间里,和空气谈话。
      谈话的对象,是一个五年前就一命呜呼的电影明星,和他既不认识,也不沾亲带故。他说他“爱”那个明星!上帝,“爱”到了一九三三年,也变得这样神经质了吗?
      她不想管,乐得做个能干的女儿,但是渐渐地有些奇怪的说法传了出来,说什么,她哥哥是中了邪,怎么中的,哈,当然是有人想夺家产。
      这话太难听了,她虽然堵住了报馆先生的墨水笔,心里却也被堵了个结实。
      她要想法子“救救孩子”了,系铃的人已经成了鬼,那么,就拷贝一个。喜欢那个已故明星的长相,好,她就去打听个鼻子眼睛哪儿都一样的来,喜欢演电影的,她就想办法让他变成电影明星。
      事有凑巧,她的爸爸的七姨太,在麻将开桌以前,就对着她弄来的老照片,叫出来另外一个名字:“喔唷,这个不是陆湄嘛!你要找他呀,再便当也没有了,给工钿他就是你的了,就跟男人嫖.娼似的,给钞票,就好叫他伺候了!”
      “我要上哪儿去找他?”
      “你等着,我找一找……他的名片,上这儿去找他,等熟了亦好叫他陪席,他都愿意,人也服帖,你们不谙世事的姑娘家想寻乐子,叫他最合适,倒免得被别的什么人骗了。”七姨太太爱蓉刷刷地写了两行字,把片子塞到她的小提包里,又牵着她的手倩笑,“姑娘呀,放心,我不和你爸爸讲,这是咱们娘儿俩的秘密。”
      娘儿俩?她今年二十二,这位密司爱蓉,也就二十四,十一月的生日,勉强比她哥哥大了二十九天。
      她想着,朝着那栋古旧的房子撇嘴摇头,伸手按上电钮。
      “我找陆湄陆先生。”
      开门的中年妇人,生了一副典型的二房东太太面孔,那胖脸盘本该很和气的,却因为一双看低人的刻薄眼睛,变成了一脸横肉。这位四十不到的太太,把她往里面一让,又朝楼梯处一努嘴,对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重新织起毛衣。
      她横下心,踩着高跟鞋走上三楼,在杂物间的隔壁,找到一扇半掩的门。
      低劣的香水味把她呛了个正着。
      她把门再推开些,在扇形的光影里,看到了那个同样劣质的国产香水瓶。它被竖在一张方木桌上,深蓝色的仿洋桌布上还摆着一架台镜,一只木梳,两只茶杯和其他一些瓶瓶罐罐,好像有大瓶的司丹康,画锦里的宫粉,不知什么牌子的雪花膏。唯一的高级货,只有那个Tangee的带镜粉盒。
      她猜不出这些化妆品是谁用的,也许是他的女友,也许就是他本人。
      除了化妆品外,这儿的陈设就没有什么出奇的了,桌子旁边是一张铁架床,由白纱帐笼罩着,垂下的床单,也显出近黑的深蓝。隔着纱,能隐约看见一个安睡的男子,一动不动。
      这人,果然像爱蓉女士说的,能为了钱豁出去,甚至于出卖自己的身体吗?
      她的底气,因眼前普通至极的布置,硬生生打了个九折,然而家里不断上演的滑稽戏,又迫使她试一试这条歪路。
      来吧,死马当活马医。
      她闭了闭眼,在门的边缘,连敲了好几下。

      “请进。”
      陆湄用半梦半醒的声音说了一句,但说完以后,依然把脸埋回枕头里,假装睡过去。
      他是个小小的生意人,尽管是自给自足的皮肉生意,但,再下九流的事情,也是有些小技巧的。
      他用一些小聪明,迅速地揣测,这个时间来敲门的,只能是他的主顾,因为二房东太太不会那么有礼貌;如果是他的主顾,也许更愿意掀起纱帘,亲自把他推醒,而不是他客客气气、衣冠齐整地迎出去。
      “陆先生,我惊扰你了么?”
      一位陌生的小姐。
      来新的生意了。
      “小姐是把我从一个美梦,拖到另一个更美的梦里。”他从床上坐起,扯过散开的睡袍,系起缎制腰带,又把散乱的头发稍理了一下。
      他的动作略有些缓慢,因为他要保证这位小姐隔着纱帘所见的剪影,像外国来的禁片一样有诱惑力。
      “密司……?”他掀开白纱坐到床沿,袒露着的胸膛上,还留有两枚红痕,但他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只把一双眸子往来客身上转去。
      最时式的旗袍,高跟鞋和手包是美国货,钻戒是真的,手腕上的白金长方手表,是Rolex出品的一种。更重要的是,她的脸,好像曾登上过《良友画报》的封面,必定有点来头。
      “徐。徐棋,木字边的棋。”徐棋小姐打开手包,从名片夹里抽出两张,一张是自己的,一张是爱蓉的留言,递到他手里,然后拿出烟盒,轻快地取出一支,衔在口中,向他抬了抬眉眼。她的姿态颇是娴熟,又有点故作老练的成分,不比太太们那样自然。
      “密司徐。”陆湄接过名片,稍看一眼便有了数,一边和她闲聊,一边划亮火柴,挨到她的面颊边,替她点烟。
      那点烟的动作,带有种说不出的美感,像是经受过某种“特别训练”,又像是精心设计的活动广告片,他本就修长白皙的手指,该直的直,该曲的曲,衬着一团暖融融的光,比阿波罗的雕像多几分柔软,又比梅兰芳博士的手势多几分线条。
      徐棋靠着椅背,悬起一只高跟鞋,拿她带点凤形的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他。
      “开灯。”她发出一声命令。
      陆湄忙抽亮电灯,殷勤道:“徐小姐喝什么茶?”
      “不用,水也不用。”徐棋从手包里取出一个沪江照相馆的旧纸夹,避着他翻开,目光在他和照片间转动。
      “密司徐——”
      徐棋抬抬手,示意他别出声,站起来径直走到他的衣橱前,翻看里面的衣服。
      “换上。”
      陆湄不明所以地看向被扔到床上的西装,白色细条纹,稍微有点泛黄,而且是五年前的款式,他都许久没穿出门了。
      换衣服,那就要——他的睡袍里面并没有寝衣。
      “对不起,徐小姐,我不能不和我的新主顾谈一谈价钱。”他坐到床沿,抽散衣带,却并不继续脱。
      徐棋扭过头,盯着他直挺挺的腰板,轻巧地一笑,关上橱门。
      “一星期一根金条,怎么样?但是你得专门服务于我一人。”她从包里翻出一个纯金的十字架项链坠,“喏,定金。”
      陆湄的眼神迷离了。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虔诚地弯下腰。睡袍几乎全散开了,但马上被拉回到刚能够得上礼貌的位置。
      徐棋把食指朝下倾了倾,那圣洁的十字架便随着项链落到了他的双手中。

      在胭脂色的上海,“陆湄”并不是一个很新鲜的名字,不仅时常辗转在高脚酒杯的漩涡里,还是小报边边角上拂不去的一瓣雪白,也许正经人对他一无所知,但游走于俗世界的闲客们,对这两个字,必定有如下的印象:
      陆湄,南方人,破落户,家散后便出来做这勾当,一个专门欺骗妇女的小拆白,卖相不错,专挑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下手,哄得她们眉开眼笑,甘心把家里的金钱奉送给他。但是,他似也有些“垃圾马车”的特性,从不挑剔她们的外貌与性格,只要用足够的金钱作为交换品,他谁都愿意陪,什么都愿意做……
      又由于陆湄所牵涉的女性,都是不可小觑之辈,小报记者不敢指名道姓,因而读者们也只能暂时把批判的对象从女换为男,津津乐道于这位特殊的花界从业者。
      那么,陆湄本人呢?
      他并不否认小报上真真假假的消息,作为上等人的鄙弃对象,他偶尔也会回顾一下自己所谓“可怜的灵魂”,不过只要不登出他的照片来,他对此抱着极端的无所谓。更何况,更多的时候,他只能默坐着为累累的债务叹气,并在有限的自由时间内,用有限的钱,尽可能过得体面一些。
      他多么希望,所有的主顾都和徐棋小姐一样大方,一样爽气,尽管他总疑心徐棋有什么值得这些花销的特别嗜好,就像他过去的某些主顾一样。
      好在,过了惴惴不安的头几天后,他的神经得以松懈下来。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一份医院的体检报告,不许弄出花边新闻,说她爱听的话,穿她看得惯的衣服……
      陆湄以为,这是他作为——情人,小白脸儿,随便你怎么称呼——非常基本的职业素养。
      唯一可怪的一点在于,这位挺美好的密司徐,喜欢在他身上尝试各种过时的旧物,从八年前到五年前不等,从衣服到用具不一。
      他怀着点讨好主顾的意思,翻箱倒柜地找起了五年前的旧物。
      那时候他还有闲钱站在摩登的浪尖上,尽管后来当掉了不少,但到底留存了一点不值几个钱的小玩意。
      比如一九二八式的烟画、相册、徽章。
      相册填得满满当当,还有几十张大小不一的照片,被他叠到一起,夹在了最后。
      他望着相片里那张骄傲又年轻的面庞,笑了笑,合上压回了箱底。
      “陆先生,电话!”
      想必是徐棋了。
      他吹了句洋气的口哨,兴致勃勃地出去接电话。
      “Hello,密司徐。”
      “一品香,现在马上过来。穿上那套白西装。”
      “哪里?”
      “一品香底楼。”
      “好,徐小姐稍等我。”
      陆湄挂回电话,刚露出一点快活,就被二房东太太地地道道的不屑给吓了回去。
      他挺直腰杆,若无其事地迈开两条长腿,一低头进了房门,眨眨眼的工夫,又带着香风掠过她身边,轻捷地踏上马路,跳上电车。

      在西藏路的拐角处,厚重的石材累积出一片小型的欧式宫殿,明净的玻璃窗一扇连着一扇,窗户之间,刻着蔓草、鲜花与拍着翅膀的安琪儿。这儿不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公馆,而是一品香,沪上老牌子的旅馆兼饭店。
      过去,陆湄是那里的常客,或者说长住客,但自打发生变故以来,他再没去过。餐馆和前厅有分别的入口,进门的时候,他仍有意把帽檐压了压,做完又觉得多此一举。就算他仍旧维持着二十二岁时的相貌,从他成为“陆湄”开始,过去的风采便早被这横冲直撞的都市忘却了。
      “陆湄”的照片,一张也不曾刊登在报纸上。应该说,“陆湄”没有拍过照片。
      他索性光明正大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徐棋远远地打了个响指,蔻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卷发被微风颤动着。
      陆湄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他一路解开西装扣,先为徐棋添上香槟,再一拂衣角,安然落座。
      “左耳下面的粉没有搽匀。”徐棋刚要打开包找镜子给他,陆湄就已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了一枚袖珍粉盒,对着内置的小镜子,三下五除二地补好了妆面。那倒不是她先前看到的“Tangee”,而是最新式的“Coty”,两天前才到永安百货。
      “徐小姐,还有哪里不妥吗?”他用缎帕擦着手指,一面轻松自在地问徐棋,不听称呼,简直如相识已久的恋人一般。
      “……没了。”徐棋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其实你搽不搽粉,都一样白。”
      “此刻用不用我洗去?”
      “不用,今天就这样,有别的事要你做,听好。”徐棋撑着额角,睨视他的坐姿,指挥道,“放松一点,右肩挨着墙,身子再侧些。再侧些。”
      陆湄诚惶诚恐地照做。
      “随后叫侍应生来,点菜,要一瓶啤酒,一盘花生米,花生米不要加盐。”
      陆湄愣了一下,但依然照做,叫来侍应生:“请开一瓶啤酒,再来盘花生米,不加盐。谢谢。”
      “要有点风情。”徐棋听着他生硬的台词,不满地放下了酒杯。
      “风情?”
      光凭啤酒和花生米,好像就风情不起来了。
      “合上菜单,侧头瞧着侍应生,眼里要有点笑,然后简洁明了地说话,‘不加盐’三个字的时候,抛个媚眼儿,目送她离开。”
      陆湄无可奈何地重复了一遍。看样子,徐小姐还是有点怪癖的。
      “好些了。然后你就坐这吃一下午。不要左顾右盼,就低着头想自己的心事。六点钟一到,就把钞票压在玻璃杯下面,穿上衣服,拿着帽子走人。注意,帽子要到出去以后再戴上。”
      “对不起,小姐是想……?”
      徐棋打断他:“出了一品香,往百乐门去,不要跳舞,坐到打烊回去。照我说的做,别的不用管。”
      “徐小姐?”
      “照做。”
      “当然,小姐。”
      徐小姐离开了,顺便卷走她冷硬的高跟鞋声。
      陆湄从桌子中央的花瓶里,抽出一朵将枯的玫瑰,轻轻吹去刺尖纠缠着的飞絮。日头很旺,把那枯败的色彩照出了一克拉的璀璨,模糊的影子投到菜肴上,袅袅婷婷的。
      歇了一口气,他用筷子搛起一颗花生,咬到齿间。
      这是谈不上什么风情的,他以为,尤其再配上啤酒,只该蹲到饭馆子的门口,一边吃没吃相,一边和拉车的骂骂咧咧。徐大小姐的品味真是出奇,大概和这些时候的风向有点关系,愈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愈是要用国货,“大众化”,穿得朴素,吃得朴素。可是直觉上,他又觉得徐棋不是那样做作的人。
      无论如何,抱怨归抱怨,他不敢违背主顾的命令,相比起其他体力活,坐着吃东西最多是精神上的无聊罢了;等他踏进百乐门以后,这种精神上的无聊,更被回光灯下的眉语眼波,洗涤得一干二净。
      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双双皮鞋正在滑着轻曼的舞步,爵士乐从音乐台上菲人的指挥棒下甩出,纠缠住玻璃丝袜和西装裤。入耳的是夹杂着法语的英语,夹杂着英语的上海话,夹杂着上海话的国语,像涂了黄油的吐司一样,可口又腻味。
      回光灯打到冷气管和钢筋扶手上,反射出银色的光,接连地撞上满场的金刚钻,手指上的,胸口的,裙边的,真的,假的,比夜空里的星星还要肆无忌惮。银烟盒和打火机也在闪烁,火苗和烟扭曲了光,把人脸也变得歪歪扭扭的不真切。
      他躲在一个角落里,远远地看着,有时候因别桌上的欢乐,感染上一抹寡淡的轻松感。
      在百乐门开张至今的一年内,他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里和别的大舞厅一样,对他的大多数主顾来说,遇到朋友的概率过大。对他也一样,碰上前主顾,以及前主顾的丈夫或现任情人,麻烦更大。
      但是徐小姐的话他不能不从,在金钱的魔力下,他愿意冒这个险。
      九点钟,有一队小姐少爷,涌入了这里,就在挨近舞池的三张桌子周围落座。
      他看到了几个熟面孔,有前主顾,还有两三个陪坐舞女的身形,似乎也是他的故交——他还没成为陆湄时的故交,还是小心为上,若是被瞧见了,必要有一出好戏。
      不得不寄存掉的帽子使他失却了掩护,只能拼命低头,咬着吸管喝柠檬水,有惊无险地挨过几个小时。
      十二点前后,那支队伍撤离了百乐门,人越来越少,而他绷紧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
      几个老牌的舞女,怠工般地坐回U形台座,她们多半有固定的舞客,不愁吃用,也不争什么,因为一腔子爱情,早被消磨光了。跳舞是年轻舞女的工具,她们却把跳舞当成生命的消遣,任凭岁月在灯红酒绿间流转,就像每分每秒都在消逝的爵士鼓点一样。
      现在,她们开始有工夫闲聊,狠劲儿地唾弃不合格的“拖车”——一种新流行的舞场术语,泛泛来说,就是指舞女的情人,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火车车厢,一个接一个。
      “嫌这嫌那,是哇,谁能比得上他呢?”
      “人都死了,还说什么。”白裙子忽然意兴阑珊起来。
      陆湄转过头,看向那个舞女,纤细的腰,圆润的肩膀,左臂杵着脸庞,眉眼惯会风情,偏又顽皮地生了一张很爱生气的小嘴。
      他的心跳,一下变得很快。无知无觉地吸完柠檬水,他站起来,手往口袋里一插,摸出袋角的存物币,走向寄存处。
      “唉。你再给说说,他死时,是怎么样的情形?”
      “大烟,裸体的相片,低俗小说,还有六零六。”白裙子默默然地弄着手指上的一只锆石戒指,“我不相信的。”
      “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死了。”白裙子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洋红色的双唇,不惬意地嘟起来。
      就这么死了?
      陆湄扣上帽子,悄悄地回头,再看一眼白裙子的姑娘。
      也许真地就这么死了吧,疯狂,下流,纵欲过度,精神错乱。
      稀疏的梧桐漏下月光,晚归的人们在第二十五个小时中,贪婪地醉,贪婪地爱。
      高而瘦的影子,松散的领结,敞开的白衬衫领,歪斜的背带,被胡乱抓着的外套。
      一张过期的报纸从他脚下擦过,不几秒,又被捡起,凑向明亮的路灯。
      他敏锐地捕捉到电影明星任小姐的新闻,心满意足地读完,又把软唇贴上她模糊的小照。感念吧,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依然有资格仰望明星,还是他倾慕了八年的任之航小姐,过去的小演员,现在的电影皇后。
      “陆湄。”
      啊,徐小姐。
      他心里突地一跳,有种忽然酒醒的错觉,忘记了自己晚间根本没有开香槟。
      福特汽车的门开了。
      他鞠了一躬,曲身坐进去,不安地觑向那黑漆漆的眼眸。
      “任务怎么样?”
      “照小姐的吩咐,都完成了。”
      “有人搭讪没有?”
      “舞女算不算?我并没有理会的。”
      徐棋点点头,不放心似地追问了句:“除了舞女呢?男子也算。”
      “没有。我生怕碰着熟人,影响徐小姐的名誉,是很小心的。”陆湄道。
      “名誉?”徐棋眉梢一扬,“真有意思。你说说,生命和名誉,哪个重要呢?”
      陆湄有些意外,用指甲轻轻压了压掌根,才回答道:“有的人靠名誉活,比如电影明星;有的人,靠卑贱的生命活。比如我。”
      “电影明星难道用不着生命吗?”
      “所有人都说他好,那么他便好;所有人都说他死了,那么他便死了。”
      “假使他主动澄清。”
      “已弄到没人愿意给他辟谣、必须亲自出马的地步,他又有什么必要,接着做明星?即便心里愿意,事实上也是行不通的啊。”陆湄陪着徐棋胡说八道,和她平起平坐地争辩。大小姐们都喜欢这样的,乖顺而不卑躬屈膝。
      “那他怎么办?去死吗?”
      陆湄耸耸肩:“嗯。当然,这是我的小人之见,我向来没有什么名誉可言,倒省却了明星的烦恼。”
      “你知不知道电影明星的薪酬是多少?”徐棋忽然换了个话题。
      陆湄不解地瞧着她。
      “范围小点好了,你知不知道林晚的薪酬是多少?”
      “嗯?林晚?”陆湄低头扣上了颈间的钮子,“明星?”
      徐棋像是预料到了他的无知:“五六年前红极一时的‘标准小生’,演过《海湄别》的那个。”
      “唔……是不是,死得特别那个什么的——”他犹犹豫豫地开口。
      “对。”徐棋不耐烦地宣布了答案,“他的薪酬,是一星期一根金条。”
      陆湄眨眨眼睛,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但终于咬在了唇齿间。
      “和我给你的一样,对么?”徐棋继续说,“忘了你自己,变成他,变成第二个林晚。”
      “徐小姐!”
      徐棋疲惫地把手臂支到车窗上,没有再说什么。
      陆湄希望她打消这个离奇的念头,可是不敢说话。
      变成第二个林晚?
      他不能答应,绝不能答应,世上不会再出现一个林晚。
      但是徐小姐开出的薪酬,丰厚到让他犹豫。
      每星期一根金条,那可以使他提前还清债务,重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而若不答应,不仅徐小姐这里的生意做不成,连带和她一个圈子的小姐太太,都要受影响。
      也许,他该对自己的演技有点自信。
      演过那么多电影,又演过那么多不可思议的角色,现在,再演一个最熟悉不过的人,一定不会吃NG的。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死让我伤透了脑筋。”徐棋摇摇头,没有过多地解释,只道,“你随时可以喊停,如果不愿继续,宁可不要钱了的话。”
      陆湄不再多问。不管什么原因,都一样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生意?”徐棋现在是在对事实上的陆湄说话。
      “来钱快。”事实上的陆湄,无比诚恳地答道。
      “你——”徐棋费解地想着他并不奢华的打扮,和并不宽敞的居室,“赚的钱呢?”
      “存在银行。”一个假的答案。
      “愚蠢,”徐棋拉开窗帘,对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吐出不大好听的字眼,“堕落。”
      “嗯。”陆湄很低地应和了一句。
      他想要反驳,但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怎么样开始的?”
      陆湄斟酌着回答:“就那么样……一个,两个,三个……”
      “你乐在其中吗?我总觉得,你不像拆白。”
      一个急转弯,陆湄拉紧把手,以防自己不注意碰到徐棋:“逢场作戏,谈不上乐不乐的,就是赚钱么。”
      “你明明可以不做到这份上,为什么非要自贬至此?”徐棋饶有兴致地问他。
      “徐小姐也大可以往少爷小开、留洋博士里找心仪之人,上海的美男子多如过江之鲫,就是想要肖似林晚的也不是难事,为什么非要找我呢?”陆湄狡黠地反诘。
      “这句话说得太不可爱了。”
      徐棋用手指捉住他的下巴,就像去年上映的《火山情血》里,鄙弃舞女的男主角所做的那样。
      “笑一下。”
      陆湄把眼睛笑成了弯弯的半月。
      “你也有酒窝。”
      他怔愣了一下。
      “林晚也有。你真好似他的影子。”徐棋松开手,靠回皮椅,偏过头瞧他的侧脸。
      “听起来,并不是一种荣幸。”陆湄收起了过于热烈的笑。
      忽闪的灯光使他的轮廓出现又消失,有时纯黑,有时透明。
      “红”过,却像深秋的枫叶,转瞬即逝,还惹上一身的笔墨官司;到头来,死了,又哪里还有什么影子?
      空荡荡的一个墓,空荡荡的一个躯壳,如此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小姐和一九三三年的Gig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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