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国产电影天要塌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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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宁影业公司的变动，在极短的时期内，像被春风吹出来的野草一样，呼啦啦地从各个报纸上长了出来，并且居然在报童的口中，获得了跟战况号外同等重要的地位，一时间满大街都是“国产电影天要塌哉”的声音。
怎么就天要塌了呢？
先是有一张叫Camera的小报，把梁老板退出联宁公司的内幕报告给读者：
梁老板的退出，并不是眨眨眼睛的决定，而是计谋已久。他不为别的，就为了贺镜昀的派头太大，在联宁，已无别人置喙的余地了。从道理上说，两人同为创办人，当初同为联宁效力，不分伯仲，如今入了正轨，梁老板的权力不应在贺镜昀以下，但因着一个是温吞水，一个是炮仗筒，每一回争执，都以温吞水的让步告终，毕竟炮仗筒炸起来，那是整个联宁都不得安生的。为了众生的福祉，好心的梁老板总是谦让着晚辈，宁可做个旁观性质的总经理。这一回，炮仗筒却终于在温吞水的浇灌下，“嗞——卜”地哑巴了，原因在于一个三角恋爱的剧本。三角恋爱不稀罕，但为什么两人会为此闹翻？原来，这不是普通的三角恋爱，在那个三角里，写着“造反”两个蝇头小字，而贺镜昀硬不相信，说梁老板那是附会，是和他作对。造反的电影，真地拍出来，检查过不了，是要赔本的，更何况非同小可的造反，不是重新剪辑可解决的，若是被盯上了，联宁往后的日子，也要不好过，进步不成，反被禁步了。
第二天，《电影日报》先把以上的话换了点字眼，照抄了一遍，然后补充说：
这并不是贺镜昀第一次做这样的傻事了，在五年以前，也曾有一部叫《落日》的影片，上映不到两日即受禁止，不仅本金没有回来，因是大场面很多，反还赔进去不少。那时候，闻说贺镜昀还拉了别的人来出资，故此他的损失倒还罢了，倒不知这位被他坑害的先生，是不是至今还在背地里咒怨他呢！
过了两日，徐棋和上官彗的往来，也传出了消息，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Camera一边骂抄袭的，一边连续报道。《电影日报》紧跟着就讽刺Camera的消息不确，但对究竟怎么回事，也并没有给出解释。这一天，反而是《社会日报》的小新闻，要令人明白些：
据悉，梁老板退出联宁以后，贺镜昀氏无所作为，称病不见，联宁几近停工，其已订婚之恋人、电影皇后任小姐劝之无果。新晋导演上官彗，因与徐棋小姐有一面之缘，设法拉拢，居然成功，唯贺氏似有异议。
到了六月十五日，素有权威的影刊《黑白》刊行，特辟两整面专述此事的经过，并加上了新的动静：
（上略）至十二日，因薪资拖欠不发已近半月，布景等处职员实行罢工。这本与贺镜昀的称病并无关系，公司资金周转的问题，他当然尝试解决，而解决的后果，却是梁老板固守己见，钻牛角尖，好不容易有了好的剧本，反倒舍而不用。贺镜昀的病，也不见得有假，笔者前去采访之时，他正卧床不起，而任小姐亦面有忧色。据她说，贺镜昀是气闷引起的心脏不适，或与这忽然热起来的天气，也有些关系。
对于徐氏的加入，贺镜昀表示欢迎，尤其徐棋小姐愿意雪中送炭，解决罢工问题，这是他和任小姐都十分感激的。不过，他以为徐栎先生不谙电影事业，虽然梁老板的总经理位置由他自己升任，但由徐栎出任副总经理，仍恐怕人心不服。然而由徐栎出任副总，是徐小姐开出的条件“之一”，这个用金钱买来的职位，他也无由改动。
说到这里，贺先生又觉得气闷起来，笔者不敢多加叨扰，于是就此告辞，请任小姐照顾他休息。贺先生为联宁、为中国电影事业的一腔忧心，可见一斑也。
（图为联宁影业公司职员罢工之情形）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心要把这个烂摊子揽过来？”朗格赫公寓里，严还正同徐棋小姐举行重要会晤，看毕以上林林总总的消息，他发觉自己也有中暑的征兆，“影戏饭，没什么好吃的，你难道看不出来？”
“天塌下来，总有穿高跟鞋的人顶着，不怕。”徐棋捧着清凉的薄荷水，在留声机舒缓的歌声中，不紧不慢地回答他，“再说，我只打算从家兄那里分一杯小小的羹。”
“徐栎的性格，不适合弄这个。”严还直言不讳。
“他……”徐棋放下水杯，站起来，把旗袍略扯了一扯，“你知不知道一句话？”
“什么？”
“耶稣自有道理。”这是一句沪上的流行语，其实与耶稣没什么关系，但一定要在“自有道理”前面加上“耶稣”两个字。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要——坑害你的哥哥。”严还道。
“要是他算个人物，还有可能。”徐棋走到他种的薄荷前，仔细地看叶子上的脉络，“可是我有什么必要坑害他？以后的家产，少不了我的份；现在，我的经营也比他的广告公司要好。”
“那么，联宁的事，是你在给他留后路？也真厉害，你给他留了一条后路，又绝了一条后路。”众所周知，徐老先生厌恶电影。
“我是在帮他。”徐棋对着薄荷苦笑，“你想，他不是不聪明，如果我的坑害，真地像你说得这样明显，他怎么会轻易答应下来？”
“你终没有和我太坦白。”严还也站起来，换了一张唱片，顺便走到她身后，“你为什么说这是帮他？为什么让徐老先生对他更加失望？”
“耶稣自有道理。”徐棋一抬头，见到下面的街道上，走来一个熟人，“陆湄来了。”
“时间差不多了。”
“他的国语有进步吗？”徐棋问，“我想着，让他尽快能听起来像回事。梁老板走后，好几个本就对贺镜昀不满的演员，趁着合同到期也要脱离。小生荒，若是他可以，我能设法把他弄进联宁。”
“你问他的国语？”严还的脸色一下变难看了，“哼，就算他是你的爱人，我也要说一句，烂泥扶不上墙。”
陆湄自从桃花宫事件以后，不幸被自己言中，真地伤风了——那天舞会，起先捂得太严实，后来又脱得太痛快，一出汗，一吹冷气，就浑身不舒服起来，喉咙也哑了。
徐棋忙得没工夫找他，连他生病也不知道，只把影刊一沓沓地寄去，并换了另一批和林晚有关的影评、剧照，嘱咐他务必看完，记在心里，花时间揣摩林晚先生的举止神情。
萤焰也一样的忙，忙着影刊第一期的辑务，偶然想起，陆湄却主动不许他来，生怕他为此耽误工作。
和曼莉鬼混，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大妥当，万一惹得徐少醋意大发，再把这事儿到他妹子那里广告一番，那陆湄这儿可就要好看了。
于是，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他不禁觉得寂寞而忧愁，凄凄凉凉地回想起自己的过往。不一会儿，眼泪就啪嗒啪嗒地顺着他白皙的面颊滚落，浸湿了鸭绒枕头的一个角。
哭累了，睡着了，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
今天要去学国语的。
他稀里糊涂的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么一句话。
一看表，他急忙掀开被子坐起来，换衣服，洗脸梳头，三下五除二地洒上香水，往外套、裤子各个口袋里都塞上手帕，在五分钟以内出门。幸而朗格赫公寓距此不远，多给黄包车夫一个角子也就是。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国产电影天要塌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