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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黑灯物语 ...

  •   The Rose in Her Hair在十一点半准时响起,长长的前奏里,宾客们争先恐后地拥入舞池,等到歌声一出,灯便彻底暗下,只有出口处残存着灯塔的圣光,企图诱惑夜世界的生灵们,逃往光明的彼岸。
      没有人愿意做逃兵。
      他们沉湎在这小小的海舟,聆听塞壬的歌声,祭奠前一秒的北极星,摇摆、飞滑、旋转。
      都会的洋流里,有成千上万的海舟,无畏于一眨眼的倾覆,跌宕、跌宕、跌宕。
      桃花宫只是海舟中的一只,而我们的主人公,也只是比船上的别人幸运了点,居然被点到了名字。

      陆湄搂着曼莉小姐的纤腰,准确地踩着节奏,一边控制舞步的幅度,以免和别的舞侣生撞上。他感觉得到,曼莉的舞兴并不很高,只是机械地绕着圆圈,注意力也全不在他身上,而是不时地看向徐栎坐着的位置。
      “怎么了?”
      “我在想,徐少有没有看出是你。”
      “他是有备而来,”陆湄想起火柴亮起的一瞬间,徐栎假作无意的打量,“我那么回答,其实有些笨,倒像是不打自招。”
      “招不招,也不差什么。”曼莉轻轻说了一句,“徐少……嗯。”
      陆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是木已成舟,徐栎若要折腾他,他也只能生受着而已。但是,曼莉今天对徐少的态度,的确有些得罪人,陆湄反过来为她感到担心:“说起来,你就这么丢下徐少?”
      “不要紧的,摆测字摊,他是专家。”曼莉回过神来,松开他,抚了抚碎发,“有一回,真的,居然真有人找他测字,你说好不好笑。”
      “他测了吗?”
      “怎么没有。”曼莉趁着换曲子的间隙,把话说完,“出风头的机会,他什么时候会错过。那个找他测字的,是个肥皂商,他就让那人出钱,把我们都召集过来,说我们解的字,要比他自家解的灵验,这么就在舞女里做了好大一个广告。你想,肥皂本身无事,但是徐少又出了叉子,不就一传十,十传百了么?第二日,舞刊上也登了出来,肥皂商得了便宜,徐少他也得了便宜。”
      “今天他也是替你做广告了。”陆湄笑道。
      “都做了四年了,你居然没听说过。”
      “我几乎不去百乐门。”他的主顾们不爱百乐门,因为那里太易遇到熟人,因此若要跳舞,一定往小舞场跑。
      “不然我岂会那么久还不认得你。”曼莉叹息道,“你也不看小报?”
      “偶尔看看《侦报》。”他的确不看,不看关于自己的新闻。
      “《侦报》的发行人认得徐少,不会指名道姓议论他,难怪你不知道。”曼莉的消息,一向出奇的灵通,“徐少他……哎,我们舞吧,随他去。”
      伦巴,狐步,布鲁斯。
      鼓点越来越密。
      今夜的黑灯舞,好像故意地,不给舞者们做小动作的机会,倒是让不善舞又爱下舞池的人得以浑水摸鱼。
      陆湄的舞技不差,又有曼莉的伴舞,但是黑灯瞎火的时候,往往有许多不可测因素,比如被连环撞车,被踩了一脚,被曼莉以外的人猛吃豆腐,等等,等等。
      “几点钟结束?”
      “起码三四点钟。”曼莉说,“倦了吗?要不要换个舞伴?”
      “叫我换谁去?”陆湄佯装苦恼,尽管在黑暗中曼莉并看不清他的表演,“去哪里找第二个像你一样可人的Miss?”
      曼莉在和他挨得最近的一个节拍上,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但在他试图加深这个吻的时候,又随着另一个节拍,离他远去。
      “这支跳完,不换也得换。”
      “莉莉,谢谢你。”陆湄向她低语。
      “你叫我什么?”
      “是不是应该叫你女王陛下?”陆湄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停下舞步,搂着她调笑,“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怎么办?”
      “那你想叫我什么?”
      陆湄没有回答,牵起她的手,吻了吻她戴着锆石戒指的手指,算作给她的回礼。
      灯光暂时性地亮起,一对对鸳鸯,暂时性地离开彼此,然而舞池中的混乱尚未告终,就又沉沦在黑夜中。
      陆湄失了曼莉的陪伴,总觉得跳舞的兴致减去许多。搂抱本身,在他已不很稀罕,更何况今天的音乐太快,万一换了个不大会跳舞的姑娘,不免要出西洋镜。
      找好了一大堆的理由,他终于下定决心,过关斩将地杀出舞池。
      音乐重新响了起来,人们开始翩翩起舞,只有一些落单的可怜鬼,无头苍蝇似地乱撞着。
      号称喜好黑夜的少年人呀,失去光线的滋味儿,你们真地说得出吗?
      陆湄站在舞池外,正看得好笑,忽然却发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对不住,我不舞。”
      “啊?”
      “徐少?”陆湄回过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以为是——”
      “既不舞,那先生请我坐台子?”徐栎微笑道。
      陆湄颇为惊讶地看着这位大少爷,一时有些语塞,等确信了这只是一句玩笑话,而不是用了什么反讽的修辞,才试探着接上:“唔,越性我把你带出,你却随不随我走?”
      “走啊,汇中,沧州,别克登,随便你挑。”徐栎毫不犹豫地报出一串旅馆名字。
      “实在对不住,口袋里毕的生司,只够往一品香的男厕所一游。”陆湄笑过一阵,掰开徐栎的手,向他点点头,取过衣帽朝外走去。
      若他真是个舞女,或者是哪个大小姐、年轻的太太,陆湄还乐得搭腔。
      男的,少爷,算了罢。
      说不定这莫名其妙的话里,是藏着什么刀呢!还是赶紧遁了的好。

      徐栎出神地望着出口处的剪影。
      五英尺十英寸,肩宽刚刚好,嗯,腰臀也刚刚好,刚刚好。
      腿很长,相同身高的人里,陆先生一定是腿比较长的那个,但也没有太过分。
      骨架子不算小,不过有点细,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吓人的健壮。
      关键是,他长了一张和林晚那么像的脸。
      “男厕所,其实也勉为其难……”徐栎不禁喃喃自语。

      陆湄才不愿意白花小洋二角,到一品香的收费厕所里兜圈子,一离开舞厅,就立刻走楼梯回到他的六十六号。
      他把外套和帽子挂到架子上,然后穿过客厅和餐室,更衣洗漱。
      天气热了,他已收起了那套过厚的睡袍,另换了一件绸质的,只是并非一般的中装,而是效仿着西人,做成交领系带的长袍。
      连日来的劳工作息时间,让他在这钟才敲过十二句的时分,已然昏昏思睡。
      挺好,他想,至少现在,有的是时间,让他睡个够。
      十分钟,或者是五分钟,他就成了一尊死寂的雕塑,横卧在皎洁的月光中,一动也不动。

      楼下的桃花宫里,狂舞依然在继续,海浪撕咬着青年人,璀璨而永恒的星图,在四面八方罗织出神秘的网。
      徐棋小姐的卧房里,冷清清地空无一人,待覆的信件被压在八音盒下,只有一个大眼睛的洋娃娃,对着它们看呀,看呀。
      朗格赫公寓的第五层,音符逐个跳上空白的线条,偶尔有压低声音的哼唱,随着摆上钢琴键却并不按下的手指,缓缓地飘出。
      白克路银声社二楼,有人正倚在窗边,和情人分享甜蜜的吻,有人正停下画笔,打电话给通宵的饭馆,打算叫上几个可口的菜。
      联宁摄影场上,尚有导演在赶拍夜戏,灼目的水银灯光下,循环着绵长的爱情与苦痛。
      ……
      在上海讨生活的人,好像都格外珍惜夜里的时间,是不是因为只有在黑暗里,他们才看得见光亮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黑灯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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