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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火柴与光 ...
在不远处的两张小圆桌上,坐着清一色的男子,既没有女宾,也没有舞女。他们似乎是约定好了,每个人都脱下了平时规规矩矩的西装,打扮成随着大航船漂洋过海的水手,又由于定得没那么统一,每件水手服的样式,又有点些微的区别,凑在一起,简直像个小型的国际海军协会。
“那个是什么人?”正说话的一位,是某某银行股东的儿子小宋,新近踏入交际场,还残存着学校里不懂就问的好习惯。他的衣服颇似小朋友穿的海军服,就是尺寸上放大了而已。
“看他和曼莉小姐热络的,不像头一回来玩。”这是个姓汪的小东家,衣服似乎是拷贝了某国的制服,连纽扣的式样也分毫不差,在他的说话间,自有种徽商式的老练,“徐兄清楚他的底细么?”
徐栎微微摇头:“他的帽子也戴得太好了,方才我都没看清他的脸。”
他的水手服其实最不像,特别是多看几眼以后——胸袋做成了难以言说的心形,还镶着宽边,领口开得太大,锁骨以下露了快一英寸,高腰的裤子,腰身又收得太窄,裤管也太瘦,唯有宽宽的裤脚,还保留有水手服的特质。
方才单膝下跪的当儿,若他是个穿男装的女子,必要有一番好风景,可是他毕竟是男的,风景固然很好,现场却没有欣赏的人,看的人遗憾,他若知道了,定也要遗憾的。
“我倒瞧见了,脸庞怪标致的。我猜不是生意人,否则不至于我们没人认识。”唐莘嘉家里的生意,也和徐家一样纷繁,交际场上混得比徐栎还要开。他向来不好修饰,能穿得不伦不类地登场,已是给足了徐少面子。
“入场券上不都写了名字,他像是最后一个进的,没准那位小姐还记得。”
毕竟是游戏场的小老板,高津义——他的衣服是直接跟新剧班子借来的——对入场券的门道要比其他几位留心得多,他于是把女侍叫来倒啤酒:“密司,请问那位接到白玫瑰的先生,入场券上写的什么名字?”
“只写了一个‘陆’字。”女侍确实还记得,因为只有他一个没有写全名。
“陆……”
“坏了,难道曼莉被那个小拆白骗上了?”游戏场小老板高津义想起了什么,“你们听没听过‘陆湄’的大名?”
徐栎皱起了眉,最近这个名字,在他耳朵旁边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他呀。”小汪不屑地笑笑,“那么个名件儿,曼莉小姐也看得上眼?”
“看得上脸。”唐莘嘉对此了如指掌。
“奇不奇怪,难道徐兄的脸还不够看么?她又不是二郎神,还有第三只眼睛。”小汪喷了一口烟,玩笑道。
“Girlish的程度还不够深呗,”唐莘嘉侧过来看徐栎的脸,“徐少的face,有什么话说?但是那一位,嘿,girlish中的girlish,Miss们都比不过他漂亮,不止皮相,还有那样潇洒的风度。”
“我公司里正缺一个写广告词的,你来不来?专收你这样睁眼说瞎话的。”徐栎玩弄着手里的黄金玫瑰,不理会他,也不看曼莉身边的情状。
“慢点讲罢,若真是陆湄,莘嘉的话许是差不离的。”高津义道,“不说girlish,但pretty是一定的。想想看,五六年能得手二十几个大小姐,人家还倒贴他钱,那靠的什么?还不是一张face。”
“匀一匀也就一年四个,每季一个。”小宋终于插上了话,“听说,他最近不是还新搭到一个比以往更了不得的……”
小汪急忙用胳臂肘顶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说来说去,还不一定就是这个什么陆湄呢。”徐栎略过各人的神色,颇不自然地接口。他打心眼里不希望是这朵——最近好像跟他妹妹也打得火热的——交际花。
“徐兄写个字条,问一问曼莉小姐。”汪少爷打圆场出主意道。
徐栎于是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拿铅笔写了问句,又顺手画了一只卡通的乌龟,在乌龟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让女侍把铅笔和名片一并交给曼莉。
曼莉拿着徐栎的名片,并不给陆湄看到,只回过头向那桌上瞥了一眼。
她写了两个字“少管”,还嫌不够,又在小乌龟上添了一枚红红的唇印,让那张名片变成浪漫的纪念品。
“怎么了?”陆湄问。
曼莉笑着摇摇头,把名片还给女侍,顺便吩咐她去催一催点心,想了想,又道:“你把小灯全都关了,把舞池那里的吊灯开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小宋不解道。
“算了罢,难得大家聚一聚,不要扫了曼莉小姐的兴。”高津义觉得随便她怎样,反正他们几个能不能趁兴谈点正经事,要更重要些。
“不如大大方方交个朋友,”徐栎把那张名片倒扣在桌上,整了整其实是缝死的领带,拿着啤酒杯站起来,“我去敬他一杯。”
其余几人彼此间递了一圈眼神,纷纷等着好戏开场。
吃不吃醋另说,徐少在面子上,毕竟觉得过不去了。
恰在此时,观众席上的灯渐次暗下,而舞池则已恢复原貌。新的歌曲响起,是改成爵士舞曲的马来民歌《托斐纳》,热情的节奏催促着舞侣们漂入其中。
“好把戏,曼莉小姐是心里有鬼了。”汪少说。
徐栎不慌不忙地放下啤酒杯,“借我一盒烟。”
汪少不明所以地把自己的烟盒递给他。
徐栎放下啤酒杯,把烟盒塞到裤袋里,空着手就向那桌走去。
他把右手轻轻搭到曼莉小姐的肩头:“Darling,你也该介绍介绍新朋友。”
曼莉仰起头,望着他模糊的轮廓:“你瞧,我说得一点不错。”
“什么话?我是奉命来吃醋的。”徐栎俯身在她耳边说,“他们觉得我该吃醋。你告诉我,他叫什么?我好回去交差。”
“你自己问他。”曼莉抛下他,向躲在阴影里的陆湄道,“这是密斯脱徐。”
“徐先生,久仰。夺了徐先生的玫瑰花,还请不要见怪啊。”椅子在地板上磨过吱嘎一声,阴影里的人终于站了起来。徐栎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听到他一口纯熟的上海话。听起来像是南市一带的口音,不过在这人说来,显得温文尔雅,即便全然是白读,也带有些文读的顿挫。
“今天不见怪,以后是要讨回来的。”徐栎主动伸出手,“密斯脱……?”
“陆,新大陆的陆。”陆湄犹豫了一下,毕竟握了上去,“至于名字,曼莉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是没有一定的。”
那双手的温度和一品香的空气一样,很宜人。徐栎不由地多摇了一下才放开,随即装作吃味地笑了笑,从裤袋里挖出烟盒,打开递给他一支:“曼莉小姐忘却旧爱之快,实在只要一支烟的时间。”
曼莉听到这话,瞪他一眼,请女侍再端一杯啤酒上来:“旧爱旧爱,你倒是说说看,究竟爱没爱过我,嗯?”
徐栎大笑,笑过以后,从容地借来火柴,给陆湄点烟。
一团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脸。
林晚。
慢着,林晚?
火光熄灭了,一切又恢复成黑暗。
徐栎不死心地,自己也衔上一支烟,在划亮火柴的同时,看陆湄的脸。
活生生就是一个——好吧,他其实没见过林晚本人,可是林晚的照片,他已看过五个三百六十五天。
“曼莉。”他又给了曼莉一支烟,恍恍惚惚地,第三次把火柴擦上盒边。
“我不要,”曼莉根本没把烟放进嘴里,打趣似地看着他,“你干嘛?卖火柴的小女孩?”
“小男孩。”徐栎胡乱应了一句,心里却有点打突,但他转眼又想起曼莉的话,便明白一定是她故意开玩笑,而不是自己扶乩扶太多,真把林晚的鬼魂招来了。
但,也太像了,发际线,额头,眉宇,左右不尽相同的眼形,耳朵,鼻子,嘴,下巴。
而且比照片、比电影更……pretty。
一只眼睛是杏形,另一只眼角更狭些,可是有笑意的时候,都变成了半月模样,还衬着两弯不深不浅的卧蚕。
上唇薄而下唇丰润,含着烟——早知道他自己带雪茄来了。
还有手。
烟草公司请人拍广告相片,或者广告电影,绝不该舍而不用的一双手。
不,不对,不是pretty的问题,而是好像林晚从照片、电影里走了出来的问题。
那双眼睛会眨,会给人发电报,会亲切地笑,会看他。
嘴唇是有颜色的,尽管在火光的渲染下,看不清怎样子红,但好歹不是黑白的。
鼻子,有呼吸。
活的。
还能说话,能动。
“徐少,勿要呆笃笃的了,马上就是黑灯舞。现在亮灯最后一曲,你跳不跳?”
“你和陆先生跳罢。”他想看。
曼莉纹丝不动地坐着,向陆湄笑道:“那么索性坐到黑灯舞,我再和你跳,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哩。”陆湄怎么会介意,像晃红酒一样,拿着啤酒杯晃着,随着音乐,和留声机里熟悉的歌声。
注释:
1、名件:了不得的、出名的人物,或有某种特长,或干过大事,无论男女行业,都可使用,有时仅是一称呼,有时含有贬义或戏谑意味。
2、乌龟:意思是绿帽子。“当乌龟”即被戴绿帽子。“小乌龟”(俗写作“小五車”)是骂人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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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火柴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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