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白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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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彗在八点钟时已有些坐立不安，手里的烟点起来又按灭，只听见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响，像是敬了一圈，最后却连他自己都没抽上。
他的同事们，在这件事上对他很不以为然，因为他一个小小的导演，插手这些组织上的事务，不仅有点瞎折腾，还做得太不漂亮。
毕竟，徐栎、徐棋虽然是实业家徐西寅的第一流产品，但他们兄妹俩能干归能干，彼此间却有些微妙的矛盾，通过徐棋调动徐栎，可能性好像小了点。第二，若只是请他们入股，即便徐西寅本人绝不赞同电影，只要他们有意思，倒还罢了，但上官彗却想让徐栎直接顶上梁总经理的位置，这未免太异想天开。
徐大少爷多少的忙，哪里有功夫撑起联宁的半边事情？撑不撑得起来还两说呢。
更何况，本来众所周知的，徐小姐有点太“厉害”了，在徐西寅的眼睛里，她排第一，徐栎排第二，不光把她当作小儿子来养，还一直怀着叫她招婿的主意。此刻叫徐栎丢下别的事，半路出家到电影事业上，那他就要彻底变成老父口中的不肖子了，地位朝不保夕，未来的家产没准也要成问题。
上官彗算盘打得太如意，但这功臣能不能做成，实在两说。
快九点时候，他已等到联宁大门口，眼巴巴望着马路。
“徐小姐！”
徐棋从自备车里出来，抬手挡了挡烈日，旋即与他握手：“上官先生久候。家兄不能抽身，因此请了一位得用人代谈，请见谅。”
“不要紧，请徐小姐介绍就是。”
“等等他吧。”徐棋看看手表，到九点还有五分钟，“他叫……他的笔名叫萤焰，美专毕业，曾经担任《侦报》的主笔，因为家兄想办一个影刊，所以将他收到麾下。”
上官彗没想起来这么一号人物，客气道：“那么必定也是电影爱好者了。令兄要办影刊？”
“他对电影没什么，但热衷于某位明星。”徐棋笑道，“时代病，是不是？”
“生在一个多病的时代，当然难逃一劫。”
徐棋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菱形的耳坠闪出海沫似的银光，明明灭灭的。
“他来了。”
一辆黄包车在路边停下，萤焰急急地跳下来，却险些被放下的铁杠绊到，好不容易稳住，才又手忙脚乱地付钱。
“徐……哎！”
徐棋抵住这投怀送抱的青年，等他站定，避到一边道：“你的眼镜还没配好？”
“对不住，一万个对不住！”萤焰脸上几乎要烧起来，退一步，向徐棋深深地鞠躬。
徐棋抿嘴一笑，不理会他，只向上官彗递了个眼神。
“先生就是徐少爷的秘书吗？幸会，我是上官彗，大热天的，辛苦你跑一趟。”
“上官先生，久仰。敝姓何，名字不定，不敢称徐少的秘书，才和他认得两个礼拜而已。”萤焰把手悬到眼前的灰色物体前，热络地自我介绍。
上官彗不确定地瞧着他，犹豫了几秒，才握上去：“这说明何先生定是不可多得的电影通。”
“一窍不通。”萤焰诚实道。
“啊……？”
徐棋打断他们的客套：“我们何不进去再说？太热了。”
从弧形的厂牌下走过，便是两片八字样的草地，正中则是一座粼粼的喷泉，四散的水影凝结成女王的皇冠，在联宁总管理处的欧式办公楼前，幻化出透明的希望来。
陆湄目送着萤焰上车后，拐去永安公司买了些必要的储存品，然后悠悠然地打道回府，让自来水冲去从头到脚的热后，坐在书桌前，回顾他的国语教程。
后来几次他该是没露出破绽，而严还也渐渐习惯了，不再忽然对着他的脸回忆往昔。
就是他的国语，唉。
如果说他的上海话是一条不会打结的绳，那么他的英语就是打两个结的绳，法语四个结，国语一百个结。
按说，萤焰、曼莉、徐棋和他过去的女伴们、一起吃喝玩乐的其他朋友，多数国语都还行，从前洛沙的国语也挺好，但耳朵里一进一出，到了他的舌头上，仍旧是八百年风吹不动的上海话。在过去，严还就夸奖他是个“语言学上的奇迹”。
在沪上，不会说国语其实也没什么，如果不是工作需要的话。但是既然是徐小姐的要求——为了丰厚的薪酬，下把狠劲学一学，不算什么。
电话铃响起，他如蒙大赦似地丢下剧本：“Hello？”
“Hello，密司脱陆！”
“曼莉？”陆湄在电话这头翘起了唇角。
“你居然听出我来了，我要奖赏你一个飞吻！”
陆湄于是也对着听筒，轻轻模仿了一记亲嘴的声音，算作接受了她用电话线拍来的电报。
“明晚舞会的门券，我叫娘姨给你送来，你留心接收。”曼莉说。
“好，我交待给茶房。哎，明朝夜里你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白色。”
陆湄想起，这两次见她，她都穿着白色衣裳，这和以前倒是很不一样的习惯，便问道：“你欢喜白颜色啊？为什么不穿得鲜亮一点，你明天不是皇后吗？”
“你猜是为什么？”曼莉咯咯地笑起来。
“妹妹，我猜不到。”
“讲出来吓死你！”曼莉得意洋洋地吊他的胃口，“你再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好吧。”陆湄遵命，又制造出一点旖旎的声音，给她送去一个柑橘香味的吻。
“这是个小秘密，你不要讲给人家听。”曼莉跟小时候过家家似地叮嘱他，“我们是为了纪念一个短命的小赤佬。”
陆湄的心好像要忘记跳动了。
“你一定知道是谁——我的历史也并不太难知道。”曼莉顿了顿，继续道，“听起来，那个小赤佬都死了这么多年，我们还出这点花样经，是不是很像集体性发疯？但是，但是啊！谁说单单是为了他？我们是纪念自己过往的梦，顺便纪念一下造梦家。”
“梦？”
“二九年华的白日梦。”曼莉不再多提，“我要去睡觉了，明晚见吧，陆先生。”
“祝你好梦，甜心。”陆湄顺从地和她道了再会。
他放回电话，脑中空白了好几分钟，隔了好久，才想起来问她裙子颜色的初衷，在于向她请示自己的西装要不要配一配。
还有，刚才曼莉说，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白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