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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闹鬼的六十六号 ...

  •   这几天已逐渐地热了,短暂的春天被魔都随手丢弃,好像转眼之间,暑气就蒸腾起来,白滚滚地在马路上氤氲。
      陆湄躲在一品香里,舒舒服服地吹着冷气。他搬到那里的消息被萤焰压了下去,于是没有别的“关系人”知道他的新地址,也就没人来访,冷清得很,但这却恰合他的意思。
      他的弟弟洛沙一年内将能回国,倘使从什么地方看到了其兄的生意,那就太令人难堪了,不如借此机会,让“陆湄”的名头淡上一淡,多少要好些。
      而至于徐小姐这样一个难得的主顾,当然是要小心伺候的,因此他勤勤恳恳地完成徐小姐的任务,把影刊挨个儿地读过来。
      联宁的变动已经见诸于报,以他的经验看来,梁老板走人是迟早的事,不过从前他以为贺镜昀能够独霸联宁,现在看来却并不见得。
      哪个冤大头会接手呢?
      他悠然地合上《联宁画报》,看了看时间,就要十一点了,不妨早一点安睡。
      说起来,徐棋长时间地不要他,他的白昼和黑夜,都快倒回来了。
      倚到床头,照例读一章小说,然后关灯睡觉。
      静默之中,有一种细小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
      有人在念念有词。
      不是谈话,而是在自言自语,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不知什么声。
      陆湄拿被子掩住耳朵,却仍然被这小声音闹得头皮发麻,不由坐起来,下床招呼茶房。
      “这是什么动静?”
      “少爷,这是——请别见怪,这是,这是……”
      陆湄不耐烦道:“你只管说。”
      “鬼魂,鬼魂作祟。但是他从不害人!”
      “……谁的鬼魂?”
      “以前有个明星叫林晚的,不知道少爷你听过没,但是——少爷,他不是在这里断的气儿,只是来故地重游罢了。”
      陆湄脸色一白,瑟瑟地拢了拢衣襟:“你为什么不早说?”
      “现在他不是和客人相安无事么,倘若没人住,万一他成了怨鬼呢?再说……”
      “什么?”陆湄作洗耳恭听状。
      “陆大少,这个鬼魂他不是自个儿来的,而是被请来的。”
      “慢着,你说请来?”
      茶房朝隔壁六十八号努努嘴:“这间房,也是有人长包的,时不时要来扶乩,我们都说林晚的魂就是给他招来的。”
      “扶乩?六十八号里住的什么人?”
      “看到那个徐字没有?少爷,他是上海滩第一徐的唯一儿子。”茶房低声说着,忽又瞧他一眼,“不对,少爷您不是认得他的妹子吗?怎么反倒不晓得他哩?”
      “我晓得他,什么扶乩却不甚清楚。”陆湄怕再说下去要出毛病,只又问,“你们就容许他折腾?”
      “那有什么?少爷,倘若你觉得渗人,不如我去给你找个伴来?”
      敢情茶房在这儿等着他呢。
      陆湄算是懂了他们的生意,借闹鬼拉皮条,也算是独一份了,也万万没想到林晚的魂魄还能派上这么样的用场。
      他当然不要叫姑娘,拿出一片纸币,委婉地打发茶房走人。
      “若是腻了姑娘,我们还有更新鲜的……”茶房热情地推销着。
      “不用了。”陆湄关上了门。
      瞬间又安静了。
      他把耳朵凑到墙上,试图听清隔壁在念些什么,但并没能够。
      很快,这声音被敲门声打断了。
      脚步声。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又贴着门偷听。
      居然是徐棋?
      尽管她已说得很轻,但由于带着点怒气的缘故,不自觉地放大了几分。
      “跳大神跳完了没?”
      “不是跳大神,是扶乩,科学灵乩。”陆湄终于听到了六十八号里的声音,很明朗,又带着几分戏谑。
      “什么时候科学跟扶乩也能组成个词了?”徐棋似笑似气地说,“我不管你。你就给我个准信,联宁究竟吃不吃?”
      “吃。”
      “你不先去看看?”徐棋奇怪道,“早先不还犹犹豫豫么?”
      “用不着,这是扶乩的结果。”
      “……你是招魂了?还是用的什么招数?”
      “招魂。”
      “明天十点钟联宁办公处见。”徐棋懒得多说。
      “我不去,不是已经决定了么?你总知道,扶乩的结果是赌一把,去看一看再做出的决定,依旧是赌一把。”
      “你必须去,就算已决定了,也有许多接洽事宜,我倒不信你也能未卜先知。”
      “那好,我派个代表去。”
      徐棋叹气道:“算了,也好。我真怕你二话不说先砍了贺镜昀。”
      “你还真懂我。”
      “好自为之吧,真接了联宁的摊子,你可不能做甩手掌柜。”徐棋转身离开。

      陆湄盘腿坐到床上,仔细地推敲听来的对话。
      徐棋的哥哥通过扶乩做出了接手联宁的决定。
      冤大头出现了。
      没了。
      陆湄不禁要笑出声,虽然不知道他招的到底是谁的魂,但倘若林晚的灵魂能飘去隔壁,一定要在他脑门上大敲三记,再大书特书“冤大头”几个字。
      不是说联宁不好,相反,正是太好了,才不宜接手,尤其不宜被扎实的生意人接手。
      因为太“左”了。
      就他近日看的旧闻而言,联宁“左”的不是两位大老板和几位小老板,而是以上官彗、程关遥为首的导演、编剧、演员,梁老板素来企图压制,但贺镜昀则处处与他作对。贺镜昀左吗?不,他是没有偏倚的,但是既然左者能够卖座,他自然义无反顾地支持了。
      现在接手联宁,在局势上不能不继续梁老板的压制政策,但又不能改变联宁的一贯路线,正是很艰难的当口。
      若是徐棋,说不定还有希望体面地处理,若是她那个靠扶乩决策的哥……
      听起来,他似乎还和贺镜昀有矛盾。
      陆湄嗅着枕上的柑橘香,抹去一团乱的思绪。
      现在的电影界,已大不同于一九二几年的时候了,也许现在早没有他关心的份了,可是眼看着中国电影一步步走到今天,论公论私,他都不希望这个始终在风雨中飘摇的事业,一下子轰然倒塌。
      但是,确实,现在可轮不到他说什么。
      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真是,要是隔壁那个扶乩的,果然能把他的魂招走就好了,只剩下一具漂漂亮亮的躯体供女性享用,等回过神来钞票已经到手了,那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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