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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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十分陡峭，身着繁复衣裙的小二跑得十分艰难，她不知道为什么盖洛博士那么执着于让她穿上这么一件衣服，但她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身后，仍有盖洛博士和人造人十六号的吼叫和辩驳声传来，石块、金属的撞击声与机械运转的噪声跟着她的脚步追了上来。小二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有多远跑多远。她不是不担心人造人十六号，但从他一击毁掉金属门的奇怪能力来看，就算她留在他身边，也只是个累赘。现在，她只能相信他所说的话了。
——“不用担心我。”
——“快回家。”
——“我会去找你的。”
在勉强称得上是路的羊肠小道上跑了不知有多久，小二耳中终于只剩了风声与鸟的叫声，但她不敢放松警惕，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将小飞机从手心里放出来，让它在空中任意飞翔。
她从乱石间向山下望去，看到了连绵起伏的山脉和山谷中的河流，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看样子这里很荒凉，我既不认路，也很难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该往哪里去才好？
这时，更高的海拔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山体危险地晃动起来，碎石从山上滚落下来，小二忙闪身躲避，却不小心踩在了山崖边缘。长在石缝之间的杂草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带得向崖下歪倒，同时携着踩上来的小二栽下了山。
——不好！
在翻滚中，小二努力护住身体，不想让带有起/爆器的部位碰到坚硬的地面，但无论再怎么小心，翻滚中的人还是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动作。她不小心把手心磕在了一块石子上，炸/弹顿时被启动，小二的右臂被引爆了。灼热的气流和火舌在山坡上炸开，把小二和漫天的碎石掀飞到了山坡下的河流里。小二下意识地挣扎，却难以让自己浮起来，只能越沉越深。
金属身躯从未显得如此沉重，浸湿的衣服无情地将小二扯向河底，冰冷的河水沿着口鼻和断臂处灌入她体内，让她只能不断下坠，陷入河床淤泥中，只剩半个脑袋露在水面之上。
——不，不行，被困在这里的话，盖洛博士很容易就会发现我的。
小二意识到自己处境很糟，连忙思考对策。她先试着克服相比自己的体重显得微不足道的那点浮力，渐渐蹲下身子去，让水没过头顶，整个人躲到了水下。水流的冲击让她重心不稳，为了不让自己的起/爆器再次被碰到，小二伸长手臂够到淤泥中凸起的石块，固定住自己的动作，随后才努力拔出一只陷在泥里的脚，迈向一侧的河岸。
拔脚、挪向岸边、重新插进泥里，这样的动作几次三番重复，小二握着石头帮助自己维持着待在水下的状态，同时将自己移向了河岸。她抓起一把污泥抹在额头上做掩护，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水面，环顾四周确认了盖洛博士不在附近，才揪住岸边的杂草，蹬着岸壁，艰难地把自己挪上了岸。
小二缓了一会儿，她真想就这么趴在草丛里睡一觉，就像在西格村里与其他孩子们玩耍过后休息时一样。不过，不断从身上流到土地中的水珠、潮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的不适、被污泥所影响的视野，这一切都在提醒她此刻还没有脱离险境，无声地催促她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喘息半晌，小二忽然意识到自己缺了点什么。
——小飞机呢？我听不到它的叫声了。
她连忙翻身站起，途中因身体进水而踉跄了好几下。终于站稳后，小二惊慌地四处张望，当视线扫到河面，她禁不住因自己此刻的模样而倒吸一口冷气。
她右肩以下已经没有了胳膊的存在，复杂的电线就这么暴露在肩膀和烧焦的衣服领子下，连脸颊上的仿真皮肤也被炸开一块，内部的零件裸露在外面。
不过，这只让小二愣了几秒。多看几眼后，她转身继续寻找燕子的踪迹。
“小飞机？小飞机？小飞机！——”
小二沙哑着嗓子呼喊，但她怎么也听不到啾啾的回应声了。她拖着脚步登上山坡四处张望，在草丛间捕捉到了一个被染红的黑色身影，心头一紧，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她用颤抖的左手托起小飞机软软的身子，这只黑白相间的小精灵已经不再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那顺滑的背脊与脖颈也再不会挺拔起来了。
西格村的村长与村长夫人都是因上了年纪患病而去世的，他们在镇医院上咽气后，尸体才被运回乡。当小二在葬礼上看到他们时，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棺材。这是小二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接触到所谓的“死亡”，她愣愣地注视着小飞机，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的头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我没有碰到起/爆器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把你带在身边就好了。
——如果没有让你遇到我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这样危险的人造人就好了。
小二将小飞机贴到胸前，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明明不需要呼吸，为什么还会有这么痛苦的窒息感呢？
苍白的手指抠入衣服褶皱，陷进柔软的胸脯，小二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用手肘拄着地面，现在只剩下脑海中盘旋着的人造人十六号的话还在支撑着她不完全倒在地上。
——他让我回家。
——他说他会来找我。
——我已经辜负了小飞机的生命，不能再辜负人造人十六号的希望了。
小二咬紧牙关，试着动了动因进水而不停发出杂音的关节，把湿答答的头发甩到肩上，将小飞机的身体放回头颅后的洞，然后又把头发撩回脑后，遮住这个小小的窝，用指关节撑地，让自己重新直立起来，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沿着山谷继续走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记得太阳升落了几回，她只知道腿脚与左臂越来越不灵活，眼前也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些光斑与暗纹。
当小二终于脱离荒凉野地，看到代表着文明的公路时，她如释重负地坐倒在地，用细瘦的手指在地上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从头颅中取出已经开始腐烂的燕子尸体，轻轻放入坑中。
“我们离开那个地方了。”她用沙哑的声音呢喃着，把土推向坑洞，埋住里面小小的身躯。“要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余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