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大千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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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呢？
自己究竟是作为什么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
小二直直地坐在凳子上，因强制指令与主观思维的矛盾而迷惑不堪。
系统的最高指令告诉她，要乖乖听从盖洛博士的命令。
自己的主观意愿告诉她，要逃离盖洛博士身边，回到西格村去。
这时，她的视野中有东西突然动了，她从形状特征辨析出那是人造人十六号。他俯身向小二看来，开口说话了：“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小二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条件反射地凝神聆听，随后，一阵啾鸣打破她思维中的迷雾，传达到了她大脑深处。
——啊，是小飞机。
小二撩起头发，将小飞机从窝里放出来。小飞机绕着满是机器的房间飞了一圈，落在了人造人十六号肩头。大个子人造人第一次露出了像被吓到一样的意料外的表情，他轻轻抬起手，尝试着触碰小飞机，动作称得上是轻柔。小飞机并没有抵触，而是乖巧地啄着他的指尖。
“……是小飞机。”
小二缓缓张开嘴，干巴巴地吐出了这句话。不过，自从说出第一个字，她尚存混沌的头脑清晰了起来，被强制格式化所破坏、龟缩到系统最深处角落里的回忆与思考能力又回来了。它们压过盖洛博士的指令，让小二凭借自己的意志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向了人造人十六号肩头的小飞机，同时偏过头问道：“你……喜欢鸟吗？”
人造人十六号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小飞机身上，当小二完全站直了身子，并且说出了话后，他才像刚刚意识到她动弹了一样讶异地微微睁大眼睛，将手伸向了实验台侧面的一枚红色按钮。“明明已经格式化过了，为什么你还……”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小二成功地扬起嘴角，露出了笑容，她感觉自己的自由语言能力回来了。“不过我还有小飞机要照顾呢，如果作为西格村的小二的我消失了，只剩下盖洛博士的人造人二号这么一具空壳，那它该怎么办呢？”
人造人十六号好像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软肋，他默默远离了那枚红色按钮，把视线又移回了小飞机身上。
“是的，我喜欢鸟，它们很美，就像大自然的精灵一样，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真的鸟。”他轻声说着作为小二之前那个问题的回答，试探着抚摸了一下小飞机的脑袋。“这是……燕子？为什么这儿会有燕子？”
——喜欢。他说喜欢。
小儿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词语——这可是个主观色彩浓厚的词语啊，这证明着……人造人十六号不止是人造机器而已，对吧？
“它是我从村子里带来的……”这么想着，小二主动撩起头发，给大个子看自己后脑勺的洞。“它被冰雹砸伤了，我就拜托老八帮我在这儿给它挖了个窝——这是我身上唯一一处没有安装炸/弹的地方，因为要保护额头里的主芯片。”
“老八？……”
“他也是人造人。”小二说着从洞里拿出用来装谷粒和面包的绣袋，倒了一些放在手背上。“因为他是人造人八号，所以孙悟空给他起了老八这个名字。也正是因为他一直相信着我，像对待普通女孩一样对待我，我现在才有机会像普通女孩一样因为高兴而笑起来、为了表达自己心中所想而说出话来。”
人造人十六号陷入了沉默，看上去正在思考。小二小心地将指尖扶在他肩膀上，好靠得离小飞机近一些。这个动作似乎又把人造人十六号吓到了，他向后仰了仰，小二差点失去平衡摔下去，手里的食物也洒在了地上。
“我这个姿势拿谷粒太容易洒了……这样吧，别动哦，拜托了。”小二瘪瘪嘴，用手背按住因意外而半张开嘴的人造人十六号，抓起他的一只手，将绣袋里的东西倒在他的手心里，示意他把食物递到小飞机面前给它啄食。
“我来？真的可以吗？”人造人十六号看看小飞机，又看看小二，不能确定地问。
“没问题。你看不出来吗，它喜欢你。”小二推了推他以示鼓励。“既然小飞机不怕你，那么你应该是个好人吧。”
“燕子来了意味着春天到了。”人造人十六号喃喃说着举手把食物喂给小飞机。“外面的春天是什么样子？”
“你没有见过吗？”小二也已经不怕他了，为了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大一点，起身趴在了他另一侧肩膀上问。
人造人十六号摇了摇头：“我才被制作出来不久，盖洛博士往我大脑里传输了知识，但我还没有亲自离开这儿到外面去看过。”
“春天来的时候，积雪会慢慢化掉，露出黑色的田地。地里会长出嫩嫩的绿苗……小河也会解冻，从镜子一样的冰面变成哗哗流淌的激流……河边的树也都吐出了叶芽和花苞，虽然天气还比较凉，但我们都迫不及待地脱了棉袄，穿着单衣单裤跑出去玩……”小二很乐意讲给人造人十六号听。与他交谈起来后，她发现他其实比她一开始还要像人类得多。
“‘我们’？”人造人十六号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我和村里的小孩子。”小二哀怨地托着下巴咕哝。“都因为我是人造人长不大……所以明明比大家的年龄都要大，却还是会被所有人当成小妹妹……”
“听上去……很令人向往。”人造人十六号那本凶悍而富有威慑力的面庞上出现了一个微笑。他笑起来看上去相当温和，在这个瞬间，一个念头在小二脑海里成形了——不能让他就这么在盖洛博士手下沦为杀人机器。
小二思索片刻，敲了敲他的胳膊，说：“那么，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就带你去我们的村子好不好？村子里的大家对我和老八都很友善，虽然我们不是正常降生的，可那儿就是我们的家。”
“可盖洛博士……”
“盖洛博士给了你几道命令？”小二打断了他，谨慎地措辞问道。“除了杀死孙悟空和抓紧我以外，他还给你下过别的指令吗？如果他没说让你待在这里不要动，也没说要你具体什么时候杀死孙悟空的话，那么你即使离开他，也不会违抗他的命令。”
“这两道命令的确没有具体限定……”人造人十六号看了看旁边一道侧门，又看看实验台对面的一道厚重金属墙，很明显地犹豫了。
“你难道不想亲自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小二继续努力策反盖洛博士的新造物，同为人造人让她对人造人十六号抱有一种本能的亲近感，想要把他带去更加自由的地方。“人类降生在这世上，就有着探索未知、享受生活的资格，孙悟空和老八的存在让我也拥有了这份资格……”
说着说着，小二自己停了下来，她意识到，不管自己是被人出于什么目的造出来的，作为什么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取决于她自己。盖洛博士没有权利决定她的命运，这之于人造人十六号也是一样。
她沉默片刻，踮起脚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要怎样的未来呢？”
——他的眼睛是和我一样的淡蓝色。
小二不适时宜地注意到这一点。
——和盖洛博士也是一样的。
“……其实。”他缓缓开口，眼神中夹杂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有第三道命令。”
“诶？”小二愣了一下。人造人十六号突然说出的这个消息让她措手不及。
“‘在我将人造人二号销毁之前，保护好它’。盖洛博士是这么说的。”他停顿片刻，小飞机的啾啾叫声填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想销毁我啊……果然是这样嘛。”虽然能从盖洛博士对她的态度中猜到，但小二还是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股悲伤。
“但是。”人造人十六号微微弯腰，好继续注视着低下头的小二的眼睛。“如果我可以选择想要怎样的未来，那么我想要能让你好好活着的未来。”
小二惊讶地张大眼睛，但人造人十六号伸手握住她的双臂，让她没能退后半步。
“我还是个很不成熟的人造人。”他以那沉稳的语调继续说下去。“很感谢你愿意与我交谈，让我认识了小飞机，还让我看到了违抗最高指令的可能性……很感谢你，我喜欢这种有事情可思考、有话语可表达的感觉。所以，我希望你能‘活着’，请逃离这里吧——就像你所说的那样，请让我一起。”
人造人十六号的认可让无穷的感动与喜悦冲上小二的头顶，她扶着他的手臂跳下椅子，伸手让小飞机落在自己指尖，然后走向了金属墙边上的一排控制按钮。
“那么，让我看看怎么才能找到大门。”她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起来。
“炸开就好了。”人造人十六号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金属墙一番。“这间实验室是由山洞洞窟扩建成的，外面就是山体。”
“炸……炸开？……”小二紧张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认真地思考哪只手是常用手，哪只手用掉也没关系。
“别担心，让我来吧。我的设计和你不一样，我不用损毁自己也可以作出攻击。”人造人十六号微微一笑以示安慰，随后站直身子，将手掌对准了洞口，一枚白亮的光球在他手中凭空出现，飞向了大门，顿时比炸/弹还有效地将门轰开了一个大洞。
“哇哦……好厉害！”小二兴奋得差点就要鼓起掌来，但这时，侧面的那道门“嘭”地被打开了，盖洛博士从里面冲出来，一脸难以置信地大叫：“这是怎么了！”
面对盖洛博士这个危险分子，小二下意识地护住小飞机，强制指令让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手心里小飞机柔软的触感和洞外阳光投进来的温暖帮助她维持了清醒，没有听命回到盖洛博士面前。
人造人十六号迈出了脚步，但并不是来抓小二，他像一座大山般矗立到她与盖洛博士之间，低声说：“人造人二号，快跑。”
“那你怎么办！”小二感觉自己眼眶酸涩，想要哭泣的感觉席卷了她全身，让她禁不住地颤栗。
人造人十六号顿住几秒，微微转过头向她露出了一个安抚般的笑脸：“不用担心我，快回家。我会去找你的。”
“我居然把你们造成了这种性格……居然会违抗我的命令……真是失败的作品！”
盖洛博士发狂般撕扯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白发，他嘶哑的咆哮让小二浑身发冷。小二最后与人造人十六号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逃离了洞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大千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