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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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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不敲门,出去不出声。你或许该叫水上医鬼?”
就在水若星跨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那个冷冷的声音。她转身,平静地看进他漆黑的眼眸:“我以为你睡了。”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所以她没有惊动他。
“所以你认为我不会饿?”他走到她面前,有些嘲弄地看她。
“对不起。”她轻声道歉。
“客气了。”走到她送进来的餐点前,他随意地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如果是我,在病人一顿微不足道的早饭与好朋友的一番盛情之间也会选择后者,我哪能说你的不是?”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连庄主。”蹙了一下眉,她看他。
他抬头,恰恰迎上她的目光:“你和那个来提亲的谨大侠不是热闹了一个上午吗?”
“我们只是朋友。”一字一句,她答得沉静。
“怎么,你这是在向我解释吗?”他邪邪一笑,“为什么?这么亲切,我恐怕还真受不起。别忘了,我可只是你的病人,你忽然这么积极,就不怕我误会吗,若星?”
她回答他的仍是问题:“你真这么想吗?”她的眸光纯净清澈,而她正直直地看他。
他挑眉。
“你真的认为你只是我的病人,而我只是你的大夫?”即使是追问,她依然显得从容。
他望她,又将视线移回了餐桌上:“或者呢?我该怎么以为?”
没有回答,因为她已消失在了门外,留下的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
夜。
空荡荡的大厅,他与她各占一边,沉默。
“好静啊!”萧御儿终于还是率先开了口,“今天晚上好象特别静,我都快以为整个水中岛只剩我们两人了。你说呢,夕哥哥?”
从容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淡淡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打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夕哥哥,你这样说太伤人了吧!”笑容满面,她纯真得一如邻家小妹。
他不为所动,冷冷提醒:“那谨萧呢?”
“怎么,谨萧出了什么事吗?”她故作惊讶,“他怎么了,你快带我去见他!”
他漠然地看着她作戏,不语。
终于,她弃械投降。“好嘛好嘛,我说就是了。”天知道,她萧御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的夕哥哥一言不发地瞪她,一副与她素不相识的样子。“其实,我只是让他去找若星来而已。”她真的很无辜。
“然后两个人一起失踪?”他不动如山。
“夕哥哥,你是在暗示什么吗?”她垂下头,不胜娇羞,“人家,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啦!不过,不过你若真想的话,人家我、我、我也是愿意与你一起‘失踪’的。”娇媚地眨眼,抖落出某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沉默以对。
“夕哥哥……”她却乐在其中。甜腻着声音蛇行到他身边,她黏答答地挽起他的手臂:“没有关系的,夕哥哥。我知道你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不会对我始乱终弃的。我、我愿意成为你、你的妻……”言下之意暧昧不已。
他吐了口气,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向外挪了一步。
她进逼了一步,不依不饶:“夕哥哥,你不想要我吗?……”暗示不行直接明示,魔女本性再现无疑。
差点被口水呛到,他又向外挪了一步。
魔女锲而不舍,再接再厉:“夕哥哥……”好哀怨的语气。
就在他终于退无可退,面临被魔女俘获的危机时,人影霍地闪入了厅内。
眯起眼,萧御儿的神情高深莫测。
厅内是沉默。
他站在门口,面色深沉。许久,才缓缓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萧御儿微微一笑,轻松淡然,“正如你所见,不是吗?”
“正如我所见?”谨萧走到她面前,拧着眉低喃,“你是说若星就是杀人凶手?”闻名江湖的水上医仙会是引起轩然大波的连番杀人案的凶手?即使是亲眼所见,他仍无法相信。
面对谨萧的猜测,不同于夜乏夕不易却仍能察觉的讶异,萧御儿依然显得从容随意。
“真的吗,御儿?若星是凶手?”他追问。
她只是微笑:“还是那句,正如你所见。”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态度令一切豁然开朗。她选择水中岛,选择水若星,选择今晚让他去寻她,一切早有安排。
“你说水若星有助于案情的解决,并非指她的专业能力,而是指她就是凶手。”夜乏夕低吟,回忆起出发前萧御儿意味深长的判断。
“夕哥哥,我在你眼中有那么聪明吗?”她笑得有些赖皮,“我好感动哦!可是好可惜,人家没你说的那么神啦,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若星才是凶手的耶!”
“是吗?”两个男人异口同声,以同样的怀疑语气。
“当然是啊!”她大大地点了一个头,无辜地笑着,“从始至终我都只是怀疑而已,直到谨萧出现才证实了我的猜测。”
“你怎会联想到若星?”她可是世人皆知的神医。御儿如何能将她与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谨萧百思不得其解。
勾起唇角,萧御儿的眼中再次绽出了光芒:“正如若星所说,世上能同时具备完美的用毒技巧与超凡武艺的人并不多,甚至只有她一人,怀疑她并不足为奇。但也正因为她仁名在外,我才特地赶来水中岛求证。若星的性情自不用说,这使我更为动摇。今晚不过是碰个运气罢了,没想到谨萧真能发现真相。”她似乎又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
“可是,她为什么……”他想不明白。今晚他为御儿去找若星,却意外地发现她换上了夜行衣。好奇令他本能地跟随在后,却不想发现了最令他难以置信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令她如此不顾一切……“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他看向御儿。
“你问我?”她微笑着摇头,“你该问他才对。”
“他?”尚未意会她的语意,令人胆寒的杀气已向他袭来——那么快,那么突然,他几乎闪避不及。站稳脚跟,谨萧这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他”,而他竟毫无所觉。
“内力不错嘛!看样子兄台的病是没什么大碍了,恭喜恭喜!”御儿笑意不减,“既然对我们的话题这么感兴趣,何不过来一起聊聊?”
连故旋静静地站着,唇角是未有过任何变化的轻笑:“真不好意思,可我从来没有与将死之人聊天的习惯。”他答得好不客气。
夜乏夕与谨萧为他话中的杀意一凛,不着痕迹地护住了御儿,蓄势待发。
“听您这意思,是打算杀了我们啰?”她也回得好有礼。
“你说呢?”他亲切地反问。
“连庄主要杀我们,那当然是如同杀死几只小蚂蚁般的容易。”一语抛出又是震惊四座——虽然其实不过就两人。“不过,”她顿了顿,笑得妩媚,“连庄主跟随谨萧一路都未曾动手不会只是单纯地想要一网打尽吧?”
他轻笑出声:“你真的是很聪明,不过聪明的人总是不长命。”
“所以连庄主决定放聪明的小女子一马,让小女子自生自灭,应了不长命的天理?”她眨巴着眼睛,好可爱地瞅着他。
“今晚就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他说得优雅。
然,可怖的威胁,她感到了。“好,成交。”没有丝毫犹豫,她无所谓地耸肩,擅自代表同行的另两人达成了协议。“不过你真的放心?”她奸笑,“你就不怕我们将真相公诸于世?到时你的水大夫可是会身败名裂的哦!”
“你们不会有机会的。”他的笑意越发邪魅了,俊逸出尘的脸庞美得动人。
在她眼里却是阴险。“搞什么,没事笑那么阴,害我一阵鸡皮疙瘩。”连故旋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之后,萧御儿立马变脸。“耍什么酷!仗着自己武功好敢威胁我?哼,再过十年我夕哥哥一定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到时,哼,哼哼……”
“御儿?”危险的讯号。
“嗄?”猛然意识到面前的两头猛兽,萧御儿干笑两声,装傻,“怎、怎么了,两位大侠?”
“这又是怎么回事?”谨萧难掩忧虑地问。御儿喊“他”“连庄主”,难道……
“正如你所见啊!”萧御儿以不变应万变。
“他是连故旋?”他已几乎是肯定了,但冷血冰云连故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为什么会与若星一起?
“除了连故旋,还有谁能跟随你一路而你仍毫无所觉呢?”完全酸狐狸的口气。哼,要不是实力差太多,今天她又何必听他的话连夜跑路。哼!
“他跟了我一路?”他确实完全没有察觉,可是……“为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着水若星?”她答得没好气。这种没营养的问题也问!“还不快收拾东西,我们要跑路耶!别傻站着了!”她毫不怀疑他们明晨未走的下场。
“夕哥哥?”不理会沉思中的谨萧,御儿这才注意到夜乏夕不同寻常的沉默。“夕哥哥,你怎么啦?”
沉默。
“夕哥哥?”心里有一种毛毛的感觉,她小心地试探。
沉默。
完-蛋-了-啦!夕哥哥又用那种冻死人的眼神瞪她了!萧御儿欲哭无泪。
老天爷,她招谁惹谁了呀?
她独自坐在房内,一身黑衣,周围是同色的黑暗。神情木然,她空洞洞地直视着前方,似在思考,又似在等待。
门突地被打开,蜡烛被点燃,烛火摇曳。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入眼的便是他,一如多年以前的那个午后。
“你果然还是没有杀人的天分!”是他冷冷的讽刺。
她低头看了看轻颤不已的双手,轻笑,带着淡淡的自嘲:“是啊。”
走到她面前坐下,他自顾自得执起了茶壶:“不必等了,他们不会来的。”他的声音和着自壶嘴缓缓流出的水声,在暗夜里愈显低沉。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是讶然。
“怎么,很惊讶?”啜饮了一口清茶,他淡淡道。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她问得沉静。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冷冷地提醒,“在解出雪域龙吟之前,你没有毁了自己的权利。”
默默地吐了一口气,她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我已经解出来了,连庄主。”
茶水溢出了茶杯。他放下茶壶,望向她:“所以?你故意引谨萧去目睹你杀人的一幕,然后指望着他们来拿你归案?这算什么,责任已了,清算总帐吗?哈哈,好天真也好绝情的想法!”他大笑出声。
她不以为意,静静陈述:“犯了罪就要接受惩罚。”她应该为她所做的付出代价。
“是吗?”他冷笑,“那你又何必救我?我犯下的罪连天也不会宽恕。”
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眸光似水。”我们一定要这样作为我们的结束吗?”她累了,真的累了。
结束……过了今晚,他们便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房内陷入了沉默。他与她都静默不语。
“你终于自由了,不是吗?”许久,他开口。
她垂首不语,目光落在跳跃中的烛火上。”我从没想过要拥有自由。”轻轻的叹息,她比往常更显平静。
他挑眉,未见表情:“然后?什么才是你的愿望?”她,似乎总是无欲无求的。
她凝望着他,又微笑了——一贯的微笑:“好了,连庄主,解咒吧!”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仍什么也没说。
沉默中她已取出了一小颗丹丸递到了他手中:“吞下吧!”
他拈起那颗小小的丸药,带着自嘲的浅笑:“就这样?”纠缠了他十年的雪域龙吟今朝竟只是用这颗平凡无奇的丹丸来打发?他生命的价值也不过如此……
“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死吗?”看着连故旋吞下了那颗药丸,她缓缓道,“当初你的雪域龙吟是以血为印而施下的,要解开也只有以血为契机。而他们正是服下了这药才血气尽失而死的。”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药效很快,他的脸色已显苍白,血气一点一点地丧失着。看着她,他已无力言语,但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地环住了他:“我不会让你死的。”温柔地笑着,低下头,她印上了他的,用她冰冷却柔软的唇。
血气在一瞬间源源不断地流入了他的体内,他震惊地看她。
轻擦着他的唇,她喃喃地低诉:“因为我的愿望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就是永远留在你的身边,故旋。”闭上眼,她陷入了无底的黑暗。……
“你为什么要回来?”
夜半时分,万籁俱静,世人皆梦的时刻。她在偏僻的山林间找到了他——一位身穿红蟒袍,理应正春风得意,享受良宵的新郎。
“故旋?”他的问题她不懂。
“你根本就不该回来。”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到他低低的自语。“你不该回来的。”
“故旋,你想起我来了吗?”她为他的话惊喜不已。
“水若星,水中出来的女孩,我从没忘记。”
“可是……”下午他明明说……
“我是认识你。”他的声音很冰很冷,“但你以为我还是你认识的连故旋吗?”
“我……”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故旋啊!”
“别傻了!”他似乎在冷笑,“当初在河边捡到你的连故旋早就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擎云山庄的连庄主,而他与你,从来没有任何关系。”
她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与她,是毫无关系的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她终究还是太小了,小得无法去想透好多好多事。
“走吧,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没有理会她的沉默,他转身离去。
“不,故旋!”她急急地追上前,但人小腿短的她又如何追得上轻功卓绝的他?慌乱间她已被林间杂乱的藤蔓绊倒,下面是尖利的枝干。
一道人影闪过扶住了她,在最危急的时刻。
“故旋。”放下她,他起身欲走,但她却先他一步拉住了他。原只想制住他离去的步伐,却在手无意间搭上他脉搏的那一刻变了脸色。“你被下了咒?”她虽还小,但已医术超卓。
“与你无关。”他抽回手,神情冷淡。
“但如果我成为连庄主的专属医师呢?”只一瞬间,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不再迷惘,不再困惑,她显出了一个十岁女童不该有的坚定。“世上只有我有可能解得了你的咒,你别无选择,不是吗?”这样即便与“连庄主”她也不再是毫不相关的人。
停下脚步,他不无讶异地看她。许久,他勾起了优雅的笑:“希望你不会后悔。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将失去自由,若星。”
“我不会后悔的,连庄主。”
眼神交会的一瞬间,又一个没有期限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