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晨光》夜出

10、第10章

　　梁里回到寝室，把书包里的衣服和书一样一样地摆回原位。然后抽出一本英语专八的练习册，开始做题。

　　状态不好，进度很不如人意。

　　桌上的手机不适时地响了起来，显示一个本地的号码。

　　梁里合上练习册，接起手机。

　　“你好，请问是梁里吗？”

　　听见手机里的声音，梁里疑惑地又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林夏阳？我是梁里。”

　　“嗯，是我，方叔帮我从咖啡店那里要的你的号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梁里你到家了吗？”

　　从林夏阳家离开的时候，梁里说过今天晚上要回家的。

　　她看了一眼刚刚摆放好的书和衣服，说：“嗯，到家了。”

　　“我忘记和你说了，明天是我的生日，晚上想请你到我家参加我的生日聚会。”

　　寝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梁里桌前的一盏小台灯亮着，泛着森白的光。

　　梁里轻轻地揉着胳膊上的一道青紫痕迹，是钱秀婕推搡的时候留下的。

　　“明天晚上我有课，就不过去了。”

　　林夏阳有点急，“你可以晚一点来的，我们等你。”

　　他顿了顿又说：“我和方叔一起去接你，结束了我们再送你回去。”

　　梁里深吸了口气说：“还是不了，你们好好玩吧。”

　　“那好吧……”林夏阳的声音极小。

　　梁里听到电话那边轻轻的叹气声，她还是没忍住，“我明天真的有课，我过两天就去看你好吗？”

　　林夏阳的声音终于恢复如常，“那好，那我们说定了，我等你。”

　　梁里收了线，准备继续做那套练习题。寝室门被人推开了，秦晓拎着两盒切好的西瓜回来了。

　　“好热！”她边走边脱衣服。

　　“这是什么天，怎么毫无预兆的就热了。”秦晓换好一身睡衣，拿着一盒西瓜走到梁里的书桌前，递给她一根牙签，示意她吃西瓜。

　　梁里接过牙签，扎起一块西瓜吃，她并没觉得很热。

　　“完了完了梁里，我又没衣服可穿了，哪天陪我去逛街吧！”

　　梁里吃完西瓜，继续低头看题，“行啊，周三下班以后我有空，到时候你来磨啡找我吧。”

　　秦晓西瓜吃多了，接连起夜上厕所，在她第三次起来的时候看见梁里点着充电小台灯还在啃那套练习题。

　　秦晓迅速从厕所解决完，出来跟梁里说：“这么晚了别看了，眼睛还要不要了！”

　　梁里看了一眼时间说：“嗯，快了。”

　　秦晓爬上梯子，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快了，检查错题还带掐时间的啊？”

　　梁里没接话，接着看题。

　　11:59，梁里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在00:00的时候准时发送出去。

　　“林夏阳，我是梁里，祝你生日快乐！”

　　她并没指望林夏阳能看见消息，更别提能回复了。发完消息，梁里揉了揉眼睛，就起身去洗漱了。

　　回来后，她习惯性地翻开手机看了看，意外地收到一条林夏阳的回复：【笑脸.jpg】【笑脸.jpg】【笑脸.jpg】。

　　梁里：“早点睡，晚安。”

　　很快，林夏阳回复：【月亮.jpg】。

　　梁里轻笑，一夜好梦。

　　//

　　林夏阳生日的第二天一早，他结束晨练回到家，看见汤玲玲和汤母陈美凤正坐在客厅里。

　　陈美凤衣着朴素，脚上一双小布鞋。她双腿并拢，搭坐在沙发的边缘。汤玲玲耷拉着脑袋坐在她的身边，脚边放着两篮子鸡蛋。

　　另一侧的沙发上坐着林伟，他嘴唇紧抿，看不出喜怒。

　　陈美凤看见林夏阳进门急忙站起身说：“呀，夏阳回来了，这小半年没见可比以前结实了。”

　　旁边的汤玲玲不由得轻嗤一声。

　　陈美凤回身，抬手给了汤玲玲一巴掌，“你什么态度，给夏阳道歉。”

　　汤玲玲被打得愣怔，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美凤。

　　“道歉！”陈美凤不容置疑地说。

　　汤玲玲瞪了一眼林夏阳，不走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伟揉了揉太阳穴，说：“夏阳，上楼换衣服去吧。”

　　林夏阳冲母女二人点了个头转身上楼了。

　　陈美凤重新坐下，尴尬地冲林伟笑笑说：“对不起啊林先生，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看见我们，这不我们特意赶在夏阳生日之后才来的嘛。”

　　她摸了摸脚边的鸡蛋篮子说：“这两篮子鸡蛋都是农家蛋，是我上个礼拜回乡下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一点心意，你们就收着吧。”

　　林伟看了一眼陈美凤，淡淡地说：“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下次就不用再拿东西来了。”

　　陈美凤连连应下，说：“林先生你工作忙，如果夏阳需要人照顾你尽管找玲玲帮忙就是了，她离得近，多少也是个照应，权当是给他爸爸赎罪了。”

　　闻言，林伟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陈美凤。

　　陈美凤眉眼低垂，恳切地说：“林先生，我没文化，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咱们都有老的时候，到时候你不能动了那夏阳怎么办呢？”

　　她看了一眼不争气的女儿，又说：“依我看她爸爸造的孽，理应由她来还。”

　　林伟似乎有所动容，看她的眼神也有了几分温度。

　　陈美凤拉着汤玲玲的手说：“我生的孩子我心里最清楚，玲玲就是嘴毒，其实心肠还是很善良的，夏阳交给她绝对不会受委屈的。”

　　汤玲玲急了，吼了一声：“妈！”

　　陈美凤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两人在林家小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出了林家大门，汤玲玲甩开陈美凤快步朝前走去。

　　陈美凤跟在她身后不急不缓地喊了一句：“汤玲玲你给我站住！”

　　汤玲玲气呼呼地站在原地。

　　陈美凤走近，点着她的额头说：“你摆这张臭脸给谁看！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如果不是林夏阳脑子有病能轮到你！”

　　汤玲玲反唇相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看上林夏阳家有钱嘛！”

　　陈美凤叉着腰，毫不示弱，“为了钱怎么了，钱多咬手啊！我养你这么大你除了花钱为家里做过什么？你哥哥眼看着三十了，就因为没钱，因为你爸爸撞死了人，蹲过大牢，到现在都没娶上老婆。我这么多年委曲求全地巴着林家还不是为了给你们兄妹俩挣一个好前程。”她嗤笑一声又说：“你这么清高，好啊，那你以后别吃饭、别上学也别买衣服了！”

　　汤玲玲眼泪含在眼眶里，悲凉地说：“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我哥，为了给他娶老婆你就要把我卖给一个傻子！”

　　陈美凤冷笑：“傻子？在别人面前说说就算了，我太了解你了，这么多年嘴上嫌弃林夏阳，可到底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最清楚！”

　　汤玲玲愣住，自己尚不明晰的少女情怀被戳穿，努力维持的面具被母亲无情地撕下，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示众一样难堪，无数羞愤的情绪一齐涌向了她。

　　陈美凤一脸的无所谓，汤玲玲忍无可忍，丢下一句“你别后悔”，就红着眼眶跑开了。

　　//

　　周三晚上，梁里陪秦晓逛街。两人来到磨啡附近的一家百货商场。

　　秦晓胖，买衣服有些困难，梁里陪她转了两个多小时了，依旧毫无进展。

　　梁里有些无聊，她对店里仍然坚持战斗的秦晓说：“你接着试，我去买两瓶水。”

　　被折腾得口干舌燥的秦晓马上点头，“我要可乐！”

　　梁里乘扶梯到了一层，她到商场外的一个报刊亭买了两瓶水，然后原路返回。在经过一楼的时候被一个水晶展柜里的一支钢笔吸引了，钢笔是宝蓝的底色，随着水晶展柜转动还能隐约看见闪烁的荧光，像电视剧里的星空。钢笔的笔帽摊开，露出笔尖，可以看出用料、做工都十分讲究。

　　她忽然想起去林夏阳家时看到他写的钢笔字。

　　似乎和他很搭。

　　“看什么呢？”买好衣服的秦晓终于找到了梁里。

　　梁里吓了一跳，把可乐递给秦晓，看着她手里的纸袋问道：“买完啦？买的哪件啊？”

　　“还是第一件。”

　　女人买衣服就是这样，挑挑捡捡，结果还是最开始的好。

　　秦晓狐疑地问梁里：“你怎么跑一楼来了？”

　　“买水路过啊。好看吗？”梁里指着展柜里的钢笔问秦晓。

　　“好看，价格也好啊，赶你大半个月工资了吧。”梁里被怼得哑口无言。

　　为了犒劳梁里，秦晓请梁里在校外吃了饭，两人回到寝室时已经圆月当空了。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梁里问秦晓：“下午没课了，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秦晓摇摇头：“去不了了，院办有活动。”

　　秦晓是学院的学生会副主席，很多事情忙前忙后的都找她。

　　梁里想了想，也没去图书馆。

　　她去了那天和秦晓逛街的商场，买下了那支钢笔。

　　当做生日礼物应该说得过去吧。

　　从商场出来，梁里直接坐车到了湖西别苑。

　　站在林夏阳家别墅外，梁里给林夏阳打电话，他出来接她。

　　林夏阳看见梁里，高兴得直冒泡泡。

　　别墅里，方叔和方婶正在搞卫生，林夏阳带梁里到后边的小花园里坐。

　　花园的面积不大，大概有几十平米，前段时间刚刚修整过。靠近别墅的一侧摆着两张藤椅和一长矮桌。空地上摆了很多种花草，有几株还是夏婉亲手栽植的，花草多了自然会招来些虫蚁什么的，小时候的林夏阳常常跪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梁里坐在一只藤椅上，把礼盒递给林夏阳说：“你的生日礼物。”

　　林夏阳讷讷地接过包装盒，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梁里看得好笑，催促他道：“打开看看你喜不喜欢啊！”

　　林夏阳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眉梢眼角全是挡不住的笑意。

　　林夏阳捧着钢笔，对梁里说：“我好喜欢啊，谢谢！”

　　他眼里光华璀璨，盖过了礼物的光彩。

　　“哦！”林夏阳突然的叫声吓得梁里一抖。

　　他抱歉地笑笑，说：“我也有好东西给你。”

　　说罢，他仔细地把钢笔装回礼盒里，拉着梁里往自己的房间跑。

　　林夏阳进了房间直奔窗边的床头柜，梁里好奇，也跟了过去。

　　只见他跪在地上，蹑手蹑脚地打开床头柜，从里边拿出一块蛋糕。

　　可是很快，两人都傻眼了。

　　天气炎热，蛋糕表面的巧克力奶油早就化得没了形状，露出的蛋糕体上长了一层绿色的浮毛……

　　林夏阳捧着蛋糕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梁里有些担心，她走到林夏阳面前，看见他咬着嘴唇，白净的脸上憋得通红，眼眶也有些红，但他死死地瞪着眼睛。

　　他在和自己置气。

　　他很笨，笨得连一块蛋糕都保存不好。

　　林夏阳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羞耻感了，以前林伟告诉他，他善良、坚强、有礼貌，是一个好人。可归根结底他还是和正常人不同，他很笨，也很傻，他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改变。

　　而他的那些坚持看起来那么无用而可笑。深深的无力感正像潮水一样淹没他，他想溺毙其中，结束自己耻辱而荒唐的人生。

　　“夏阳。”梁里俯下/身,蹲在林夏阳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叫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你不能强求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做到完美。”

　　林夏阳摇了摇头，他没有要求事事完美，他连最普通的事都做不好。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只是不擅长打理生活，就像有的人不擅长音乐，唱歌会跑调，有的人不擅长体育，跑步会喘不过气来是一个道理。你会因为不会唱歌，不会跑步就嘲笑他们吗？”

　　林夏阳连忙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会嘲笑人家，他一直都有很强的包容力。

　　“有一句话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意思就是说人都有优点也有缺点。你用自己的短处去和别人的长处比不是自寻烦恼吗？”

　　林夏阳沮丧道：“可我很笨，没有优点。”

　　梁里笑了，没有优点吗？怎么会。

　　她想起那个给自己鞠躬道谢的人，那个为了记住自己每周都来看自己的人，那个专注喝牛奶的干净又纯粹的人，那个冲他大吼大叫后依然笑脸相迎的人……

　　“林夏阳，相信我，你有很多优点的，只是你自己没看到而已。”她神色郑重，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的决策。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好像给她披上了铠甲，她像个固守疆土的骑士，坚定而凛然。

　　梁里认真地看着林夏阳，一一细数：“你会弹钢琴，你每天坚持晨练，别人对你发脾气，你也不计较。而且你长得很好看，身材比例也好，对人还很有礼貌……”

　　梁里一口气说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在自己心里林夏阳有这么多优点。

　　林夏阳胸口暖暖的，纠缠着他的无力感渐渐被驱散。

　　“我说的你都懂吗？”见他一直没有回应，梁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夏阳慢慢抬起头，向梁里俯身，勾起嘴角问她：“原来我有这么多优点啊？”

　　梁里：“……”

　　林夏阳：“那你要不要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