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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普丹战争(四) ...

  •   “您要记得《圣经》里的故事,亚伯拉罕和以撒,陛下。”当面色苍白,两颊抖动着浮肿肌肉的迪特勒夫·蒙拉德站在丹麦的边墙上,如是向克里斯蒂安九世建议时,后者因其引用典故的不祥寓意而浑身发抖,他凝视着蒙拉德,好像他变成了浮在一潭幽绿死水中的发白胖大的尸体。
      “您这是什么意思?”
      蒙拉德的意思实在太明显了,谁都知道亚伯拉罕遵照上帝旨意试图将儿子献祭的故事,但蒙拉德不能直接将它说出口:“陛下,我有一个儿子,他叫维戈,是名中尉。现在他就在丹麦的军队里,奋战在前线。我和我的妻子都为他担心,战场上刀剑无情,枪炮无眼,我很难向我妻子承诺他可以完好无损地从战场上归来。我的妻子也善解人意地理解我,从不要求我对此做出保证,只是每日以泪洗面。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别无选择,只能送他去前线,因为他要为我国的领土和荣誉而斗争,我为他自豪和骄傲。”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克里斯蒂安的嘴唇在上下颤抖,仿佛风中的一片落叶。他其实完全明白美丽的的意思,但如果对方不用直接的语言说出来,他就认为可以自欺欺人地假作一无所知。
      但蒙拉德不能允许他的君主如此逃避下去,他用一阵有嘲讽意味之嫌的短促笑声引出了自己的轻声细语:“陛下,您有一个成年的儿子。”
      克里斯蒂安沉默着,他的长子,丹麦的王储腓特烈今年21岁,正是上战场的好年纪。
      “身为父母,要做好随时牺牲孩子的准备,何况是为了我们的祖国母亲。这是一种姿态,是为了向丹麦人昭告国王守土卫国的决心。如果您贡献出一个儿子,让他走向前线,国内将再不会有人质疑您承担的责任。”蒙拉德的话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打动克里斯蒂安:
      “他可是丹麦的王储。”
      “如果您肯恕我直言,您还有一个儿子,”蒙拉德说话的语气渐渐冷峻,边墙要塞上寒冷的风呼啸而过,却在他身上厚重的黑貂斗篷前铩羽而归。他屹立得仿佛一尊花岗岩石像,“没有人会真的让王储上前线,这只是必要的宣传手段,是鼓舞人心的工具。您要看看普鲁士,威廉国王的独子、侄子,可都在军队里。”
      克里斯蒂安的目光闪烁着,无力地瞟向地下冷硬霜冻的泥土,然后转动一轮,投向远处灰暗的天空和遥远的地平线。他在这古老的边墙上,第一次感到身上黑色的丹麦军服并不能抵御严寒的侵袭。他听到自己无助的声音从口中脱离,在风中冻成飞屑,支离破碎:“我会考虑您的意见,蒙拉德。”
      “谢谢您,陛下。”建议获得了采纳,蒙拉德开始转向身后环绕的将军们,“边墙可以固守吗?”
      “很难,”德·梅扎将军实事求是地指出,“边墙实在太长了,足有六十英里。我们的守军只有三万人,分散开来很难抵挡敌人。毕竟我们接到情报,说敌人有六万人。”
      “那么我们就要做好牺牲掉军队三分之一人数的思想准备喽。”蒙拉德双手一摊,好像他刚刚轻描淡写决定的不是一万人的生死,而是明早吃什么早饭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
      “您说什么?我可能没听清楚。”德·梅扎的喉头因为惊诧而滚动了一下。他虽然是一名将军,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把士兵的生命视若可以收割的草芥一般。
      “我们要固守边墙,不惜一切代价,边墙是丹麦的骄傲和荣誉,不能被轻易放弃。”蒙拉德耸耸肩,大约自己也知道自己刚刚做出了什么决定,他烦躁地在长度曳地的斗篷的遮掩下用鞋跟叩击着坚硬的地面。
      “首相,您要知道,施莱湾如今已经封冻,很容易被人从侧翼包抄。暂且不提边墙本身存在多处崩坏,单就千年以来此处地形地貌的变化来说,已经和修建时大相径庭。西部的沼泽早已干涸不说,还因为冬季而冻结,非常利于行军。我们当然要固守边墙,但不能为它牺牲宝贵的生力军。”德·梅扎这个人从某些方面来说算不得一个合格且优秀的将领,他喜欢用法国的十四行诗消磨军旅时间,闲极无聊会为自己的扫帚设计象牙手柄。他过于讲究卫生,整天为军服的整洁和白手套是否一尘不染操心。但他对待士兵和蔼又公正,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们着想,因此十分受士兵的爱戴。现在他在蒙拉德面前的言辞也证明他无愧于士兵们的信任。
      德·梅扎汇报的情况如此不乐观,蒙拉德立即转换了口风:“坚守不退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我指的是我们要取得某种道德上的胜利。我们要把奥地利和普鲁士,尤其是普鲁士,置于国际舆论不利的境地,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有所指望。”
      “那么您的意思是?”
      “如果边墙不可守,我们就撤退。”蒙拉德翻动着手中的地图,“在后方找一个易于防守的要塞,在那里给普鲁士人迎头痛击。”
      “那么就是杜普尔了,那里易守难攻,要塞也相对完好。”有将军如是说道。杜普尔位于半岛东部,前有高山背靠大海,身后还有守备精良的阿松森岛驻军支援,简直是天赐的要塞。
      “那么就让我们退到杜普尔,然后在那里以逸待劳,痛揍敌人一顿!”蒙拉德用力挥舞着双手,做出了最后决断。然而德·梅扎却不愿同意:
      “我不同意您的见解,撤退时间太过短促,我无法及时将阵地上的大部分火炮转移。”
      德·梅扎对火炮一直兴趣盎然。当年他还是个军校学生时,就曾因为在固守克朗堡的城垛时朝英国舰队开炮过多而受到申斥。现在他是一名炮兵将军,让他丢弃大量火炮无疑是令他痛心的。
      “我们别无选择,将军,撤退是我们唯一能做到。当敌人发现他们扑了个空时,我们就赢得了道德上的胜利和时间,我们要做长远考虑,而不是顾及火炮的存在。”蒙拉德语重心长地拍拍德·梅扎的肩膀,后者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这一任务。
      冬季的夜晚无疑是寒冷的,特别是从边墙到杜普尔的路上,满目都是萧条冰封的荒原。无遮无挡的大地上,寒风如同枯瘦如柴,手指如钩的老魔鬼,撕扯着苦树皮一样的声带,发出刺耳的呼啸咆哮。低矮的灌木在他的凌虐下哀声尖叫,试图缩紧身子自我防卫,却被他无孔不入地撕成碎片。丹麦人要在这样的寒夜里开始他们悄无声息地撤退。
      “今年真是冷得出奇,”腓特烈·卡尔站在自己的指挥部外面,一身的骠骑兵制服在黑夜中分外显眼,他甚至没有披上一件大衣,“今夜没准还有暴风雪。”
      “殿下,您还是回屋里吧,您这样站在外面是要冻坏身子的。”仆人尽职尽责地提醒腓特烈·卡尔,后者却不为所动:
      “屋里暖烘烘的,让人直想睡觉,倒不如外面空气寒冽清新,便于人理清思路。”
      能跟随腓特烈·卡尔上战场的仆人都是侍候他多年,深知他脾气的人,见主人不听劝告,仆人也不再多言,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里,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只白铜的方盒子出了来:“那您至少要拿着它才是。”
      “拿着什么?”腓特烈·卡尔一脸厌弃地看过来,自然认出了这个两个成人巴掌大小,上面布满葡萄藤和蔷薇花冲压图案的铜盒子是一只内盛炭火的手炉。其实站在外面这一会儿,他也感觉有些发冷,只是碍着面子嘴硬罢了。现在看到暖烘烘的手炉,他欣欣然笑纳手中,还不忘夸赞仆人几句,“亏你想的周到,还记得带着这东西。”
      这辈子能被挑剔的腓特烈·卡尔王子赞扬一句,仆人觉得自己简直此生圆满。不过他收人钱财在先,便不好在此时居功:“您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如此周到的想头?要我说,妇人们在打点琐碎事方面到底要比男人强,尤其是在这些小东西上头。”
      “哦,是母亲硬塞给你让你带过来的?”腓特烈·卡尔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炉的提手,一时间觉得母爱果然伟大,自己回家以后得好好孝敬孝敬老母亲。
      “其实并不是,这其实是霍尔施泰因先生让他的仆人转交给我的。”
      “霍尔施泰因?那个新来的大使的秘书?他和我有什么交情,为什么要转交给我这个?”腓特烈·卡尔直觉这其中有阴谋。
      “霍尔施泰因先生转述说他是受人所托,委托人一定要把这手炉交给您使用。”
      “那是谁呀?对我倒是贴心。”腓特烈·卡尔想了想,实在不知道是哪个女人对自己如此知冷知热,反正不可能是自己的妻子,这一点他十二万分确定。
      “殿下,您没想到吗?”眼看自家主人还不开窍,仆人暗暗后悔不该同意帮这个忙,待会主人肯定是要发怒的,不知道自己能否逃过一劫?
      “别跟我卖关子,直接说吧。”腓特烈·卡尔不大耐烦起来,仆人只好颤巍巍地禀告:
      “殿下,是阿尼姆夫人啊。”
      说完这个名字,仆人就硬起头皮准备迎接腓特烈·卡尔的勃然大怒,然而等了许久,头顶都没有传来暴怒的叱骂。他不禁大着胆子斜瞟过去,试图分辨王子殿下的神情。然而不知何时,腓特烈·卡尔已经走远了几步,靠在了一棵高大虬结的菩提树树干上。他一只手把手炉捧在胸口,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树上干枯缠绕垫菟丝子枯藤把玩。仆人连忙上前几步,随侍在他身侧。他本以为依照腓特烈·卡尔过去的脾气,定会把手炉摔在地上,至少也要一时意气地把它塞给自己。他已经为此打了许多腹稿,但等待许久,却不见腓特烈·卡尔发作,倒是最后等来了他的一声喟叹:“到底那女人还不算没良心到底。”
      “霍尔施泰因先生转述首相的话说,阿尼姆夫人惦记着您的安危,日夜思念着您……”看来殿下已然心软了,仆人见状连忙补充了几句,但话还没说完就让腓特烈·卡尔一挥手制止了:
      “现在不要跟我说任何关于她的事,我不想因为她扰乱了心情,影响到接下来的行动。”
      “可首相希望您能给阿尼姆夫人回个信,她说夫人如今寝食难安,茶饭不思……”
      “我说了我不想听!”腓特烈·卡尔一脚跺在地上,坚硬的鞋跟重重撞在坚硬如石板一般的大地上,发出可怕的闷响。他扭头往指挥部走去,脚步如风,目不斜视。他的嘴巴紧紧抿着,眉目低垂,不见喜色,那只手炉却被他紧紧抱在胸口,暖烘烘的。在他身后,一阵狂风卷地而过,白如棉絮大如枕席的雪片忽然纷纷而落,瞬间在大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好像夜空破了个口子,短时间内再无法补上了。
      不同于在冬夜里享受手炉温暖的腓特烈·卡尔,可怜的丹麦士兵只好冒着暴风雪撤往杜普尔。东北风迎面划过他们的脸颊,冻僵了他们裸露在外的肌肤和嘴唇。他们如果不闭紧嘴巴,牙齿表面都会跟着结一层冰。撤退的道路已经完全冰封,军靴踏在上面,一不小心就要打滑。对于仅仅扛着装备的人来说,滑倒不过是费点力重新站起来。但对于那些搀扶着受伤战友的人来说,摔倒意味的确实对伤者的进一步伤害。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像牛一样艰难地喘息着,鼻子里喷出白汽。
      大部分火炮都被放弃了,但还有其他笨重的行李不得不携带,这拖慢了行进的速度。而且夜晚是如此的漆黑漫长,还有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似乎永不会停歇的暴风雪,这让人简直辨不清方向。
      “这雪肯定要下上一整夜。”有老兵如此笃定地说道,这消息令人倍感沮丧。
      “该死的,雪太大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幸好这边上就是铁路,正可以拿来当路标,不然我们一定会迷路的。”
      “说得对!这东西简直太有用处了!”
      丹麦士兵们从喉咙里咕哝着,发表着议论和牢骚,拖曳着装备,扶掖着战友,继续艰难地退往杜普尔的方向。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丹麦的首相和将领也没有想到,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利用铁路完成这一次撤退,火车一夜之间可以在边墙和杜普尔之间跑上十个来回。他们只是迈开自己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前艰难跋涉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普丹战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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