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普丹战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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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松德战役……实际上我们是输了。”当毛奇冷冷淡淡地向罗恩指出这一事实时，后者也显得十分懊恼。
“大约是军队还未经过真正的战场磨练的原因。”
“或许还有指挥上的原因。”毛奇说这话时神态自若，仿佛对此毫无芥蒂，反倒是罗恩无奈地摇了摇头。按理说毛奇身为普鲁士的总参谋长，应该掌握着军队的动向，综合各种突发状况调整计划。然而事实上，毛奇没有下达军令的权力，只有建议权。而他作为地位不高的总参谋长，并不能参加御前会议，也不能直接向君主做出建议，只能向陆军大臣罗恩提出自己的意见。幸而他和腓特烈·卡尔的参谋长布鲁门塔尔私人交情过硬，因此还能掌握战场的动向。
“我看过报告，战果不尽如人意的最大原因还是盲目的正面进攻。”罗恩对米松德的结局也不满意。普鲁士占据着武器和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几天的战斗下来，伤亡人数却和丹麦相当。这就让人很是恼火了。不过毛奇说的也有道理，军队的行动和制定计划的总参谋长的指挥几乎脱节，这定然也是战斗结果不佳的一个原因。
“腓特烈·卡尔殿下强调说地形对己方不利，而且部队战斗很是英勇。”毛奇并没有进一步说下去，他和罗恩都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掩饰性的，用于振奋人心的话术。米松德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它是罗恩、毛奇他们倡导军事改革以后军队的首次战斗，如今这战果实在不能证明他们的改革大获成功。
“虽然进攻失败，但步兵和炮兵的表现都不错，这总算符合我们的预想。”罗恩挑出点还算令人满意的地方赞扬了几句。毛奇却沉默着，许久之后才做出了请求：
“如果之后有可能，我希望让我亲临前线。”
“我会为此努力，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罗恩说到这里时暗暗摇头，毕竟在陆军体系中，总参谋长几乎称得上无足轻重。事实上真的按照流程规定的话，毛奇连直接面见自己的权力都没有，他理当先向陆军部署长报告，再由署长转告自己。当然，这条流程因为毛奇和自己的私人友谊，已经宣告名存实亡了，但这并不能改变毛奇在陆军中尴尬的处境。
同样在陆军中处境尴尬的还有奥蒂莉亚。作为首相，她自认为自己理当随时掌握军队的动向。然而实际上，她并不曾收到军队的报告，只好仰仗罗恩来获取情报。虽然明白一旦开战，自己没有任何权力控制事态的发展，但控制欲总让她蠢蠢欲动地想插上一脚。她想着，或许自己可以在弗兰格尔的大本营里派驻上一位代表，来让自己获取更多的讯息。
不过这个问题暂时可以往后搁置几天，毕竟战争持续的时间不会太短，现在比它更严重的问题就是战争的资金问题。早先提出资助政府的埃尔朗格不幸没得到回应，这主要源于奥蒂莉亚的私人银行家布莱希罗德的强烈反对，而布莱希罗德代表的则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态度。
“埃尔朗格先生和罗斯柴尔德家族有一些私人恩怨。”布莱希罗德尽职尽责地把罗斯柴尔德的愤怒转告给奥蒂莉亚。
“方便向我透露一点其中的内情吗？”奥蒂莉亚明白自己的银行家另一重身份是罗斯柴尔德的代理人，但就算是她自己现在也要仰仗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资金和人脉，因此她并不敢多加怨言。
“埃尔朗格先生早年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雇员和代理人，深受罗斯柴尔德的信任，但他后来自立门户后却屡屡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对手合作。因此整个家族都对他憎恶非常。罗斯柴尔德家族素来仇恨成为他们对手的前雇员。”布莱希罗德轻声细语地回复着，奥蒂莉亚点头表示理解：
“这世间最不可原谅的罪行之一就是背叛。罗斯柴尔德的愤怒来得理由充分。”
“因此，为了平息他们的怒火，我建议您可以在普鲁士的报纸上发表一篇针对埃尔朗格先生的文章，其中的文字……不妨挑衅一些……”眼看奥蒂莉亚似乎有沉下脸色的意思，惯于察言观色的布莱希罗德立刻改变了言语，“当然，这只是我个人不成熟的小小建议，您必定有更周密的部署。”
“您的建议太夸张了些，很不具备实用性。”奥蒂莉亚淡淡一笑回绝了布莱希罗德的建议，不过她也不担心后者无法对罗斯柴尔德交差，毕竟他已经让自己知道了罗斯柴尔德家族对埃尔朗格的态度。她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能想办法弄到点钱。
“博德尔施文格还是反对发行公债，但是我们再不弄点钱来仗就没法打下去了，”奥蒂莉亚一说到这里就暗下决心，等事情告一段落，她一定得让博德尔施文格付出点代价，“我希望至少能弄到1200万塔勒。”
这一笔天大的数字听在布莱希罗德耳中，却好像只是几枚小钱一样：“您给出的数字并不大，我相信现在柏林市场上的资本家手里至少有2000万到2500万塔勒的可用资金，他们正在静候局势明朗。”
“然而不发行公债怎么能把他们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博德尔施文格非说他有5000万塔勒可供支配，但你我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大话而已。您明天和我一起去见见他，还得要劝服他才好进一步行事。”
布莱希罗德恭敬地应下了奥蒂莉亚的要求，告辞之前，他又谨慎地提出想要见一见赫伯特和玛丽：“我为贵公子和小姐带了些礼物，希望他们会喜欢。”
“您有心破费了，孩子们一向喜欢您的礼物。”奥蒂莉亚很满意布莱希罗德的知情识趣，后者每次来访都会给他们母子三人送上各种各样的礼物，让人心中熨帖。赫伯特尤其喜欢布莱希罗德，这可能是因为他的礼物一向公平，并不因为玛丽的特殊身份给加厚。
“姐姐，”布莱希罗德前脚刚离开，玛尔维妮便一脸憔悴地上了门。不过几天的时间，她却好像瘦了整整一圈，宽大的菱纹棉布裙在她身上飘飘荡荡，好像一朵失水的玫瑰，连几片绿叶的重量都难以承托，“我听说我军和丹麦已经开始交战了。”
“在米松德，”奥蒂莉亚并不对妹妹隐瞒，她只是惊讶向来理智冷静的妹妹怎么把自己弄成了一幅憔悴不堪的模样，“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只是休息不好，饭也吃得少，”玛尔维妮不愿多谈自己，她急切地拉着姐姐的袖子，“你先告诉我战果如何？”
“这算是军情，我不能随意对外透露。”奥蒂莉亚按着玛尔维妮的肩，让她坐回到椅子上，又叫人给她端来一杯热巧克力，“你还是要吃点东西，不然不像个样子。”
“眼下我哪有吃东西的心情？你只要告诉我我们是输是赢就好。”玛尔维妮哀哀地靠在姐姐的手臂上，一双眼睛红得好像小兔子一般。
“并不能算胜利。”奥蒂莉亚也对这结果不大满意，她需要一场绝对的胜利来堵住议会和国内舆论的嘴，米松德之战显然没有做到。
“那，那他怎么样？”玛尔维妮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浑身不由自主地瑟瑟颤抖起来，一杯热巧克力砰然坠地，粘稠的液体洒了她一身。
“你这未免也太过失态了！”妹妹魂不守舍的样子把奥蒂莉亚都吓了一跳，她忙要叫人给玛尔维妮更衣，后者却先一步扯住她的手，喉头颤动许久，才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奶猫般的呜咽：
“告诉我他并没有事好不好？”
“他确实没事啊，虽然米松德不能算赢，但也并不算输，他能有什么事？”奥蒂莉亚莫名其妙地把手搭在了玛尔维妮的额头上，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发高烧说胡话。
“那就好，那就好！”玛尔维妮宛若脱力似的重重往扶手椅上一瘫，面上浮现出似悲似喜的神情，“人没事就好，不过我猜他会很不快活。”
“这么担心，干脆就给他写封信好了。”奥蒂莉亚的建议很让玛尔维妮心动，但她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对此奥蒂莉亚表示不大能理解，“有时候自尊心也不必强成这样吧？我只怕仗没打完，你自己的身子先挺不过去了。”
“我和他在外人眼里并无关联，彼此的私人信件怎么好在战争期间传递呢？让人看见对他的声誉不好。”玛尔维妮咬着下唇，压抑住心头汹涌澎湃如潮水般的思念与冲动，用仅剩的理智控制着自己摇摇头。
“你倒真是对他一片真心，为他着想，就是不知道这片心是喂了狗了呢，还是能修成正果？”看到妹妹对别的男人善解人意，奥蒂莉亚酸溜溜地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上，“想写就写吧，我过不了几天就要派个私人代表去弗兰格尔帕帕的大本营里，你的信我可以叫他捎过去，等他遇到某人再帮你转交，你可愿意？”
“你要派谁去？”玛尔维妮犹豫地看向姐姐，“可靠吗？”
“埃米尔·冯·瓦格纳，我们自己人。你若是不放心他，我让霍尔施泰因拿着你的信。”霍尔施泰因就是当年在圣彼得堡时寄住在奥蒂莉亚处的那位故友的儿子，奥蒂莉亚打算让他跟着瓦格纳充当秘书。
“那就麻烦姐姐了，只是我一时也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你容我回去仔细思量，再把信给你送来。”玛尔维妮微不可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眉宇间一时笼上了薄薄一层清愁，颇有近乡情怯的楚楚之态。奥蒂莉亚牙酸地挥手把她赶去换衣服：
“快叫人把这小模样画下来给他送过去，我保证你什么都不用写他就和你和好了。”
被奥蒂莉亚派去弗兰格尔大本营的瓦格纳可不知道，自己包里的信还承担着重大使命。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件顺手的差事，毕竟奥蒂莉亚说的是“如果你在大本营什么时候遇到腓特烈·卡尔王子，就把这封信给他”，而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任务是发挥外交官在大本营中的作用。
踌躇满志的瓦格纳在走进弗兰格尔大本营的时候依然意气风发着，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敌意。在他没来报到之前，弗兰格尔已经私下里在信得过的下属面前发过一轮火了：“什么时候外交官也懂得军事了？他们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柏林，写他们的文件，打仗这种事还得我们军官来！”
“他是俾斯麦夫人的代表，我们不能怪责到他头上，理应注意幕后之人。”王储的言语里隐有挑拨之意，腓特烈·卡尔听得出来，却默不作声。这不仅是由于他和玛尔维妮尚未回暖的关系，也是因为他自己同样厌恶有外行来指手画脚。
“这和首相的关系有限，肯定是外交官们为了荣誉胡乱行动。”弗兰格尔把王储的话听进了心里，但他不好公然指责奥蒂莉亚，只好把错误推到整个外交官群体头上。因而当瓦格纳来到他面前时，他并没有对他露出一贯和蔼的神情。
瓦格纳也感到了大本营气氛的异常：弗兰格尔稳坐房间正中，周围环绕着许多王室子弟，还有他的一群参谋，看起来不像要接受自己的抱到，倒像要对自己三堂会审似的。他虽然内心战战兢兢，但还是凭着过硬的心理素质和专业能力向弗兰格尔介绍完了自己的身份，但没想到，对方根本不给他面子：
“明天我们就要把大本营转移到哈德斯勒本去，不过你不用去，你就待在这里——你们这些外交官在军事大本营中是没有一席之地的。不过我的孩子，你可以给我写信。”
瓦格纳目瞪口呆地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第一天到任就被解职了，更不敢相信弗兰格尔竟然丝毫不给奥蒂莉亚脸面，自己可是奥蒂莉亚派来的代表啊。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大本营，好在还记得私底下把玛尔维妮的信交给腓特烈·卡尔。
腓特烈·卡尔此刻的心情十分不美妙，他们刚得到消息，奥地利军队在桑科马克追击到了后撤的丹麦部队的后卫，并且发生了激烈交火。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据奥地利方面的统计，丹麦损失了差不多一千人，奥地利只损失了四百人左右。这个成绩可要比普鲁士在米松德交出的好上许多。当时听到这一消息的弗兰格尔甚至激动地拥抱亲吻了奥地利统帅加布伦茨，这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尴尬。腓特烈·卡尔更觉得这是打在自己脸上的狠狠一巴掌，使得他心绪低落的同时又无比渴望起胜利来。
在激荡心情的驱动下，他对玛尔维妮那定然情致缠绵的书信没了兴趣。何况他不用拆信，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她一定是来和自己认错的，但自己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原谅她呢。就让她先等等吧，等到敌人的鲜血把自己的骠骑兵制服染得更加鲜红，等到自己的坐骑跨越过丹麦人引以为豪的边墙以后，自己再去听听她的反省和忏悔。在战争面前，女人就先走开吧。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普丹战争（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