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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普丹战争(二) ...

  •   米松德是一个过去扔在地图上都难以引起人注意的小渔村,村里的房屋大概只有二十栋。但它的地理位置相当优越——位于被称为“丹麦边墙”的丹□□尔克防线的东端,处在波罗的海狭窄的海湾处,同时还是丹麦边墙附近少数没有被自然屏障覆盖到的几个点之一。
      “因此米松德是一定要被拿下的!”这一点上,腓特烈·卡尔王子和奥地利统帅加布伦茨将军有相同的见解。只是当他们把目光投向两军的主帅——弗兰格尔时,他们两人终于忍不住彼此叹了口气,内心深处充满了对自己和对对方的同情。
      弗兰格尔年岁已高,虽然他依然还有较为旺盛的精力,但他的脑筋,不得不说,有时候着实算不得灵活清明。而且他的很多想法还处于上个世纪的阶段,说出来的话有时候令人哭笑不得。
      “下个星期,我要在丹麦领土上睡觉。”这就是弗兰格尔给他们下达的作战进度目标。腓特烈·卡尔乍一听到的时候很想不顾形象地当众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这怎么可能?”腓特烈·卡尔暗暗和自己的堂弟弗里茨抱怨着,“弗兰格尔帕帕为什么不遵照毛奇的计划和进度来行事?”
      “他说他用长剑打仗,不用文件打仗,”弗里茨也很为弗兰格尔思维之僵化感慨,“我觉得他昔日的热情和能力如今都转化成了偏狭和固执,有时候我都感觉他处在一个……嗯……半疯的状态。”
      “亲爱的堂弟,你这话对主帅可不够尊敬。”虽然对弗兰格尔颇有微词,但腓特烈·卡尔并没有当面或是在旁人面前抱怨过主帅一句。毕竟那是联军的主帅,还是普鲁士人,倘若让奥地利人知道他们对弗兰格尔心怀不满,那么主帅的威信何在?
      “王储殿下说的并不为错。”腓特烈·卡尔的参谋长布鲁门塔尔却对王储的意见颇为认同,他的话让腓特烈·卡尔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愉,但随后他便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矜持:
      “大家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布鲁门塔尔略显尴尬,不过看到弗里茨对他安抚地一笑,他才放下了心。无论如何,王储才是未来的王位继承人,腓特烈·卡尔虽然贵为王侄,但到底差了一层。如果有可能,布鲁门塔尔更乐意去弗里茨手下服役。
      米松德的清晨是寒冷且海雾弥漫的,浓重的雾气好像白色的飘荡战场的魂灵,用呼啸的风声作为它们的声带,发出可怖的呼啸,在稀疏的光秃秃的林木间呼啸而过。随着太阳迟迟不肯从云层后探出头,海雾愈发浓厚得如同深沉的帷幕,恨不得遮天蔽日地掩盖住天地间的一切,成为丹麦人所寄望的一层天然屏障。
      “我们在哪里?”过于安静的环境和浓郁的雾气令腓特烈·卡尔心有不安,他警惕地环顾一周,好像丹麦人随时会从浓雾中扑杀出来似的。
      “米松德村的南边。”下属的回答并没有让腓特烈·卡尔平静下来。他等待着前去侦察的士兵的回报。
      “敌人在米松德加固了工事,具体情况并不很能看清楚,雾实在太大了。”然而回报的信息并不能令腓特烈·卡尔安心,他无意识地抽紧缰绳,身下的马匹跟着不安地踏着小碎步。
      这份不安却没能感染到身为联军主帅的弗兰格尔,他意气风发地骑在马上,语气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对丹麦人的戏谑:“那又如何?我们依然可以痛宰他们,就像宰一只孱弱无力的鸡!”
      “但我们不能盲目地进攻,这实在太不安全了。”腓特烈·卡尔喃喃念叨着,周围的雾再浓一些就要达到对面不见人的程度了,他的心里陡然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腓特烈·卡尔犹疑不决的态度让弗兰格尔不满起来。相比性子文雅的王储,他还是欣赏战场上行事果决的腓特烈·卡尔的。但此刻他竟也流露出优柔寡断的气质,这使得弗兰格尔暗暗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论起来,腓特烈·卡尔并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之前经历过最接近战争的情形也不过是帮助巴登镇压起义。他不由得打心眼里沾沾自喜起来:年轻人,到底缺乏经验,即使平时再沉稳冷静,遇到大事还是毛手毛脚,不知所措,这时候就需要自己这样的老人儿来给他们压场了。想到腓特烈·卡尔还是自己在军中颇为欣赏的后辈,他于是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告诫他:“您感到不安全?您有不安全感吗,将军?这在战场上可是不被允许的,千军万马正等着您下命令呢,他们的安全可系于您一身……”
      腓特烈·卡尔心不在焉地听着弗兰格尔絮絮叨叨的念叨,神思却飘忽在战场上。他绝不可能下令让部队在此安营扎寨,此处一马平川,毫无掩蔽,原地驻扎很容易被丹麦人侵扰,乃至偷袭。但如果就此撤退,对军心稳定,乃至国内舆论都会造成不良影响:大军未尝一败就望风而走,怎么看都像是在怯战。腓特烈·卡尔思及此处,不由得瞟了一眼自己的堂弟,但他跟在弗兰格尔身旁,低垂着双眼,完全看不出心思和想法。
      “撤退是不可能的,但在此驻营也是不可行的,天气实在太过糟糕了。”听到腓特烈·卡尔的自言自语,弗兰格尔越发摇动起脑袋:
      “那么难道我们要坐下来,祈求上帝赐给我们一个好天气吗?这种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气变幻的日子我们就不打仗了吗?将军,你要认真考虑军队下一步的做法,是原地踏步,还是像个英勇的士兵一样前进……”
      这一次,没等弗兰格尔把话说完,腓特烈·卡尔那本来紧抿的唇线便缓缓上扬,弯曲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弧度:“我们进攻。”
      “什么?”弗兰格尔觉得自己可能年纪大了,耳朵不大好使,大约听错了什么,“请恕我年迈耳背,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我们进攻!”腓特烈·卡尔冷冷地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下属的将领收到了统帅的命令,立刻拨马而去,准备调动部队。弗兰格尔则被腓特烈·卡尔的命令惊了一跳,他先是惊诧又赞赏地打量了一番年轻人的背影,那即使在浓雾中也格外鲜艳耀目的骠骑兵红制服一闪一闪地随着他骑马远去。随后弗兰格尔一边带着自己的人离去,一边不出声地念念叨叨着: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战场上也是热血满满。只是干嘛非要喊那么大声?没得惊得老头子的心脏怦怦跳。”
      米松德一片剑拔弩张,愁云惨雾的氛围,柏林却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奥蒂莉亚笑意盈盈地在外交舞会上和大使们应酬着,神态自若得完全看不出来普鲁士正在进行一场战争。意大利大使德·劳奈津津有味地看着奥蒂莉亚穿梭在人群中,应对自如,笑容可掬,不由得想起自己收到的报告——同是参与战争的一国首相,雷希贝格的日子可要比俾斯麦难过许多啊。
      雷希贝格为了和普鲁士一起出兵,光是跟议会辩论就辩论了整整四天,毕竟他可没有奥蒂莉亚那种和议会一言不合就把他们解散的气势。不过和普鲁士的相同之处在于,雷希贝格一样受到了奥地利议会自由派的抨击。他们纷纷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和预见性的警告:
      “奥地利每犯一次错误,就在德意志变得更不受欢迎,甚至普鲁士政治家的所有罪孽也不能摧毁德意志人民对普鲁士寄予的希望。”
      “这场战争之后普鲁士将变得非常强大,因为战争将导致统一的领导权落入一个精力充沛、任性固执、无所畏惧的疯女人手里。”
      “普鲁士刚从腓特烈二世那里窃取并消化了西里西亚,现在它的魔爪伸向了两个公国。我们让自己的军队演奏军团的美妙音乐,用军鼓和小号的轰鸣引导普鲁士人进驻两个公国。可是要用什么曲调才能引导他们离开?”
      这一系列的诘问并没有改变雷希贝格的心意,他依然和普鲁士一起出了兵。他其实心中另有算盘,只要奥地利咬定丹麦领土的完整性和克里斯蒂安九世的继承权,他们就能像一条占据了马槽的狗一样,驱使普鲁士为自己啃下难以消化的肥肉。只是普鲁士的首相会不会如他的算盘所想,至少劳奈认为,可能性很低。
      “大使先生,”正在劳奈琢磨得出神的时候,奥蒂莉亚翩翩然停在了他面前,笑容可掬地和他寒暄,“有段时间不见了。”
      “见到阁下您真令我高兴。”劳奈连忙收拢住心神,捧住奥蒂莉亚的手,轻轻一吻。奥蒂莉亚嫣然一笑,忽然注意到劳奈身上的某样东西,于是随手一指:
      “哟,意大利的剑。”
      外交官的礼服一贯是颇为华丽的,携带的佩剑也是金线缠绕,镶珠嵌宝,博得美人的一声赞赏是常有之事。本来劳奈可以随口应和两句,但他陡然福临心至,想借题发挥一下。当初意大利是非常想在对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的军事行动中掺一脚的,但奥蒂莉亚最终选择了奥地利:“您已经选择了另一个同盟国,看来您不需要意大利的剑。”
      劳奈略带哀怨的话语让奥蒂莉亚一愣,随即她便继续笑得花枝招展:“噢,另一个呀,它是我们雇佣的。”
      这个回答出乎劳奈的意料,他的脑筋一时间没转过弯来,愣愣地顺着奥蒂莉亚的思路问了下去:“那不用付钱吗?”
      奥蒂莉亚这一次眯起了眼睛,眼角眉梢都是喜盈盈的笑意:“Il travaille pour le roi de Prusse.”
      这句俏皮话化用了法国的一句谚语,意思是“他为普鲁士国王工作。”深究起这句话的由来颇有意思,因为它的源头可上溯至腓特烈大帝时期。当年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在1748年不了了之,所有的参战国都没能得到好处,除了在三年前退出战争的普鲁士,它结结实实地吞下了西里西亚这一大块地盘。因此当年的一位法国外交官好气又好笑地调侃了一句:“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替普鲁士国王工作。”由此衍生出这一句知名的谚语。奥蒂莉亚也很为自己开了个精彩的玩笑而沾沾自喜。她笑吟吟地转向法国大使,津津有味地转述起刚才和劳奈的对话,要让其他人也领略到自己玩笑的精彩之处。
      然而奥蒂莉亚的内心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淡然平静,实际上她正为自己不能随时掌握军队的行踪而感到焦虑。她之前刚刚询问过罗恩军队的动向:想知道奥地利是否先于普鲁士一步抵达了艾德河。因为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威廉一定会极度不满。
      战争不能持续太久,奥蒂莉亚暗暗思考着,必须要在奥地利和普鲁士的矛盾没有完全显现之前结束它。为此,她用尽手段强化丹麦人那脆弱的希望——英国人会帮助他们。她需要征服两公国,而不是和平的占领。虽然在英国的呼吁下,她也让国王含糊地发表了不侵害丹麦领土完整的声明,但她无意遵守任何诺言。当然,威廉对此是不能理解的:
      “这种声明难道不会束缚住我们的手脚吗?”
      “当然不会,陛下,我的承诺绝不会限制我未来的行动自由。”
      “我们对两公国又没有权利,怎么能占领它们呢?”威廉还是耿耿于怀于所谓的权利。奥蒂莉亚已经放弃让他改变想法的可能了,她只需要保证威廉足够顺从听话:
      “因为一旦我们占有了它们,那我们在诉讼中就能占据上风,那时候我就可以换一种说辞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发表这种明显言行矛盾的声明?”
      “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我们说话总是友好的。陛下按我说的做定然没错的。”眼看威廉还有话说,奥蒂莉亚赶紧找了个借口逃之夭夭。她至此深觉不同的智力水平是阻碍她和威廉进一步拉近关系的罪魁祸首。
      而在米松德的战场上,腓特烈·卡尔却不知道该把对这个小渔村的久攻不下归罪于谁了。米松德村周围一共有五座堡垒,守卫的丹麦军队大约有两千人。因此,腓特烈·卡尔认为自己派出六千人是足够碾压对方的。何况他们还有武器优势:丹麦的步枪是前膛枪,需要站直身体装弹;普鲁士则使用的是新式的撞针击发的后膛枪,虽然射程不如前膛枪,但射速却快了五倍,还不需要直立装弹。怎么看这场小战斗都应该很快拿下才是!
      然而似乎自己低估了丹麦人的韧性和坚持,本以为他们触敌后会很快溃退,但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腓特烈·卡尔之前接到了报告,说第一军麾下的先头部队已和敌人发生激烈交火。本想着米松德一带的堡垒和战壕年久失修,这会对己方有利。但根据前线的汇报来看,这情况对双方都不是件好事,士兵们不得不趴在冰面上和丹麦人对射。
      好在大炮已经被运上了阵地,几轮炮击应该会让丹麦人学乖,然后迅速撤退。毕竟丹麦人使用的是射程只有一千英尺的旧式大炮,普鲁士的大炮射程却能达到三千英里。想到这里,腓特烈·卡尔原本紧绷如一块缩水海绵的心脏就像被投入了汩汩不尽的泉眼中,渐渐舒张开来。远处大炮的轰鸣此起彼伏,伴随着大地的隆隆震颤。仆人心惊胆战地摸了一把头顶上震落的灰尘,劝说自己的主人换一个离前线稍远,安全些的处所。
      “不,我觉得这里很不错。”腓特烈·卡尔摆手拒绝了仆人的好意忠告,他甚至闭起了眼睛,晃动着一根手指,合着大炮的阵阵轰鸣打起了节拍,仿佛自己欣赏的是世间最动人的天籁。这一刻他一点不关心世俗生活中的一切,不合心意的妻子,迟迟不见的继承人,还有那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女人……他们都不能在自己的心里搅动起分毫涟漪,这一刻,他的情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战场收割鲜血和生命的死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普丹战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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