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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潜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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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常怒我不争,白白浪费了聪颖天资。
我自幼入谷,从师父学医十载有余。同辈的师兄弟俱已学成出师,师门上下,唯余我一人终日赖在药庐里。
并非学不会,只是不想离开罢了。
药庐很小,偏被师父分门别类地摆满药材。但凡我故意拿错,他便会握住我的手,引着我再拿一次,然后温声细语地告诉我药名为何。
我故意把大簇野花混在药材里,这样他抬眼便能看见。我在他身后喊他师父,撩起他背脊上的长发,趁他偏头看我时将桌上新磨的药粉吹散,然后煞有其事地抚摸他的脸颊,骗他说是沾上了粉末。
他向来不忍心骂我,他总是摇头,叹着气对我说,
“苍术,你不能总这样的。”
可我总是忍不住要这样。
或许我不该动龌蹉的心思,师父是云端谪仙,而我如脚底池泥。他予我无度的纵容,我却偏要持宠而娇。
我不是圣人。我受七情所困,囿于六欲之间。
某一日的晌午,我偷偷吻了他。
我知道他在假寐,可我一分一秒都忍不住。
师父的嘴唇很柔软。他闭着眼睛,面容温润,令我生出更多的肮脏心思。
尽管隔靴搔痒般的吻,像是饮鸩止渴。
下一秒他在我面前睁开了眼睛,扬起手掌作势要打我。我下意识闭起双眼,疼痛却迟迟未至。
待我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的他全身都在颤抖。
我无端心疼,又不敢冒然揣测他的态度,索性坦然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自己根本不是始作俑者。
要说悔意,我并非没有。我后悔自己莽撞,令他伤心,可就算他打我厌我,我也断然是不会离开的。
片刻后他抬起头,强装镇定地想要直视着我的眼睛。可他根本藏不住自己眼底的慌乱,最后还是忍不住兀自别过脸去。
“苍术”,他唤我的名字,连话都说得很轻很慢,我从他的眉眼间窥见了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我不是女子”,他提醒我。
“我未想过亲吻女子。女子也远不及你”,我回答,字字笃定。
他半晌没有说话,或许他真的生气了。
我脑内盘算数过百种情形,可他却只是起身在我面前站定,不置一言地轻轻把我揽入怀里。
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一滴接着一滴,烫得我发痒。他搂着我,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苍术,你不能这样的,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我呆愣着,内心却无端悸动。
两情相悦或许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心照不宣而已。
他身上特有的苦涩药香能模糊晨昏朝暮,难言的单恋变成了我始料未及的美好情愫。
彼此心里那些隐晦的、深埋的、不见天日的情感,在这一刻后便再也没有埋藏的必要了。
我向来不信有桃源仙乡,如若有,那必定是在他身边的。若得以伴他身侧,即便是蹉跎一生,也不算坏事。
后来,我便再也没有出师。
他出谷入世,我亦紧随其侧,他沿途妙手行善,我只顾仗义行侠,倒乐得逍遥自在。
师父有高义,能济世悬壶,而我甘愿庸碌,做他的夏虫蚍蜉。既不求渡沧海,亦不妄语夏冰。
能护他安危,为他疏烦解闷,于我来说便快哉足矣。
至德二载,我随他回援长安,取道太行,路过青岩,
彼时列列哀风回荡在云崖间,目光尽处是群山万壑与长河大江,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
何为云横秦岭,何为远望当归。
我们在漫天战火里辗转流离,风尘仆仆,一身棱角却早已消磨殆尽,而久违的盛世,终于快要归来。
师父无声停驻良久。
我知道他在想家,想念谷里的满湖落星与十里晴昼。
可他回身时却对我说,
“苍术,要为芸芸众生,争一个海晏河清。”
我无声地握住他被山风吹得微凉的手。
我既无普度众生的鸿鹄之志,也不希求能够闻达于世。
但是我想,
他有他的家国天下,也该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