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嚣[剑三]》叶千盏

2、庄周梦

　　镇上的人都说，先生儒雅博学，气度不凡。
　　可是他记得，他见过不一样的先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足够让时间把一切苦痛从记忆中尽数抹去。
　　直至今日，那夜苗寨里滔天的火光，族人们逐渐腐烂直至面目全非的脸庞，破空而来的铮铮弦响和剑出琴匣的嗡鸣，仍会悄无声息地涌入他的梦境。
　　他从梦中惊醒，呆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又是愣了半晌。他听到屋前学堂里晨起孩童的诵书声，夹杂着窗外鸟儿的细碎啾鸣。
　　院内木芙蓉开的正好。蝴蝶从窗棂飞过，缓缓扇动翅膀，最终停在了他的指尖。碧底黑纹，像极了阿妈曾在花屋里养的那群。
　　他看得出神。

　　是先生救了他，把他从毒尸肆虐的蛮荒村落，带到了中原。
　　他来到前堂时，先生正在为学生们点书。他仍是惯穿苗疆的服饰，行动间银饰碰撞的脆响引来了垂髫小儿们的侧目。他看见先生也循声抬头，隔着书桌望向他，眉目温润。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对他轻轻点头，而后继续运笔，在书页上为学生划下一行新的句读。
　　他在后排屈腿坐下，安安静静地听着先生讲课。他喜欢先生的声音，温如玉石，洋洋盈耳。
　　他起初听不懂汉人的言语，也不识汉字。先生一字一句，说与他听，在无数个灯花摇落的夜晚，春意阑珊或是冬雪悄然。
　　他能静静地呆在先生身边一整天。研墨，誊写抑或是翻晒旧书，他知道先生需要什么，先生亦了解他。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就这么自然而然的，从破晓天光，至暮霭西沉。
　　他偶尔招来蝴蝶与虫蛇，逗得孩童们高声惊呼，四处逃窜。先生会用书卷敲他的脑袋，又轻轻揉他的发。

　　先生爱在檐下抚琴，于暮色四合之时。
　　他安静地坐在旁侧，望着香炉里飘出的袅袅薄烟出神。
　　他知道琴匣中有剑，藏着冷光寒芒，
　　他知晓这弦声里有丹心侠骨与肝胆快意。
　　他也未曾忘记，先生白衣宽袖，为斩奸除恶而浑身浴血的时候，有多么动人心魄。

　　先生是云中别鹤，是弦外天音，是他的庄生迷梦。

　　远处炊烟渔火，屋内琴音泠泠，令人蘧蘧然不觉朝夕。
　　如此便好。他撑着下巴这么想着，满心满眼都是先生的身影。
　　岁月悠长，一生得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