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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一 ...

  •   景淇出生的时代,正是楚国贵族最辉煌时代的尾声。
      先是,昭阳、景鲤等先后出任令尹;后是,文有屈原、宋玉、景差各领风骚,武有昭睢、景阳等外御强侮。到了考烈王后期,虽然随着君权加强,贵族势力有所没落,但本家子弟的素养,任谁见了都要夸他们一句好的。
      景淇的辞赋是跟着祖父景差学的,而他也没辜负自己的天分;武早先是做过将领的父亲景瞻教的。景家家风清正——这一点也有景差的影子。景差早年师从过屈原,参与了那次失败的变法;后来屈原被逐投江,朝中清流就是他和宋玉苦苦支撑。仕途不得意,他们就写文章来抒发自己的愁闷之情。到了景瞻这一代,就吸取了父辈的教训,重视起了政治斗争。兵家、纵横家、法家的理论计策,他们都烂熟于心。但有一个前提,他们的行为不能违背国家利益。
      “君子的德行,说的就是贵族的德行。一个人的气质并非来自于他的地位,而是来自于他的品德。”他们这样教导他们的子女。
      小时候景淇一直都很乖,这样他就会得到师长的夸赞和鼓励。
      由于父亲和昭玦的交情,景淇和昭苏从小就关系密切。有人说昭苏性格傲慢冲动,他很排斥这种说法。天之骄子哪有不自负的呢?只不过昭苏不喜欢掩藏自己的锋芒罢了。况且昭苏又很护短,这才得罪了许多人。他感念这份从小的情谊,又和昭苏有共同的志趣,故而对昭苏处处维护。

      景淇这辈子唯一一次叛逆,就是喜欢上李簙。
      变故总是在未察觉时就已经发生。初恋最残忍的一点在于,只有已经深陷其中,才有可能在某一天了解到——原来,这就是心动。

      景淇开始留意到李簙,是因为昭苏带人打了李簙。李簙转到他们学校以后不久,景淇很快就弄清了这是一个多么喜欢惹是生非的学生。
      有一天,李簙没有来上课。邵斌幸灾乐祸地告诉他们,先生把李簙的“事迹”告诉了李园,于是李簙被打断了腿。
      景淇惊讶于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寿春城,怜悯道:“令尹竟然下得去手!要是我爹打我两下手心,我娘肯定要赶过来拦着了。”
      一个同窗插话说:“你不知道?李簙他娘前两年就过世了,现在当家的是他后妈。”
      围观者又是一阵唏嘘,都说肯定是家庭环境不好李簙才长残了云云,议论着正确教育方式的重要性。景淇意识到自己开了个不好的头,心里不是滋味。
      ——李簙不会喜欢被这样子议论的。

      景淇把给李簙补课的机会看作一次家访。
      其实他有点儿惊讶,他以为像李簙这样的人,应该早就把他送的鹦鹉烤着吃了才符合作风,而不是把不凡好端端地在房间里养着。

      这次家访就像是一个奇遇。以至于,多年以后景淇都会想起这段对话——
      “你有暗恋的女孩子吗?”
      “没有。”
      “真的?那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没有!”
      “是么?但我有呢。”
      “谁啊?”
      “你啊。”
      “……”
      “哈哈哈,你太好玩了。哪像陈不尘那家伙,我说什么他都能看穿。”

      喜欢也是能开玩笑的吗?
      或许是的,只是他不知道。

      他当时也是没有当真的。为什么会在多年以后耿耿于怀啊。

      景淇给李簙辅导了一个月功课。李簙总有一种能把正经的教学氛围破坏掉的本事,无论是轻松还是暧昧。
      更准确地说,暧昧的错觉是景淇一个人的,李簙随口的调笑里什么也没有。

      李簙与昭苏交恶,景淇不久也就跟李簙淡了。
      春狩上,李簙大出风头。景淇远远地看着,笑一笑,去牵自己的马。昭苏之前跟他说过要陪穆姝去钓鱼。景淇身边没了人,往那儿一站,就有不少少年邀请他加入。
      本来大家准备随便转转,结果射箭师傅过来说了声要比一比谁射的猎物多,射得最少的人要罚练。
      “这有什么意思?”
      “就是啊。不如我们约好每个人都射三只,这样就没人挨罚了。”
      “对对对。先生教导我们要团结友爱~”
      因为动物分布较散,众人分头去打猎。景淇刚好完成了“任务”,就碰见了李簙。

      景淇本来不想爬树的,但他怕李簙真的抱他上去,尽管这样的几率微乎其微。他不爬,李簙笑他;他爬,李簙笑得更欢。天气很热,李簙最后把他推上树岔只有几秒,他却出了一身的汗。
      最后他坐在树上,风景只看了五分钟,看人却看了一个时辰。不是他想看,而是这坐的地方本来就不大,他们挨得极近。他看着李簙爬上树梢,觉得李簙就像这穿过森林的风,树干笔直的银杏,松涛间跳跃的松鼠一样肆意生长,一晃就消失——然后轻巧跃下,把一片稀有的心形银杏叶送给了他。天气闷热,树岔也高,他的心跳得快,捏着叶子不知往哪放。
      李簙笑容明亮,一如往昔:“听说在危险的地方,人的心跳都会变快,这时候容易产生心动的错觉。”
      他愣了下,往后挪了挪,结果差点一脚踩空。李簙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你小心点啊。”

      这天下树时尽管有李簙接应,景淇还是摔到了,擦破了手肘,火辣辣地疼。在河边李簙叫他把衣服脱了清洗伤处,他十分窘迫,一转眼就能看到李簙放轻的动作,垂下的眼睫。李簙又把他的衣服在水里漂了漂,晾在石头上。李簙自己也处理了一下,他才发现李簙后背磕破了几块,是接他的时候在石头上碰的。
      李簙一句也没提,把衣服浸透了水,在头上一拧就算是冲洗过了。

      其实岁月静好只在一瞬间,所谓心动也只在一瞬间。这一瞬间来不及有什么感触,也意识不到有什么已经发生。只有多年以后痛彻心扉,才会在追忆往昔时蓦然想起:原来真的能找到那么一个时间节点,记忆天翻地覆,却清晰如昨。

      景淇没料到回程时李簙和他直接翻脸。但他早已料到这段友谊不会长久。
      他和李簙交集很少,即便李簙参加应酬,也是待一会就走,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年后李簙跟李园闹翻,逃到景家躲避。但正像李簙说的——“真不该到你这儿来,第二天又要走。”
      景淇心里很乱。他看着李簙不安稳睡去的面容,一会又想起这个人平日里张扬的姿态、明丽的笑容、看向他的眼神。美好的东西总是不适合被毁灭。
      如果他想做一件事,又有谁能拦着他?
      他又盯着人看了一会,慢慢安下心,睡着了。

      几天后,景淇和昭苏说起令尹府发生的事,然后向他直言:“我现在和李簙关系挺好的。”
      昭苏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哦。这样啊。”不是愤怒,是伤心。
      景淇后悔了。他没有想出别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但这个方式似乎也并不好。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但昭苏已经迅速转移了话题,然后结束了谈话。
      事情一遇到感情就变得复杂。并不是无理刁难,人们仅仅是需要一个立场。

      景淇过得提心吊胆,生怕昭苏跟他生了嫌隙。几天以后昭苏先笑了:“你这么小心做什么,我又没生你的气。”
      “哦。”比起你生我的气,我更怕你难过。他慢吞吞地走路。
      “这样吧,改日让那小子请我吃个饭,这事就算过去了。”
      昭苏忽然宽宏大量,景淇倒不习惯了:“我就值一顿饭钱?”
      “哼。”昭苏和他勾肩搭背,“吃了饭你还是我的,他抢不走。”
      “嗯。”景淇心下一定,嘴角微弯。

      本来景淇和李簙的友谊的小船可以顺利建设下去,如果李簙讲话不是那么gay里gay气的话。

      ——“你最近怎么不翘课了?”
      ——“我倒是想翘,你包养我呀。”

      ——“你这半天怎么作业一个字也没写?”
      ——“你不在我旁边我专心不起来。”

      ——“你去一趟醉春楼还要带个纪念品回来?”
      ——“这不是给你看看嘛。”

      ——“你真的打算这辈子不结婚?”
      ——“那些女孩子都没有你好,我结了婚干嘛?”

      其实李簙说话的本意根本不是调戏,景淇却总是会想歪。心弦在听到他说的话的时候蓦地颤动一下,然后消弭于无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十岁出头正是对情爱最好奇懵懂的年纪,也是对叛逆有最初向往的年纪。
      那个人。
      他笑,他奔跑,翻过篱墙;他温言细语,垂眸凝视,摊开手心给流浪的飞鸟几粒吃剩的米粒,尽管没有哪只鸟搭理他。他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众人或欣羡或嫌恶的眼光。
      其实没有那么多人都在看他,看他的只有你一人。
      而他也没有看你,只是你不自觉地走进他的目光。

      那个时候你还不懂爱情,却简单地把对他的悸动定义成喜欢。你还不懂得什么叫适合,却简单地把他定义成了你喜欢的人。
      而对一个认真的人来讲,一旦做出这种定义,就是某种承诺的开始。
      没有期限。

      景淇的喜欢,仅限于绕路去李簙逃课玩耍的地方远远看上两眼;或者在淘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地想想李簙会喜欢什么礼物,然后等到节日的时候终于添进礼单。事实上,陈不尘都说不上李簙喜欢什么,他似乎无欲无求,仅仅对浪费生命有兴趣。别人说李簙喜欢醉春楼热闹的歌舞和后劲十足的美酒,但陈不尘知道李簙只是喜欢那里的忘却和落寞。
      景淇还不能体会到这一点。他大着胆子去问:“你平时……都喜欢什么?”
      “嗯?”
      “这不是你生辰快到了嘛,我在想挑个什么礼物。”
      李簙似乎很淡地笑了下:“要是我喜欢的是你,你会把自己送给我吗?”
      景淇是真的手足无措了,“会”和“不会”好像都不是什么好答案。
      李簙又笑了:“不会就算了。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景淇特别紧张,口不择言:“其实送我自己,也是可以的……”
      李簙愣住,啼笑皆非:“……你这人真是……我随便开什么玩笑都能当真。”
      景淇无地自容,补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开玩笑。我就配合你一下!”
      “好了,你到时候随便送个什么就得了。”李簙放过了他,去做别的了。
      景淇脸上的热度却没有褪去,然后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是没打听出李簙喜欢什么。
      唉!

      景淇烦躁地在布帛上划拉了几下李簙的名字,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他不想学习了,趴在案上涂点乱七八糟的辞赋和曲子,默默地藏起来。
      无望的心情,在辞中转化为相思来表达。这样,谁也不会觉得这首诗与现实有关系。

      芙蓉涉兮九江,东君见兮东山。林深深兮木叶下,枭桀桀兮秋月冷。雾里观兮终不见,草复苏兮始展颜。
      梦中忽已至,醒时无相期。徘徊兮淝水,问渔兮美人。“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唯美人兮,无水之拒,无以见之。

      他写了太多,底稿不知放哪儿去了,却会在不经意间恍然记起、默念,然后郁结于心。

      十二岁那年,李簙去醉春楼时,救下了被老鸨逼着去接客的淮月。这年淮月还小,才豆蔻年纪。淮月哭得可怜,李簙心里一动,包下了她。
      等他第二天出来,陈不尘语气微妙:“你和她睡过了?”
      “你整天都在想什么啊!”李簙回想了下,啧了一声,“模样倒是不错,只不过比起阿淇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陈不尘知道景淇相当于李簙颜值评价标准中的最高档次,噫道:“看来评价还挺高?”
      “还行吧。气质挺干净的。”

      尽管李簙这么说了,但是他和淮月睡过的流言还是迅速在学生之间传了开来。猎奇者有之,佩服者有之,鄙夷者有之。这不,就有人来问了:“簙哥,跟女人睡的感觉怎么样啊?”
      李簙在吃瓜群众面前绝不能承认自己没跟淮月睡过,不然他的老脸往哪儿搁?他装模作样地回想一下:“挺爽的。”又挤了挤眼睛,“比跟自己的手睡舒服多了。”
      “噫——”众人起哄起来。
      李簙笑一笑:“光围在这里有什么用?小爷跟你们说啊,一定要亲身实践才能……”
      “砰!”很重的一声响,周遭都安静了一秒。李簙转头一看,景淇把书重重搁在桌上,走了。
      李簙忽然一阵烦躁,没了在这吹牛逼的兴致。

      “阿淇——我真没跟她睡过。”
      “我、不、信!”
      “我真的……唉,其实你可以亲自试试我是不是第一次。”
      景淇怒从心起:“你再说一遍!?”
      李簙呐呐:“对不起,我……”
      “你什么你?”
      “我以后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景淇更加生气,又是伤心:“不要跟着我!”

      李簙反思景淇为什么会生他的气。要么是不喜欢他乱搞关系,要么是不喜欢他乱开玩笑。既然是这样,他两个都不做就行了。
      偏偏景淇就好像认定了他和淮月睡过一样。
      他不知道,其实那不是认定,而是景淇好让自己死心。
      李簙真是委屈坏了,但景淇拒绝和他讲话。不过李簙到底是胆大的,直接在深夜翻进了景淇的房间要问个答案:“我到底做错什么让你生气了?”
      你没有做错。错的是我。
      李簙的身子靠过来,逼着景淇不得不心软:“我没有生气。”
      “哦。没生气的话,我能不能在你这将就一晚?”
      景淇浑身一僵,险些绷不住表情。他默默腾出半边的床作为回复。李簙一喜,蹭上了床,听见景淇淡淡的无奈声音:“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你这儿自在。”李簙说的是实话,他在令尹府并不如意。
      景淇了然,不动声色地往他那挪了挪:“睡吧。”

      就放纵这一会。
      他心如擂鼓,而这个人浑然未觉。

      半年后昭苏去军中历练。他和景淇约好,一个在边境,一个在京城,可以互通有无。
      昭苏走以后,景淇和李簙相处的时间就更多了,甚至比陈不尘和李簙出去浪的时间还多。
      景淇并不管他人怎么看。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药可救,干脆任凭情绪把自己淹没。
      他不曾告诉任何人他有喜欢的人。其实楚国对同性恋或双性恋的接受度相对较高,无论是越人和王子子皙,还是庄辛和襄成君,都是一段佳话。楚人对婚姻子嗣也没作强求,宋玉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景淇不敢冒险。相比旁人的评价,他更怕李簙会因为他的心意而与他疏远。男女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同性朋友呢?

      但其实,能有多喜欢呢?
      景淇有时不免质问自己,是否他只是感动了自己,只是喜欢这种暗恋的感觉?是否他只是因为心理上的“不得”,才愈发耿耿于怀?
      毕竟李簙在淮山喝醉时他没有发现,李簙离家出走时他也是第三天才得知。毕竟他并不是没有对其他优秀的人产生过好感。
      他控制着自己与李簙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李簙逃课时在干什么、去了哪里,他都一无所知。其实对于禁忌是否会被发现的恐惧,时常大过亲近的渴望。
      景淇多少次剖析过自己的心理,告诉自己:这不是喜欢。你只是习惯了对他好,习惯了感动自己,习惯了被他光鲜亮丽的外表所迷惑。是时候该放手了。

      可是他做不到。
      做不到,在李簙一出现的时候,视线不紧紧追随;做不到,李簙送了他什么东西,没有开心个半天;做不到,接受其他任何一个人的告白。
      他不应该如此的。可是他做不到。
      爱情是一个泥潭,不是他不能走出,是他不愿如此。

      又一回,他在半夜惊醒,微微泪湿。
      正是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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