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亚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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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景淇“举手投降”以后，担心自己事后会遭到清算，便赶紧扒了一身敌军的军服，想方设法溜出了队伍。胡陵还在沛县的辖域内，离彭城不算远。他也没几个地方可以落脚，便躲到了自己在石沟山下的农庄。
一进农庄，管家就告诉他，昨日城外兵败的那些将领也不敢回城，现在都在昭苏家的农庄里接头集合。于是景淇又匆忙赶到了接头地点，看到大家都是蓬头垢面、席地而坐，才感觉自己不是那么突兀了。
景淇和大家交流了下情报，得知他们手上还剩五千残兵，都躲在山林里，没有粮草。
到了傍晚，他们得知项梁控制降军后并未大开杀戒，相反还对他们的家眷“重点关照”、“抚恤优厚”，让他们各回各家。大部分士吏、军官投降项梁以后都能官复原职，其余也会安排工作。至此，项梁已经快速控制了局面。
“战”还是“和”——这一选择终于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但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天色一转黑，就有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打招呼：“回家吗？”
“我回，你呢？”
“一起吧。再晚城门就关了。”
人们一个一个地走出门，门口地上的光线暗了又亮了。景淇低头抱膝，看着那处明明暗暗，听见昭苏用主人的礼节一个个送别他们，好似这是平常的做客。
“路上小心。”“下次再来坐坐啊。”“我就不送你了，你慢走啊。”……
有的人一开始没打算走，一看形势不对，也跟着告辞了。
短短两刻钟，原本屋里的二十几个人就只剩五个了。
景淇抬起头，借着昭苏新点的烛光问其中一个留下的人：“唐冶，你为什么不走？”
“项梁打过来的时候，我的兄弟全都战死了。”
景淇点点头，又问另外一个人：“黄槐，你为什么不走？”
“项梁背信弃义，屠戮同胞，不配做楚王！”
景淇又点点头。还有两个人——一个昭苏、一个昭苏的儿子昭骞，好像也不必问了。
家仆把晚饭给端上来，于是几个人一起吃饭。景淇食不知味、神思不属，吃了大半碗饭，没动一筷子菜。
昭苏看不过去，把菜夹到他碗里，又开了一坛酒。但景淇连酒都没有动。倒是唐冶和黄槐义愤填膺、摔杯为誓，打算带这五千残兵去投奔在外领兵的屈栎、邵斌，夺回彭城。
然而，身为景驹堂弟的景淇，反倒没有这两个人那么坚定。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和项梁作战的话，必然会将昭苏置于两难的境地，毕竟昭苏的妻儿都还在彭城被软禁着。这样一来，不管昭苏站不站他这边，他们的友情最终都会出现裂痕。
其次，项梁能快速夺取政权是因为战场兵力悬殊，并且战役较快结束，所以实际战损相对不大。但如果他们鼓动屈栎、邵斌率兵和项梁所部开战，这次内战就会变成一场持久战，对反秦复楚是大为不利的。
因此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做下立即开战的决定。
但是，仇恨就像一团火焰，当明火被刻意捂灭后，它的余温仍会闷出呛人的浓烟。
浓烟的毒害，有甚于烈焰的侵蚀。景淇现在便觉得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巷战时的血腥味利刃般剖着他的心。
为什么他没能在前几天的外交中看清项梁的意图呢？
仅仅因为项梁和他自幼相识、同样在秦朝的侵略下失去了双亲、也曾并肩浴血作战，景淇就下意识地排除了项梁不宣而战的可能——楚国上一次内战还是在若敖氏叛乱的时候了。正是他的愚蠢的信任，把自己仅剩的亲人送上了死路。
然而，如果连这样的发小、战友都不能信，他今后还敢信任谁呢？
景淇慢吞吞吃过了晚饭，便到院子里透气。但这天没什么月光，他整个人几乎埋没在墙角的阴影里。
昭苏安置好其他几个人，就默默走到他旁边，靠着墙不说话。
景淇自嘲道：“我自寿春流亡时，是断断想不到还有比那更落魄的境地的。不但举目无亲，而且连仇都不能报了……”
“不是我们不想报仇，是有太多的事比报仇比报仇重要啊。”
“你指的是抗秦吗？”
“不。是阻止项梁这种人当上楚王。”
“但是，这恐怕只有军事手段才能办到吧。但这样一来……”景淇忧虑不已。
“你觉得，游说项梁扶立一个傀儡可行吗？这样成功几率大一些，我们今后也有更多可操作的余地。”
“那么，派谁游说、怎么游说、立谁做傀儡呢？”
昭苏早有一番成算：“说客最好要找个民间的文士，好让项梁放下戒心。至于怎么游说，那就是说客自己的事了。傀儡的话，熊氏嫡系都在咸阳守陵，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咱就让项梁随便找个孤儿来冒充一下吧。”
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
第二天清晨，不肯投降的唐冶、黄槐就在睡梦中被五花大绑起来，一脸懵逼地被扔上了马车，轱辘轱辘向庄外运去。
黄槐终于反应过来，预感到自己被出卖，气得破口大骂：“背信弃义，卑鄙无耻！”
他的眼睛被蒙住了，叫了一路也没人理。最后，车夫把他俩扔在一个满是杂草的地方，扬长而去。他好不容易挣脱了绳子，揭开了眼布，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郊外的荒地。
他自由了。
上午，昭苏先行带兵到胡陵投降，顺便探探项梁的口风。此时，景驹及其胞弟景翰都已经成为了刀下亡魂，景淇一时半会还不敢回城。
项梁狐疑地问起景淇的下落。昭苏顺水推舟，要到了一句不杀降虏的承诺。景淇的安全算是有了保证。
交接过后，昭苏就算是赋闲在家了。
借此闲暇，他物色起了说客的人选。从军士的口中，他听说有个居鄛人叫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在几个候选人里听起来最能忽悠。最近，此人不远千里来到彭城，想要为楚国出谋划策，却没有见到项梁的门路。
于是，他派人约见范增，想要借助他游说项梁。
范增年过古稀，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来到酒楼的时候，昭苏已经坐在屏风后边等了，见到他便上前搀扶。
范增不认得昭苏，只知道他是一位公子，连忙谢过了。
昭苏又替他端茶倒水，拿来加绒的坐垫。范增没有再推辞。
昭苏问候道：“先生这么大年纪，一路过来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也就坐了半个月牛车而已。”
昭苏端详着他：“我听说先生是居家的人，这次背井离乡，怕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吧。”
“人生在世，徒有虚名却不能建一功业，难免在桑梓蒙羞啊。”
昭苏笑道：“我久仰先生大名，虽然自己没什么作为，却愿意帮助先生见到项梁、名扬诸侯。”
范增也不废话：“公子需要在下为您做什么呢？”
……
他们谈判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临别前，两人相视一笑：“合作愉快。”
范增最终通过项伯的引荐见到了项梁。
他知道项梁刚愎自用，就列举了一系列诸侯的例子，衬托出项梁的英明神武。项梁果然被哄得飘飘然，连酒都多喝了两杯。
然后范增问：“依将军看，陈胜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呢？”
项梁不屑道：“这还用说吗？他本不过是一个佃农，手下也都是乌合之众，竟然还敢自立为王。德不配位，失败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事了。”
“将军果真慧眼。”范增点了点头，“但陈胜的失败不止于此。陈胜起事时，打的是为扶苏、项燕复仇的旗号，这才快速聚拢了民心，发展壮大。等到他攻下郢陈、不立楚王而自立时，民众也就识破了他虚伪的面目，不愿再真心拥戴他。自此，张楚国四分五裂，陈胜也因此灭亡。”
项梁慢慢蹙起眉头，没有说话。
“如今，将军面临的局面，和陈胜何其相似啊！您在江东起事、军民争相归附的原因，是您家中世代为楚将，能带领大家一起光复楚国啊！然而，您尚未和秦军主力会战，就率先进攻了楚国同胞；不但没有恢复以前的楚国，还想自立……”
“够了！”项梁大怒，把酒杯摔在地上，腾地站起来，“你是来指责我的吗？”
“非也。”范增岿然不动，看着他说，“草民是来帮助将军达成自己的心意的。将军只须遣人一问，便知近日军中早就流言四起，何必装作看不见呢？”
项梁坐下来，忍气吞声道：“还请先生教我。”
“如今，政变已经发生，首要的便是为自己正名，给讨伐景驹安上一个合理的理由。但仅仅这样做，还不能打消军民的疑虑，让楚国人都拥戴您。何况如今楚系诸侯多得很，您自立为楚王，也不会比其他‘楚王’更得民心。”
“是啊。”项梁叹了口气，“刘邦今天能背叛景驹，明天就能背叛我。如何使这些诸侯驯服呢？”
“尊王攘夷，挟楚王以令诸侯，这就是掌握实权又不失道义制高点的办法。占据了道义，就收获了民心；民心所向，何愁大事不成？等到天下已定，您取楚王而代之，又有谁敢说什么呢？”
项梁抚掌而笑：“是个可行的办法啊。”
于是，项梁依照范增的提议，对外宣称自己是因为景驹不听陈胜号令才讨伐他的。然后，他们随便找了个五岁的放牛娃，谎称这是熊氏后裔，立这个孩子做了楚怀王。
陈婴做了上柱国，项梁自封为武信君。范增被奉为上卿。
景淇也安然投降，当回了一个小兵。
看上去皆大欢喜。
只有一个人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李簙跟随刘邦到薛地和项梁会师，听说一个放牛娃被扶立为楚王，顿时就炸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亚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