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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端午 ...

  •   楚国虽然成功收编了刘邦的军队,却因此在外交上得罪了众多楚地的农民军领袖。他们都担心自己会遭到类似的对待,不再考虑归附楚王景驹。
      和刘邦一样,他们如今盼望的,都是在共诛暴秦后得到共主的分封,成为有财权、政权、军权的一方诸侯,就像从前追随周天子的臣子得到的待遇一样。
      但对楚国君臣来说,楚国的统一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李簙联想到百年前,楚国的一次外交失误。当时,楚国为了无偿拿回被秦侵占的上庸,同意秦的求和,背叛了合纵。结果,楚国随即被五国围攻,大伤元气。仅仅几年后,秦国就和其他五国再次伐楚。最后,楚国一蹶不振,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丢失了过半的国土。
      上庸多山,易守难攻。楚国就是看在这点上,才同意了秦国的求和。但如果怀王没有急于收复上庸,结果是否会有所不同?
      时隔几十年,楚国朝廷再一次为了领土主权,牺牲了外交局面。他们会重蹈覆辙吗?
      诸侯可是会用脚投票的。

      无论李簙如何想,他在彭城都是没什么话语权的。
      另一边,刘邦补充军队和粮草后,再次去迎击司马夷。李簙仍然担任监军。不同的是,这次他手下有很多楚王安插|进来的士官。
      他们用三天攻取了砀地,得到军卒六千人,接着乘胜攻取了下邑。
      这次,刘邦认为自己军队已经足够,便从下邑出发,再次北上回攻丰邑,却还是久久没能攻下。

      在他们攻打丰邑期间,项梁也引兵北上。景驹听说项梁前来的消息,非常欣慰,对群臣说:“先前项梁杀人躲去了吴中,我们都替他掩护。现在他能率领江东子弟来投奔我们,也是很讲义气的啊。”
      群臣也都想当然地以为项梁是来归顺他们的——毕竟从前他们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战友,现在又只有景驹一个楚王,项梁前来会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彭城里的气氛一下轻松起来。越地不再值得担忧了。
      景淇自从出使秦嘉回城,就升任了左徒。好不容易把当天的外交工作处理了大半,他去了一趟市集。路边小吃摊飘来菽麦的清香,阳光下家养鸽子的振翅声分外清晰,外墙上的爬山虎在青天下碧得发亮。
      他和摊贩聊天时终于可以畅所欲言,再也不用事先左顾右盼一番了。
      景淇怀着轻松的心情,从市集上买好了鹦鹉喜欢吃的小米、果蔬,就把桑葚和切好的枣泥放进它们的食碟里,在小皿里续了点儿水。不知是不是在咸阳培养了感情的缘故,最近两年,不凡和悠悠总喜欢双宿双飞,长得倒是越来越肥了。这会儿,它们又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莫名就叹了口气,有种自己成了空巢老人的错觉。

      等到了夜里,这种孤独,才终于如凉水般浸透了他的周身,变得很沉、很沉。这宅邸不大,仆从们早就有儿有女,晚上便各回各家去了。适逢宵禁,景淇一个人在家里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完全不知道做什么好,也没有人可以说话,只好坐在院子里,对着一杯水,呆呆看了会儿天上的凉月。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景猗得知他在和李簙交往,就打趣问将来要不要过继一个子女给他。当时景淇回答,说这些事还太早了。多年以后,斯人已逝,他的侄儿侄女也早就死于非命。
      景淇便觉得,入口的白水都苦了起来。

      第二天,项梁率军进入彭城郡境内。
      他派出信使,声称自己确实是来投诚的。景淇接见了这名使者。
      出于信任,景驹没有专门调兵沿途“护送”项梁的军队,而让各县直接放行。不过,他还是下令把昭苏召回中央,而让原本统筹各军的邵斌去接管外派的前线部队,以防变故。
      数日后,项梁抵达彭城东南,驻扎在主城一百二十里外。昭苏随即把原本驻扎在城北留地的守军主力调到彭城东南,戒备项梁一军。此时,两军相距九十里,已经达到了斥候侦查范围的极限。
      不过,项梁的使者倒是频频造访彭城,商谈接洽事宜。

      “项将军一路舟车劳顿,怎么不来彭城坐坐呢?”
      在连着三天没有见到项梁本人以后,第四天,景驹终于起了疑心。
      使者对此早有一套说辞。他笑眯眯道:“臣听闻,当年项燕在城父大破秦军后,先王曾沐浴斋戒三日,迎接军队班师,并承诺为项燕封君。虽然由于边防军情,项燕没来得及受封,但这样的君臣情谊,足以传之后世啊。”
      景驹当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这是项梁来敲诈勒索封地了。他勃然大怒,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没有破口大骂:“先生休要打趣了。孤当年就在寿春为官,怎么没听说先王有沐浴斋戒三日之举?”
      使者面不改色,继续道:“不知项梁将军平定江东的功绩,和其父的相比如何呢?”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驳。
      景淇身为左徒,只好出来打圆场:“项将军的功绩,王上自然铭记在心。只是眼下形势严峻,若是这封赏太过仓促,微臣担心会失了公允,让其他将领寒心啊啊。”
      “左徒言之有理。封赏将军的具体细节,我等还需时日商讨一番。”屈承道。
      使者颔首:“既如此,将军就恭候王上佳音了。”

      使者告退后,景驹紧急召集近臣商量对策。
      昭苏说:“项梁先前不提出要求,到了彭城附近才突然发难,分明是想趁这里兵力不足,伺机威胁。臣恳请王上即刻召屈栎领兵回京。”
      景驹点头:“就按你说的做吧。”

      然而,这一道命令为时已晚。
      早在景驹还未对他生出疑心的前两天,项梁就已经趁着漆黑的夜色,把自己驻扎在彭城东南一百二十里的军队,分批次转移到了城北一百四十里的薛地。士兵们借着月光,打着寥寥的火把,沉默行军,一路只能听见刀戈和盔甲碰撞的声音。
      因为距离太远,彭城的斥候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
      在东南营地已经接近一座空营的时候,项梁在那里留下了两千士兵,频频烧火走动,以营造群鸟不来、不是空营的假象。
      而项梁种种举动的背后,都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根本就不满足于做封君,而是想做楚王。因此,如何让景驹放松警惕,偷袭彭城的楚军,才是他天天思考的问题。
      然而,项梁虽然能骗过彭城的楚军,却骗不过此刻正在薛地西南七十里围攻丰邑的刘邦一军。他既已预知到自己的行踪会被刘邦知晓,便早早秘派特使,求见刘邦,寻求合作。

      刘邦按特使要求屏退众人,只留萧何、曹参、樊哙三个心腹。
      特使首先开诚布公,透露项梁将要攻打景驹,希望刘邦能保持中立。
      刘邦也很痛快:“你们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呢?”
      特使笑道:“能脱离景驹的管控,不就是我们能给予您的最大的好处吗?项将军听闻,您的军队被改编以后,里面到处都有忠于景驹的士兵和军官。您难道不觉得如鲠在喉吗?”
      这话说到刘邦心坎里去了。他连连点头,痛斥景驹卑鄙无|耻。
      萧何却有不同的意见:“倘若我们不与将军合作,我们也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损失。但这样一来,将军被两面夹击,就难逃溃败了。贵使既然知道这点,就应该开出更多的好处才对。”
      刘邦听了这话,也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谈判的优势方。他随即漫天要价:“如果将军能给我要一万士兵,和半个月的粮草,我就同意中立。”
      特使冷汗涔涔:“请沛公不要太过分了。如果沛公不同意合作,将军自然不会现在就攻打楚王,又谈何溃败呢?”
      几个人谈判了一个时辰,只谈出个大概的方案。特使表示,自己有些条件不能做主。于是,刘邦留下军队围丰,自己率领百余骑至薛见项梁。项梁为刘邦增兵五千、五大夫将十人,并承诺事成之后刘邦可以自由改组军队。
      刘邦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在刘邦和项梁谈判期间,斥候们终于将薛地有项梁军队的情报带了回来。等到这情报层层上报到李簙手里的时候,刘邦已经在从薛地回来的路上了。
      丰邑离彭城不远。李簙每天都在和彭城通信,自然知道项梁的军队此刻不应该在薛地。不过他没有多想,只道是消息有延迟,便写了一封信交给属下蒯非,让他立即把这一情况报知楚王。
      孰不知,自从他的营帐早就处在樊哙的监视下。蒯非刚刚出了营帐,就被盯上了。一刻钟以后,蒯非在荒郊野外死于非命。

      第二天,也就是楚王和项梁使者接洽的第三天,李簙见蒯非迟迟未归,而彭城依然传来项梁仍在东南的消息,便知道出了事。
      他在帐中踱步,思索着能救彭城政权的办法。帐外人影幢幢,也不知道哪个是刘邦派来监视他的。

      说来也怪,在楚国还没有灭亡的时候,李簙常常认为自己不是楚国人。可是在楚国覆灭之后,他又情真意切地认可自己是楚人。
      百年前,陈胗对秦王说,要看一个人忠于哪个民族,就要看他重病时梦呓的是哪国口音。如今,早已习惯说楚国话的他,确实可以算个楚人了吧!
      但楚人也不一定要忠于彭城政权。他的“恪尽职守”,说到底是为了景淇。

      李簙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把消息传回去了,于是他去找了张良,希望能通过他劝说刘邦。
      “子房兄已经猜到项梁移兵薛地所为何事了吧?”
      张良点头:“沛公已经告诉我了。”
      李簙叹息道:“这就是我觉得悲哀的地方啊。暴秦尚未被推翻,各路诸侯就互相讨伐、自相残杀,全然忘记了自己起兵的初衷。然而诸侯的损耗,就意味着秦朝相对实力的增强;诸侯浪费的时间,就为秦朝调回南北大军争取了时间。这样一来,暴秦还能被推翻吗?您光复韩国的理想又从何谈起呢?”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呢?沛公和项梁特使谈判的时候根本没叫我去,可见他是不会在这件事上考虑我的意见的。”
      “……”李簙沉默了。
      张良却问:“话说回来,你为何执意要忠于楚国呢?当年,伍子胥一家在楚国因政变被灭门,他转眼就投奔了吴国,率领大军一路打进楚国都城,为父报仇,留下千古美名。而你却为你的仇人效力,不怕遭到天下人的耻笑吗?”
      “伍子胥是报仇了,却让数十万人因战争蒙受了和他一样的痛苦,何况他的家人并不会因此死而复生。这样得来的美名,不也是很可笑的吗?”
      “没有伍子胥,吴国也会攻打楚国。”张良低声说,“而你现在并不需要攻打楚王,只要作壁上观就足以保全自己了。”
      李簙道:“多谢子房兄好意了。”

      李簙现在只剩下唯一一种办法,即召集军中忠于楚国的人强攻出去回援、告知敌情。但这种办法难度极大。一则刘邦没有直接攻打景驹,而项梁也是楚国人,听命的人会很少;二则调动费时麻烦;三则兵力不足、编制散乱,回去也于事无补。
      这时,萧何派李筹来游说李簙。李筹对楚国政权恨之入骨,现在已经完全倒向刘邦了。他劝说道:“现在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沛公的监视下,就不要做傻事了。你早早归附沛公,才能在彭城陷落以后被善待啊。”
      李簙权衡利弊,微微一笑:“我岂是不识时务的人呢?”

      于是李簙拜见刘邦,表明自己效忠。
      他往衣袖上抹了辣椒水,在刘邦面前痛哭流涕,声称楚国贵族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又自称自己早就仰慕刘邦的枭雄风范,来刘邦军队做监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投靠沛公,为父报仇。
      若不是知道内情,刘邦都要信以为真了……
      于是,他和李簙商业互吹了半刻钟,一直到口干舌燥才停止。

      过了两天,项梁仍在遣使与楚王和谈。
      和谈期间,项梁军偷袭一支楚国粮队,劫得军服口令若干。先遣部队随即混入楚营。半个时辰后,趁楚军巡逻换岗,项梁军快速接近并突袭楚营,先遣部队乘势放火制造混乱。里应外合,大破楚军,喊杀震天。
      景驹惊怒,连忙下令死守城墙。然而城中毕竟兵力不足,又全无防备。不到半天,彭城竟然就被攻破了。

      景淇直到项梁已经攻入彭城,还持着剑犹豫不决:我应该杀死这些敌兵吗?我们都是楚人啊……
      然而,下一秒,当一个江东士兵拿着滴血的长矛,向他走来的时候,他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率先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然后,就是巷战。

      巷战不利,景驹又传令让文武百官一起逃跑。
      众人和城外残军汇合,一路被追杀到胡陵。秦嘉号召士兵回头作战。结果还是战败,秦嘉战死,余部皆降。
      景驹知道自己投降了也是死路一条,又仓皇逃到了梁地,结果还是被抓住处死了。

      同样是这几天,刘邦率军三攻丰邑。雍齿不敌,逃奔魏国。
      项梁收编了楚军,刘邦也整顿好了丰邑。几天后,两军会师留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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